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詩夢 (蘇州大學文學院 215000)
電影《天堂電影院》里的“人—空間”關系建構
周詩夢 (蘇州大學文學院 215000)
本文試以托納多雷“西西里三部曲”之一的《天堂電影院》為分析對象,以海和廣場為切入點,探索其中的“人—空間”關系的建構。
《天堂電影院》;人-空間;關系建構
導演托納多雷因他的“西西里三部曲”而聞名,西西里島成為他電影拍攝的主要背景,他的這種西西里情結在電影里集中表現為建構一種獨特的空間想象。自萊布尼茲提出“關系性”的空間以來,隨著空間意義的發展,空間的關系性已超越基本的處所概念,具有抽象的、隱喻的、象征的、心理的、社會等的內涵。在《天堂電影院》里,海與廣場的拍攝看似只是作為空間背景出現,其實更多的是在進行一種“人—空間”關系的建構,而非單純的風景、環境和場景。
就像我們談到希臘就會想到愛琴海一樣,西西里作為地中海眾多島嶼里的一個,它與海是密不可分的。在《天堂電影院》里,一部講述主人公在西西里島成長的電影里,海的出現是必不可少的,它貫穿于整個情感線里的,并伴隨著主人公多多人生的每一次抉擇或轉折。
影片開頭,鏡頭就通過對海的拍攝將過去的片段納入影片予以敘述,這是一種個人化的倒敘。母親打電話告訴多多艾佛特的逝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海,鏡頭慢慢拉近,若隱若現的白色窗簾與后面若即若離的風鈴聲形成對應,思緒翩然而至,伴隨舒緩悠揚的背景音樂,回憶漸漸帶出。畫面中的海是蔚藍、無言的,同樣也是一流永逝、不可溯回的,“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它承載著過往,又向未來緩緩流去,海給我們的意味是豐蘊的。
電影里有個小細節,就是當多多隨神父一起去送葬時,海作為背景再次出現,讓人不禁將其與離別這一意象勾連起來,海作為被視覺圖像化的對象,也被視覺抽象化了。此后每次出現,不管是在多多在海邊煎熬等待戀人回信,還是艾佛特在海邊鼓勵多多出去闖蕩的時候,海都在隱約傳達一種在未知時空領域里面的一種必然的分離。就算是成年多多坐飛機回來,與艾琳娜的再遇,海再一次出現,表面上意味著相聚,但實則也十分短暫,離別緊隨其后。多多打電話欲見艾琳娜未果,獨自到海邊散步,月色溫柔,波光粼粼的海面牽動著萬千思緒,緩緩流向遠方,猜到多多會去海邊的艾琳娜驅車前往,果不其然相見。車內,曾經的戀人激情地回憶往昔;車外,海水卻載著青春與缺憾一去不返。
海的出現往往不是單一的,船錨元素的加入給空間開闊了新的維度。錨作為一種金屬物,本身就具有冰冷堅硬的質感,“折戟沉沙鐵未銷,自將磨洗認前朝”,未銷之鐵更是有一種粗糲、滄桑的風味,給人以視覺上的干渴、蒼涼,為后面看似冗長、漫無目的的閑談設計一種別樣的場景鋪墊。海灘上散落的錨頗具有后現代主義的藝術感,導演正是通過這種“有意味的形式”來強化其作為符號的主體性與精神性內涵。錨看似隱含于情節的發展之中,只存在于畫面里,實則對情節的發展起著引領和預知的作用。錨作為表達深層的、具有代表意義的符號,被高度抽象為一個個指向各種方向的箭頭,兼具構成符號的物質層面的能指和構成符號的精神層面的所指,它們代表著多多此刻對未來的多種選擇。在不存在任何話語的表達下,讓觀看者體會到人物內心的糾結與思索,深化電影的內涵。而錨本身就具有開拓、牽掛、穩定等多種表意特征,在這里進而可以抽象為遠航還是扎根兩種人生選擇,對應了后面多多坐在臺階上的思索:一邊是艾佛特對自己的無限期盼,一邊是對愛情的困惑和承諾。
