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殘雪
人的靈魂和肉體是小宇宙,它的結構即宇宙結構。我所探索的是一個本質的世界,而不是公認的固定的現象世界。正因為懷著這樣的野心,我的實驗文學的方法、規律和原則都與過去時代的現實主義和浪漫主義大相徑庭,因為關注點已經完全轉移了。具體來說有以下這些特點:
一、我的小說不再像現實主義一樣描寫個性,或“典型環境中的典型人物”,我認為那種描寫涉及的是表面的現象世界而不是本質世界。一般來說,我的每一篇小說都是一個謎,你可以把它稱為“殘雪之謎”。也就是說,小說要揭示的是“殘雪”這位藝術家的藝術自我之謎。誰來揭示?由讀者來揭示。小說中的所有人物其實都是一個人,這些角色共同構成了殘雪這位作者的藝術自我。這些角色處在藝術自我的各種層次上,通常主人公是比較表層一點的,越是次要人物,他(她)們所處的層次越深,表現越隱晦,越難以捉摸。次要人物往往屬于深層的本質自我。我認為新型的文學需要訓練、培養它的讀者,如果沒有經歷訓練和培養,初次遇到殘雪作品的人會感到很大的排斥力,他們被排斥在這種作品之外,一籌莫展,最后只好放棄。也許有的讀者會問,所有的小說只寫一個人,不是太狹小了嗎?請注意我說的是殘雪的藝術自我。越是深邃的肉體和靈魂,便越是寬廣復雜。最好的藝術家代表了人類,也代表了大自然。他(她)的最為個人化的活動卻具有最大的普遍性。我們可以用天空、海洋、千年巖石等來比喻這種實驗文學,每一位這類作家和藝術家,都具有一個神性的自我,他們長年累月、不知疲倦地以各種形式和形象反反復復地描繪著這個偉大的自我,使這個自我成為了一種信念。而其實,這個自我的面貌不就是大自然本來的面貌嗎?
二、我的小說的結構也非同一般。它所描述的,不是眾人公認的那些“事件”或社會歷史之類,而是藝術的自我在演示自身在現實中的可能性。其方法類似于表演藝術,是靈肉自身追求實現美好而矛盾的人性的合一,也是在大自然觀照下人性矛盾的極致發揮。很多時候我喜歡以城市邊緣的郊區為背景展開我的故事,以便更好地體現人類文明與大自然風景的融合;還有一些時候,小說的背景曖昧而陌生,為的是將“物我不分”和“靈肉抗衡”的原則貫徹到作品中去,使作品的張力加大;并且在所有的小說中,我的年代的劃分以及人物的個性特征都與公認的表層區分無關,它們的設定只根據一件事,那就是藝術的、靈肉的、自我的需要。這樣的小說便沖破了常規敘事的各種限制,使作為作者的表演者獲得了更大的自由度,并形成一種“跟著創造力走”的局面。結構的奧秘就在創造力里面,因為這股力量的內部是有機制的,這個隱藏的機制會給予作者創造的方向,并以其嚴密的邏輯操控著人性圖案的成形。這個機制就是人性的機制、大自然本身的機制。藝術家感到了大自然的這個理性加感性、精神加肉體的矛盾機制,所以才能運用這個機制來進行自由的創造。在這個層面上可以將我的小說稱為哲學實驗小說,它既是演示一種東西方文化相結合的新型哲學原理,也是用藝術家自身的肉體來做實驗,看看這個生命體的張力有多大,能達到什么層次的創新。這種文學的原則就是:日日新,月月新,年年新。因為只有創新它才能存活。
