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存知
近年來,人們對信用這個概念使用頻率之高,認識分歧之大,出人預料。這客觀需要從邏輯和歷史的角度予以澄清。
自古以來,因個人天賦、機遇、環境等各種主客觀因素的影響,總是有人富、有人窮。沒錢人向有錢人借錢,并承諾按時償還本錢,且附加一定量的利息,這種借錢還錢的經濟活動,是人類生活的一大創舉。
在借錢還錢過程中,有一個從自發到自覺、從分散到集中的過程。借錢還錢行為的起始大多是自發分散的,有個人為生活生產目的借錢還錢的,也有政府為消費目的借錢還錢的;有為經濟目的借錢還錢的,也有為政治目的借錢還錢的(戰爭是政治的延續)。借錢還錢形成的債務債權關系,是最早的信用關系,也是最早的金融形態。
根據有關史料記載,債務這種信用關系的產生,在時間上要早于貨幣的產生;債務在成文法的記載上,也要早于貨幣在成文法上的記載。
在這里,一個有趣的問題是,人們為什么不對錢的概念和債的概念加以嚴格區分。錢是對貨幣的俗稱,借錢還錢這個通俗的習慣說法,實際上是指借債還債。債可細分為債權和債務,而這兩者又是兩個不可分割的有機組成部分,債是對信用或信貸的別稱。貨幣和信用產生的經濟基礎是不一樣的,貨幣是為了方便交換,作為一般等價物而出現的;信用是為了維持生產生活,作為一種有報償的互助形式而出現的。在貨幣產生之前,有物物交換,就有實物形式的信用和勞役形式的信用存在。在貨幣產生以后,貨幣質和量上的可比性、可加性、可分性和可得性,使得信用逐步采取貨幣的形式。但在經濟學中,人們始終突出貨幣,而將信用位列貨幣之后,有貨幣銀行學教科書,也有貨幣信用學教科書,但從接觸到的文獻資料看,鮮見將信用位列貨幣之前的,也未見有信用貨幣學或信用銀行學教科書。這其中能有什么故事講給人們聽嗎?
隨著人類文明的不斷進步,自發分散的借錢還錢活動日益規模化、規范化和產業化,這逐步演變成現代金融業中的靈魂性業務——信貸業務。信貸業務根據習慣,亦稱放貸業務或信用業務。在經典的經濟學文獻和經濟管理核算規則中,信用或信貸已被作為一個固定概念加以應用。
借錢還錢,借債還債,是人類亙古不變的行為規則,并不因人類文明的不斷進步而改變。要說有所變化的話,也就是用語或行為方式上有些微差別。這可借助社會學理論加以認識。法國社會學家涂爾干(Durkheim)提出,在歐洲從農民社會向現代社會轉變的過程中,社會內部的凝聚力也相應地由“機械團結”或“機械關聯”轉變為“有機團結”或“有機關聯”。這種機械論和有機論的認識本身,是有重大借鑒意義的。
就信用這個范疇體現的各種社會關系而論,自發、分散、原始、一對一的個體之間的借錢還錢這種關系,似可定義為簡單的、機械的信用關系。而據此逐步演進的以下各種信用關系,似可定義為復雜的、一對多的、有機的信用關系:(1)銀行向個人和企業的借錢,人們定義為吸收存款;向個人和企業的還錢,人們定義為支取存款并付息。(2)個人和企業向銀行的借錢,人們定義為申請貸款;向銀行的還錢,人們定義為償還貸款并付息。(3)企業公開向銀行和個人以舉債的形式大量借錢,人們定義為發行債券,并根據舉債和付息的不同方式將債券劃分為不同的種類。(4)政府也模仿上述方式舉債,并形成不同類型的國債。(5)從安全性方面考慮,為增加上述貸款和債券所形成債權的變現能力或流動性,人們又將這些債權資產進行證券化交易處理,并形成一套較為復雜的交易運行機制,各種債權債務關系形成一個有機的信用市場整體。上述種種演變,有時令人眼花繚亂,但萬變不離其宗,即借錢還錢是信用之魂!
