抓鬮

儲召良

村主任老王這幾天犯了愁。作為村干部，以前收取各種費用是件煩惱的事，可現在政策不同了，大多是發錢，然而，發錢比收錢更難。這不，幾天來他就一直在想著怎樣分配今年的低保指標。鎮政府按村民總人數，分配給村里低保指標一百三十三人，可申請低保的多達二百零八人，僧多粥少，不給誰都會得罪人。

今年的情況實在特殊，尤其是三戶家境不好，又愛惹是非的人家，誰都得罪不起。

首先是大羅，嗓門高，能言善辯，一點小事經他嘴里傳播，很快便變成了滿城風雨，人送綽號大鑼；再說張政，是個頭尖得頂不住菜籽的主兒，特別愛算計；最后一位叫劉三將，雖然表面上愛面子，實際上是個綿里藏針的角兒，鬼精了。若將他們三戶全評上，那么就有可能比他們更困難的人得不到保障，但是，他們其中若有一戶沒有評上，都有可能捅破了天。往年外村就有未評上低保的人家，一直把狀告到鎮政府，影響極壞。

思來想去，村主任老王決定將這個燙手的山芋拿出來，民主評議。他讓各包片村干部通知村民代表和黨員到村委開會，大家評選低保戶。

等人都到齊后，老王將低保戶的評選標準跟代表和黨員們說了，然后，請申請低保戶的人一個個上臺，陳述自己家的具體情況，讓代表和黨員們做到心中有數，最后，由全體黨員和代表投票，按得票多少確定今年的低保戶名單。

就這樣大家忙了整整一個下午，投完票天已經黑了，不少離家較遠的人便離開了會場。可是，等統計完票后，問題出來了，根據票數的高低，一百三十二個人選全部確定，可最后一個指標卻沒法定，因為剩下的大鑼、張政和劉三將的票數完全相同，正好并列一百三十三。

“王主任，這三戶票數完全相同，誰能評上低保戶，只有你這個村主任拍板了。”負責統計的文書拿著表格跟老王說。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費了這么大的力氣，到頭來仍將皮球踢給了自己。老王不甘心：“請各位代表和黨員各就各位，再將這三戶重新投票，看看到底誰能評上低保。”

“不行啊，大部分的代表和黨員都走了，剩下的人不到三分之一，這時投票不公平。”文書說。

這可怎么辦？在場的代表和黨員們都湊上來獻計獻策，可每一個主意都有后患，畢竟那三個人都不是軟柿子，老王一一拒絕了。

“抓鬮，就讓我們三個人來抓鬮確定吧！”一個洪亮的聲音響了起來。老王一看，樂了，說話的是大鑼。這個主意又公平又跟自己扯不上關系，真是妙極了！于是，他馬上拍板：“那我們就按大鑼說的辦，讓大鑼、張政、劉三將三人來抓鬮。”

可是，人們喊了半天，也不見劉三將的影子，原來他已經提前回家了。他爹得了絕癥，所以他想早點回去照顧老人。老王趕緊打電話，又把劉三將叫了來。

劉三將一進屋，便看到大鑼、張政和文書三人在一起商量著什么，心里就警覺起來。當老王告訴劉三將，準備將他們三個票數相同的人通過抓鬮定低保時，劉三將內心直犯嘀咕，但還是同意了，可他卻在心里盤算著：我得多個心眼兒，小心鉆進這倆家伙的圈套里。

老王說：“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自古以來就有好漢鬮下死的說法，我希望三位都遵守游戲規則，來個一局定輸贏，無論誰輸誰贏，不得反悔。文書，你找張紙，寫三個鬮吧。”

文書看了看大鑼和張政一眼，兩人都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文書立即寫鬮，寫好后疊起來，放在手心里搖了搖，然后將三個鬮擺到了桌上。

文書和大鑼、張政三人的眼神交流被劉三將看到了，他堅信這鬮中肯定有貓膩，怎么辦？若這三個家伙合起伙來做手腳，那真就被他們給坑了。不行，我要靜觀其變，想一個絕妙的辦法，來揭露他們的陰謀詭計。

果然不出所料，大鑼和張政兩人要劉三將先抓鬮，更進一步證實了他的猜疑。這劉三將可是云彩下面露腿——并非凡腳，只見他說：“讓我先抓就先抓。”隨后，抓了個鬮握在手心里。

大鑼和張政兩人都非常激動，一起喊道：“劉三將，展開看看！”

劉三將心中暗笑，我才不上你們倆的當呢！他捏緊鬮，往嘴里一塞，便把鬮吞了下去。在場的所有人都大惑不解，這個劉三將到底演的是哪出戲呀？

只見劉三將站起身來，指著桌上的兩只鬮，不緊不慢地說：“你們打開看看，那兩只鬮上面肯定和我吞的都一樣，全寫著不中！”

大家都大吃一驚，怎么會這樣？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劉三將怒不可遏地說道：“大家不知道吧，他們兩人跟文書串通一氣，將三個鬮全寫上不中，讓我先抓，展開給大家看。這樣，我出局了，然后他們兩人故意讓文書看鬮，隨便定誰中都可以，日后兩人平分低保款，就這樣想把我給騙了。可我決不上他們的當，不相信，你們展開桌上兩個鬮看看！”

村主任老王唰地一下站了起來，撿起桌上的兩只鬮一一展開。可讓他沒有想到的是，兩只鬮上全寫著中字。雖說不是劉三將說的結果，但這也不對勁呀。他一臉嚴肅地看著文書問：“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必須給我解釋清楚。”

文書露出一臉的無奈，正準備解釋，卻被大鑼搶了先：“王主任，我要撤回低保申請。”緊接著，張政也說道：“王主任，我家其實沒那么困難，我要把低保指標讓給別人。”

老王十分詫異，這兩人，平時村里有什么好處，都削尖腦袋往里面鉆，可今天就快要成功的時刻，卻突然半途退出，莫不是有什么內幕？這里可不是他們自家的菜園子，想隨時進出就隨時進出的，我得弄個清楚明白。“那不行，你們倆這時退出，是不是耍了什么陰謀詭計被劉三將識破了，才被迫退出吧？今兒個你們三人必須把這事給我說清楚。”

“說就說，身正不怕影子歪。我大鑼平時愛對村里的工作說三道四，那是因為你們的工作不透明，咱老百姓不知道內幕。今天這個低保評議會做得非常透明，讓在場的所有人都能了解到具體情況。有比較才有鑒別，我發現，劉三將比我和張政倆人更需要政府的最低保障。”

原來，在會場待了一下午，大鑼了解到了所有申請低保的人員的具體情況。當村民代表和黨員給他們三人投出相同的票數時，大鑼便覺得劉三將更符合低保的條件，因為他家老爹得了不治之癥，治療費用就是個無底洞。于是，他私下跟張政商議，沒想到，兩人一拍即合。

可當他們準備退出低保申請時，又怕傷了劉三將的自尊心，便決定在抓鬮上做些手腳。于是，兩人把自己的想法跟文書說了。文書一聽是好事，便支持他們，將三張鬮全寫上了“中”字，并讓劉三將先抓，無論他抓到哪個鬮都會抓到“中”字，只要他一展開，其余兩人就不用抓了。萬萬沒想到，劉三將是個鬼靈精，早就看出他們三人在嘀嘀咕咕策劃著什么，肯定對自己不利，便來了個大揭秘，沒想到弄巧成拙，冤枉了好人。

弄清楚情況后，村主任老王深有感慨：只有落后的干部，沒有落后的群眾，只有把村務工作做得徹底透明，才能贏得群眾的理解和支持，把好事辦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