三、讀我的實驗文學不能像讀現實主義文學或諷刺小說那樣,對于作品中的人物或背景去進行一般性的善惡區分。這種作品的最大特點就是作品里面沒有任何惡人,所有的人物都以各種不同的方式流露出人性之美。即使讀者看到的對那些骯臟、劣等的人物的描述,也是在以反諷的方式揭示殘雪的藝術矛盾自我的張力,他們以含義深邃的表演來襯托出藝術自我之美。讀這種小說要破除思維的常規定勢,用讀者自己的生活體驗去反復地同作品中的人物進行那種哲學或形而上學意義上的溝通。因為對于殘雪來說,人性就是也僅僅是善的和美的,假、惡、丑的事物不屬于人性。假、惡、丑的出現是因為人身上的人性機制廢棄了或沒能啟動所導致的。我可以在此宣稱,殘雪從早期寫作一直到今天,所描述的全部是人的精神之崇高與人的肉體之美妙。對于讀者來說,也許最大的問題在于磨礪自己的感覺,并訓練自己的理性。要到現代主義文學以及那些有現代性特征的文學(如《圣經》故事,但丁的《神曲》,莎士比亞的悲劇,塞萬提斯的《堂吉訶德》,歌德的《浮士德》,卡夫卡的《城堡》,博爾赫斯的短篇小說等)的大海中去游泳,感受這種與海洋合為一體的自由感。多年來,我作為一名老練的讀者在這個方面深有體會,并寫下了大量的文學評論。當我們身處海洋之時,我們身上久經磨煉的理性就會讓我們悟到天堂的方位,因為這個天堂是時時刻刻同我們在一起的。天堂在世俗中,或者說,天堂在“地獄”中,我愛這個地獄。
我在這里想舉莎士比亞的悲劇《襲利斯·凱撒》為例。對于這部悲劇文本的閱讀,我在博爾赫斯文論中只言片語的啟示之下,發現了一個嶄新的藝術境界。由此我相信,只有以這種全新的立場和方法來閱讀經典文學,才是新世紀純文學閱讀的方向。我曾在中國發表過對這部悲劇文本的評論,我在評論中寫道,莎士比亞在這部悲劇中表演的,并不僅僅是表面的歷史事件、善惡沖突、某種文明的建立等。這是一部同時上演的兩幕劇,在前臺的幕后的黑暗中上演的那一幕才是事件的本質。這個本質演出所凸顯的是人性本身或藝術本身的矛盾沖突和升華的壯觀場面。從這種立場和高度去看這部悲劇,劇中所有角色都是崇高的,他們每一個人都在演繹著一樁偉大事業中的某個階段、某個方面,他們相互映襯和支持,用自身的血肉將美和自由的“羅馬境界”昭示于大眾,從而啟發人民同他們一道來追求這種藝術境界、宇宙境界。勃魯托斯在悲劇中是崇高理念的代表;凱撒則是英勇的人性矛盾的表演者,他以犧牲自己的肉體來使理念在現實中得到實現;凱歇斯則類似現實中的藝術家,他集善惡于一身,但他總能通過高超的技巧使兩極的沖突以出人意料的方式達成抗衡。如果讀者能看懂這個深層的演出,劇中的所有臺詞便獲得了一種妙不可言而又深入肺腑的滲透力,你的靈魂將被震撼,你將在震撼中領悟“做一名現代人”意味著什么。現代劇演繹的是人類的,也是宇宙的矛盾,它絕不是那種沒有答案的“為迷惑而迷惑”的后現代劇,它的崇高理想是在矛盾的突破與升華中展現出來的。所以閱讀這類作品不但要有迷惑感,還要不斷地產生“恍然大悟”的整體感和超越感。當我們在超越中賦予了各種情節以嶄新的、創造性的含義時,我們就與大自然合為一體了,我們通過與作者的溝通獲得了我們自己的新的自我。