與海的流動、起伏不定相對的是小鎮上的生活,而這種生活以廣場為集中空間。正如如列斐伏爾所言,社會空間是社會的產物。自古希臘時代,廣場就成了公民組織公共生活重要的活動場所。對于多多以及其他小鎮居民包括導演托納多雷來說,廣場則是他們生活記憶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電影開始不久,導演就給了小鎮一個大全景的俯拍鏡頭——無處不在的海風,大量自然光的攝入,散落的瓶子,清冽的水,淡黃色的墻壁,簡潔明朗的建筑線條,流暢分割著人們的生活,這是屬于西西里島的生活節奏。著名挪威城市建筑學家諾伯?舒茲曾提出“場所精神”的概念,“場所是一份對空間的最終情緒上的占有”,“場所精神”可以理解為是一個地區的獨特的氣氛,或一個“精神的地方”,而非作為與主體的人相互外在甚至對立的客體存在。風的聲音,光的強弱,甚至一堵墻的質感、顏色都是構成“場所精神”的整體性特質的綜合元素。這種以寫實主義手法拍攝的場景——洗頭的婦女,叫賣的商販,接水的人們——營造了濃郁的生活氣息,也是 “場所精神”組成部分。
廣場作為人們的生存空間與活動空間綜合體,不僅承載地域、時代、歷史、民族等各方面人文領域的重負,也包含人物思想、情感、心靈等方面的重要內容,記錄著當地居民全部的生命信息,導演不吝筆墨地對廣場進行拍攝、記錄,目的就是建構一種獨特的地理想象和人文情懷。從古希臘文明開始,這里先后歷經羅馬文明、拜占庭文明、阿拉伯文明、諾曼文明、文藝復興和巴洛克文明,這些多彩的文明無聲地鐫刻在廣場的建筑物上,卻又被歲月溫情脈脈地沖刷,烙上更多屬于當地居民獨特的記憶。
電影院毋庸置疑是廣場最具魅力的娛樂場所,理所當然成為廣場的中心,一呼而百應。電影院的內部拍攝也是經過導演用心設計經營的。電影里有個細節,當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電影屏幕時,小多多卻注意到放映室里的后墻那個獅子頭模樣的放映機口,他凝神地看著,以至于出現幻覺,看到獅子的血盆大口竟然動了,這一點很符合小孩子的心理,對于多多而言,電影是神秘、有趣、引人探索的。到后來,電影院荒蕪了,當成年多多再次看到那個獅子頭像時,它早已被掩埋、遺忘,而多多的情感積蓄此刻也達到了高潮——電影對于如今人們而言已不再那么新鮮、重要,它從曾經一個高高在上的位置被人拿下,取而代之的是電視藝術。此時鏡頭隨著多多一起看向窗外,同樣一個大全景的俯拍鏡頭,可看到的卻是熙熙攘攘的現代汽車和新興商場,昔日的廣場格局早已改變。強烈而猝不及防的反差給人恍如隔世的錯覺,物猶如此,人何以堪。
有一次托納多雷接受采訪,有人問他,如果只用三個形容詞來形容西西里島的話,該如何描述,他回答說:“不可避免的、強壯的、難以忘記的”。上文提到的海邊、廣場,包括錨和獅子頭像等細節并非是虛造,確實存在于他的真實經歷中,而當時的拍攝地點也恰在離他故鄉村鎮不遠的地方,但他沒有以紀錄片的形式將其作為背景、物件如實搬到屏幕上,而是在“人—空間”關系建構中探尋一種情感表達的共存方式,如此鮮活、動人,這或許也是導演在電影里想表達的對故鄉、友人和電影時代致敬的最好方式之一吧。
[1]克里斯托弗?烏爾夫,殷文譯,馮亞琳等編著:《感知、身體與都市空間》[M].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9.
[2]昂利?列斐伏爾著,王志弘譯:《空間:社會產物與使用價值》[M].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03.
[3]諾伯?舒茲著,施植明譯:《場所精神——邁向建筑現象學》[M].武漢:華中科技大學出版社,1995.
周詩夢(1995.12- ),女,漢,江蘇泰州,蘇州大學,學生,研究方向:現當代文學,文藝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