隨著信息技術的進步和社會交往關系的日益復雜,信用的形式在不斷地發生變化,人們大多謂之信用創新或金融創新。我國信用市場在這個演進過程中,人們大多根據一些現象,將信貸活動和舉債活動歸之于傳統的信用,而將一些在銀行和公開發債領域之外的借錢還錢、欠賬還錢、合同履約、遵紀守法等活動,概括為信用創新,似乎一切經濟問題和管理問題都是信用問題,并呼吁應通過大力推進社會信用體系建設對之加以規范和約束。
在這里,信用與信貸相分離,并將信貸歸之于傳統的信用,而將一些非信貸的問題,歸之于新形勢下的新信用問題。這樣,信用似乎大有泛化和神化之勢。若不同意這種信用擴大化的觀念,則被譏之辯之斥之為守舊保守落伍。
實際上,一些相似的事物并不就是事物本身。對同一個事物,不應就其在不同方面的表現就斷言它是或不是該事物。
而這里又有一個問題,對事物的認知和事物本身是不是一回事?一個人的知識總量和一個人的境界是不是一回事?蘇格拉底曾說:“我比別人多知道的那一點,就是我知道自己是無知的。”蘇格拉底是謙虛嗎?不是,他說的是一個真相,即事物本身是存在的,但人們從不同方面對事物的認知卻是有限的。古今中外誰能否認,蘇格拉底在人類智慧上的神圣地位?
既如此,但不是人人都如此。總有一些自以為是的人,自譽為先知真知,結果淪為無知的笑話。例如,我國當今的一些互聯網巨頭企業,以金融創新的成就而引以為豪,尤其是在互聯網金融領域,豪氣沖天的互聯網金融活動,也大多還是將借錢還錢這種活動從線下搬到線上,借助技術手段以各種優惠便利獲客,并借助監管的滯后套取巨利。
時有人說,除信貸這種傳統的信用形式之外,不能對一些新興的信用形式視而不見,如誠實守信的理念、遵紀守法的守信行為和違法違規的失信行為,等等。信用建設應解決信貸以外的失信問題,確保守信!這理念初聽起來并無不妥,但細想起來,經不起推敲,幾成似是而非的妄語。試想,借錢還錢這種信用交易涉及經濟利益,其信用關系是恒久的;而不涉及經濟利益的一些所謂的信用活動,如守信失信的意愿及其相關的遵紀守法行為,其信用關系也恒久嗎?顯然,對這個問題的認識有一個方法論的問題。
用政治學和社會學來解釋這種現象似乎比經濟學的解釋更為有力。從治國理政方面看,在中國西周時期,大夫芮良夫奉勸好利的厲王說:“夫利,百物之所生也,天地之所在也。”在這種情況下,厲王就不要與老百姓爭利了,否則危害甚多。這也就是說,自古以來,人們認為天地百物都是以經濟利益為中心的,沒有利益,也就沒有天地百物。從研究各種社會關系的學術方面看,法國社會學家涂爾干在其傳世名著《社會勞動分工論》(1893)第二版的序言中指出:“經濟職能在以往只起著次要的作用,而現在卻躍居首位。在經濟職能前,人們覺察到軍事、行政、宗教的職能日益衰退,唯有科學職能還處于與之相抗衡的地位;何況,目前科學也只能在為實踐服務時,也就是說,大部分為經濟行業服務時才享有盛譽。”這里的經濟職能也可以說是經濟利益。從信用這個范疇看,只有涉及借錢還錢信用交易這個經濟利益的內涵,才是信用的真諦。至于其他的所謂信用的內容,要么屬于觀念上的道德內容,要么屬于行為上的誠信內容,不宜簡單地籠統套用信用這個概念。
借錢還錢是一個完整的過程,但借和還卻是兩個不同的階段或環節。在借和還之間,一般會出現時間差和空間差。這樣,在實踐中就會出現借錢能還錢和借錢不能還錢兩種不同的情況。
對于借錢能還錢這種情況,是人們企望或追求的一種正常情況。千百年來人們將這種正常的情況,錘煉成一種耳熟能詳的俗語,即有借有還再借不難。這種以信任+信心促成的借錢還錢活動,在經濟學上常被約定為信用狀態。能正常借錢還錢,就說明信用狀態好,人們就說這個人講信用。這個問題,不僅當今人們十分關注,而且在數百年前,就引起經濟學家的高度關注。經濟學界公認的市場經濟鼻祖、英國古典經濟學家亞當·斯密在其傳世的不朽巨著《國富論》中,就提出過“有良好信用的人”這個說法。這說明,借錢還錢這個信用問題,自古以來,不僅在實踐上,而且在理論上,都具有強大的生命力。若把所有的問題均歸結為信用問題,則信用就等同于信息,這不僅反社會分工,而且反現代治理結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