四、我的實驗文學是一種召喚,它希望喚起讀者一道來參加我們大家的表演活動,并且希望每個讀者發揮自己的獨特性來創造屬于自身的文學圖形。因為這種特殊的文學是通過每一位讀者自身來完成的,如果讀者不參加表演,我的作品就是未完成的,它就得在黑暗中繼續等待。那么,什么樣的讀者有可能被這樣的作品喚起表演欲望呢?成為這種實驗文學的讀者需要一些什么樣的素質呢?我通過自己多年的閱讀實踐總結出這樣一些經驗:它要求讀者具有高度的敏感性,既要對物質性、肉體性的事物敏感,也要對精神性的事物敏感。也就是說,對于作品的內容與形式都要敏感。除了先天素質的要求之外,我們還可以通過訓練加強自己這方面的素質。我自己的經驗就是深入閱讀西方那些有現代主義元素的文學,比如我前面提到的那幾位作家。此外,西方經典哲學的閱讀對于解開這種實驗小說之謎也是很有幫助的,因為頂尖級的文學已經同哲學合流,這類文學本身就已是深奧的哲學。我們要像讀哲學書一樣來讀這種文學——好幾遍、十幾遍地來閱讀。文學作品的閱讀帶給我們肉體的敏感性,哲學則帶給我們嚴密的邏輯性。而閱讀我的這種極端的實驗文學,兩種素質缺一不可。所以我的這種實驗寫作絕不像后現代主義那樣要拋棄理性,它反而是要在閱讀實踐中加強邏輯思維的訓練。只有那種能夠將邏輯推理貫徹到情感描述中去,并從中看出事物的圖型來的讀者,才有可能解開《圣經》故事之謎,莎士比亞悲劇之謎,塞萬提斯的《堂吉訶德》之謎,但丁的《神曲》之謎,卡夫卡的《城堡》《美國》之謎,博爾赫斯的短篇小說之謎,卡爾維諾的《假如一位旅行者在冬夜》之謎,布魯諾·舒爾茨的《沙漏標志下的療養院》之謎,魯迅的《野草》之謎等。缺少了邏輯性,讀者的感受總是碎片化的,充滿迷惑而又不能突破迷惑,因而達不到一種整體的大喜悅的幸福境界。當今世界文學思想的謬誤就在于,認為初級的迷惑階段就是閱讀的真諦,人只要停留在那個階段就可以了,不要去追求解謎或升華,因為實驗文學是無解之謎,是非理性之謎。這種思想以后現代主義為其代表。我的看法同這正好相反,我認為我的每一篇作品都是一個謎,但這個謎是有謎底的,只不過讀者要找出謎底就要付出艱苦的勞動;當然在同時,他也會獲得很高的回報。我這樣說倒不是要賣狗皮膏藥,而是我多年里頭通過艱苦的閱讀所得出的經驗,并且我自認為我的文學具有與那些經典作品類似的品質,所以閱讀的方法也相似。
五、我的實驗小說是通過拿自己做實驗寫出來的。這句話的意思就是說,我將自己的自我看作一個矛盾,這個矛盾的基本區分是精神與肉體的區分,在這兩個對立面的區分之下,又有許多更細的區分,每一區分都可以看作矛盾的一個層次的形式。所謂寫作,對于我來說就是調動起自我的全部力量,讓這些以基本對立面為底蘊的部分相互之間進行搏斗,在搏斗中達到輝煌的分裂,也達到更高層次的抗衡。一般來說,這些區分的部分總是以人物或小動物來表現,有時也以事物來表現。不論以什么來表現,那都是藝術家自身的精神和肉體的表演,是靈魂與肉體這一矛盾事物中兩個對立部分的互動,這種互動是搏斗,也是搏斗中的協調和達成的抗衡。這種矛盾的圖型就是殘雪實驗小說的哲學圖型,它是全部殘雪小說的根和底蘊。只有看到了這個底蘊的讀者,才有可能將自己的生活經驗和閱讀經驗轉化成當下閱讀的新圖型,創造出屬于自己的,但又是由我的小說所激發出來的一個文學世界。我認為頂尖級的實驗小說都具備這種功能。那么,既然我的小說是一個能動之物,有能動機制,這種小說所要求于讀者的,也就是最大的主觀能動性,這個主觀能動性又要與肉體的客觀能動性相結合(肉體的能動性由感覺操控)。這就是說,讀者在解謎之時要像一名最敏銳的偵探一樣,在感知事物和邏輯推理方面都具有超強的發揮,只有如此才能與作品內的那個矛盾機制產生互動,從而進入一種與作者所經歷的類似的情境(但又很不一樣),在那朦朧的情境中去分辨、去綜合、去建構他自己的理想王國。這樣,讀者的疆土就會同我的文學疆土連接起來,并且二者的藝術自我都同時得到了延伸。這是一種高難度的閱讀,這種互動的閱讀適合于那些勇于迎接挑戰,熱衷于提升自我素質,將創造視為生命的第一要義的勇敢的讀者。
六、“摧毀”“破除”“毀滅”和“非理性”是后現代主義的幾個顯著特征。從尼采精神的消極面發源的后現代思潮并未給世界思想界帶來多少積極作用,而且也沒能做到真正摧毀腐朽的傳統勢力。因為這種思潮從根源上對于人類是沒有信心的。我的審美觀和世界觀卻是致力于建構的。我認為整個大自然(或宇宙)是由人類建構起來的,是人的大自然。人和大自然同體,又是自然的最高級的器官,因為有了人才建構起了自然。藝術家的每一種創造都是在建構大自然,而不是毀滅她。毀滅的藝術是層次不夠高、生命力不夠強大的頹廢藝術,而不是充滿了理性精神的生命藝術。頹廢藝術是沒有前途、只能自生自滅的;我所屬的這種生命的藝術則具有自身新陳代謝的機制,能夠在批判中不斷生長,在創新中壯大。這種新型文學將理性與感性的能量以最為自由的方式發動起來,使千年沉默的巖石開口說話,又讓最為卑微的貧民成為創世者,它是歷史上最具有建設性的文學。對于它來說,“頹廢”“冷漠”“絕望”這類負面的情感性詞語與它無緣。即使它的內容中有絕望,那也是為了激起更大的熱情,去撞擊那黑暗的世紀之門,由情感建構起來的文學是倚仗自己身體的新陳代謝來發展的,這個身體就是同大自然相連的質料體和精神領域。所以只要我們還在建構,生命就處在旺盛的活躍之中,而身心二者的健康旺盛,又增強著我們對于大自然的信念——一種喜悅的信念,幸福的信念,而不是那種有很大機械性的信仰。我之所以反對后現代主義,提倡歌頌生命的審美觀,是因為這種審美是從大自然的自由意志出發的,這個意志也就是人類的自由意志,而這個意志的核心就是創造和建構。我自認為我的作品中充滿了自由的風范,而這種風范又是創造力和建構力的表現。生長,創造,建構,突破,升華,對稱,這就是我的審美實踐的關鍵詞。大自然給予了人類這種審美實踐的能力,我們便感到了自己有將這種能力發揮出來,建構一個美的世界的義務。所有的自然兒女都應該來做這件事,而藝術家作為人類中的先知,更應將這種實踐活動做到極致。
七、我的實驗小說的實踐從某個方面來說,也可以看作將中國文化同西方經典哲學與文學融合起來的一種實踐(雖然西方經典文學與經典哲學的追求并不完全一樣,內核也很不一致)。我通過三十多年的創作實踐,發現了西方經典中文學思想與哲學思想的分歧,我又作為一名具有中國文化底蘊的作家,窺破了西方哲學的一個致命的弱點以及它的發展的瓶頸。所以在今天,我投入到了一種新的建構的事業當中。我以我三十多年的文學實踐作為底蘊,在批判西方經典哲學的誤區的基礎上,開始一磚一瓦地建構我自己的既是藝術的又是哲學的王國。我的這種別出心裁的建構由于我自身的古老中國智慧的優勢,也由于我對于西方文化的熟悉而顯得特別得心應手。并且我的作品在眾多的作品中總顯得特別空靈,具有一種咄咄逼人的氣勢。我想這同我自覺地運用異域的文化來對照自我,并在這種觀照之下深入地進行鉆研、探討、批判自我,并最后建構起一個全新的,既非中國型也非西方型的自我有直接的關系。當今世界思想的潮流是藝術與哲學思想合流,西方與東方思想結合,而我的實驗文學的實踐,正好就體現了這種大融合的趨勢。并且我的哲學觀認為,只有真正的融合才會有真正的獨立與個性。一個封閉、孤立的,難以交流或沒有交流渠道的作品就談不上獨立性和個性,因為個性只能在共性中實現出來。你不同外界交流融合,你的那個生命體就無法生長,就會在隔絕中漸漸枯萎干癟。兩種文化你說你好,我說我好,互不買賬的態度是沒有前途的。只有將對方看作自己的可能性,在交流中既融合又分裂,既各自突破又共同提升,才能真正保持獨立的個性。這是辯證法的高超技巧,我由于在創作中運用了這種技巧,所以作品才能給人以耳目一新的印象。我一貫認為,一味地固守傳統是守不住的,越頑固狹隘,傳統在你那里就流失得越快。只有向外擴展自我,才能汲取新的養料,從而創造性地繼承、發揚傳統。
八、我將我的全部小說寫作看作我所建構的哲學觀的實踐性證實。就我自己來說,我的小說實踐和我的哲學理論的建構二者是相互映照、相互證實的,它們之間的通道來來往往,從未有過一方吃掉另一方的情況發生,反而是相互促進,相得益彰。我的哲學是我的小說的形式,我的小說則是我的哲學的“體”或內容。所以從一開始,我的這種以自己的生命體作為實驗場的小說就不是要“描述”表層的現象世界,而是要建立一個龐大的世界觀。只不過在我創作的早期,這個世界觀因其新奇和隱晦,一般人難以窺破其真諦。人們習慣于用已有的文學范式去“套”我的小說,其結果是對它的那些解釋都顯得風馬牛不相及,至少也是難以解釋得通。我想,既然我的小說從整體上來說是一個新事物,那么讀者就必須在閱讀以前要做好充分的準備。他必須拋開自己以往所受過的那些古典文學范式的訓練,首先將自己的感知的觸角全部張開,在我的文學領域中去反復地獲取那些質料性刺激。在這樣的實踐之際,讀者先不要忙于下結論,而要一遍又一遍地細讀原文,并耐心地等待自己的感覺成形。要相信, 在自己與作品的互動中是會發現某個進入的渠道的;還要相信,這種特殊的小說之謎是有謎底的。說到底,我們的生活中不就有很多不解之謎嗎?為什么解不了那些謎?是因為我們還不具有一顆藝術的心靈,以及在藝術的海洋中游泳的高超技巧。“殘雪之謎”也許是當今最難解的藝術之謎之一,因為它是宇宙之謎,也是藝術的核心之謎,它被我設定為來自大自然的終極之謎。如果讀者細讀了原文之后仍然解不了謎,那多半是因為他為理解這種新型世界觀所做的準備還不夠充足,他還有待于在文學和哲學這兩個領域中更努力地操練,獲取更多的靈感。不懂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自以為什么都懂了。將終極哲理與小說的質料體描述結合得如此天衣無縫,并應和著新世紀的時代呼喚的作品非常稀少。殘雪的“野心”是要建構現代人的心靈與肉體合一的新世界,于是所有以往的藝術和思想的規律在她的作品中都被再造了,并獲得了意想不到的新的功能。讀者要熟悉這種功能,就得經歷思想上和肉體感知上的“萬里長征”,但這類世界觀的轉型會使讀者發現自由之路。這是我的信念。
九、在經典哲學中,人類的語言被描述成邏各斯,也就是理性精神。而我的小說在這個方面全盤顛覆了經典哲學的區分。對于這種實驗小說來說,語言不再是通常所指的邏各斯,它轉化成了一種肉體性、質料性的功能,它的所指象征著黑暗大地母親的形象,當然這個肉體或地母仍然要通過感性精神來表達,只是這種表達不再是邏各斯的那種明確的表達,而是朦朧、模糊,充滿了暗示性、寓言性的層次豐富的質料意向性表達。但我的黑暗地母的語言又絕不是非理性的——如后現代所描述的那樣。相反,我的黑暗地母的語言里頭滲透了理性精神,它是邏各斯語言的質料圖型版,邏各斯語言則是這種藝術型語言的精神圖型版,二者互為本質。所以我要在此強調,我的實驗小說的語言是有理性精神的內涵的。它似乎飄忽不定、捉摸不透,但它又是內部有機制有規律的。只有悟到了這種語言的深層結構的讀者,才有希望領略黑暗地母之美,并在與文本的互動中進行自由的表演。從我作為讀者的經驗來看,需要長時間地沉浸在這類文學的語感中去冥想,在冥想中調動你的生活經驗,發揮肉體性的想象力,這樣你就有可能發現,語言也是一個矛盾。這個矛盾機制的啟動,既要倚仗你的情感生活之原始沖力,也要依仗你的邏各斯的分辨之力。兩種力相互扭斗和制約,旋出一種意想不到的圖案,這圖案不但包含了你的全部感知體驗,它還呈現出你的空靈的理想追求。這就是質料性語言的魅力,這種語言是邏各斯的基底,是因為有了它,我們人類才有了生命體,精神才能從生命體上升華。黑暗的地母自身不能說話,但人可以替她說,人通過“說”體現出來的這個她,就是人自己的身體之體現。但在幾千年里,人們在“說”的當中忘記了這個母體的存在,用“說”本身取代了她,這就是發生在思想界的事。我的實驗小說是一種呼吁,它呼吁人們返回由地母所支撐的自身的肉體,將生命體的地位提升到形而上學的高度,與精神平起平坐。
由此便形成了這種實驗小說的另一特點:所有的人物描述,對話,背景描述和事件描述全部指向語言自身所包含的那個美的理念,描述成了描述活動自身的描述,敘事活動本身構成敘事活動的理念,語言的層次在這種活動中一層一層地展開又聚攏,形成美的圖型,人性的圖型。我們中國俗話所說的“醉翁之意不在酒”就有點接近于這種境界。我的小說的語言所要表達的是那個本質世界,是人性矛盾中兩個對立面的殊死搏斗與抗衡共存。一般的讀者很難注意到這種黑暗的深層的畫面,深入進去的讀者也比較稀少。也就是說,我們的讀者需要一種語言方法的訓練,需要加大原始的沖力,以沖破舊有的邏各斯所指的鉗制,提升邏各斯的層次。如果讀者不能從這類實驗小說中讀出(建構)一個新的世界,一個更高的境界,一個同我們所熟悉的王國對立的深層的語言王國,那很可能就是他還沒能充分展開自己的感覺,將自己的理性思維融入這個感覺,以此來發動屬于自我的這個語言機制,從而達到自身語言體系的創造性生長——語言作為自然事物是在生長中展開的。但是怎樣來進行這種語言的訓練?多年的經驗告訴我,唯一的方法是到大海中去學習游泳。也就是說,多讀經典文學與哲學,活學活用。不但要讀,還要不間斷地寫下自己的感受,形成思維的連貫性和感覺的凝聚力,讓自己的詞語獲得生命力,讓它們與自己的日常生活的體驗融為一體,成為創造性的、有建構力的活的語言。在反復的訓練中,詞語會自然而然地形成層次,向終極的理念凝聚。與此同時,詞語自身也會生出更多的觸角,這些觸角指向人性之謎,以多姿多彩的形象凸顯出謎底的各種版本。這兩種活動就是一種活動,它向讀者和作者雙方指出了新型語言的廣闊的發展前景。目前在世界文學界認識到這一點的作家和讀者還很少,能深入進去進行探索和研究的人就更少了。我的作品在這方面是向讀者和作者們發出的一個呼吁。
(本演講稿已經作者本人審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