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劉毓慶
《詩經》是先民的歌唱,唱出的是先民的心靈世界,因而它能用直接的方式喚起人的內心世界。故兩千多年來,其流傳之廣,非他“經”可及。因此,無論是從入選教材的篇目來看,還是從當代人“吟唱”《詩經》、各種闡釋《詩經》著作的數量來看,《詩經》的普及率都高居“五經”之首。有人說“最美不過《詩經》”,在2010年萊比錫“世界最美的書”評選中,《詩經》還獲得了“世界最美的書”稱號。
那么,《詩經》到底是一部怎樣的書?它是怎樣形成的?是否經過了孔子刪訂?《詩經》的地位問題,我們應該如何正確認識?它收入了許多表示男男女女的詩,表達著男男女女的情,這些詩有什么資格成為“經”?我們應該如何去讀它,《詩經》所代表的價值觀,與當今西方價值觀又有哪些不同?下面就這些問題來談幾點。
“《詩經》是我國最早的一部詩歌總集”,這個說法自然沒錯,但它在強調《詩經》的文學特征時,忽略了它在倫理層面的意義——而后者顯然更為重要。嚴格地說,《詩經》是一部倫理的樂歌總集,它是華夏先民把自己對于國家、社會、家庭、婚姻、人生、自然等諸多方面的態度與認識,通過自然的歌唱,最誠摯地表現了出來。所以,如果在概括《詩經》是怎樣一部著作時拋棄了“倫理”二字,對《詩經》性質的定義就是不準確的,至少是不全面的。關于這一點錢穆先生在《中國文化史導論》中有很好的說明。他說:“我們要懂中國古代人對于世界、國家、社會、家庭種種方面的態度觀點,最好的資料,無過于此《詩經》三百篇。在這里我們見到文學與倫理之凝合一致,不僅為將來中國全部文學史的淵泉,即將來完成中國倫理教訓最大系統的儒家思想,亦大體由此演生。”(錢穆:《中國文化史導論》,商務印書館1996年版,第67頁。)
近代《詩經》研究,曾經認為從文學角度研究《詩經》,是恢復了《詩經》本來的面貌。顧頡剛連載于1923年《小說月報》三、四、五期上的大文《〈詩經〉的厄運與幸運》明確指出:“《詩經》是一部文學書。”當時一批學人,如胡適、顧頡剛、鄭振鐸、俞平伯、劉大白、周作人、錢玄同、魏建功、朱自清、鐘敬文等,都參加了關于《詩經》性質的討論,并且達成了共識:《詩經》是文學,不是經。但是我們想想,《詩經》在幾千年的中國歷史上所產生的作用和影響,是僅僅一部“詩歌總集”能夠承擔的嗎?顯然不能。《詩經》在建構中國文化乃至東亞文化大廈中所起到的支柱性作用是不能被忽略的。所以我們還必須看到,它是“詩”也是“經”,它是文學與倫理的凝合。“詩”成就了它的美質,倫理成就了它“經”的地位。打個不太恰當的比喻,就好像一個女干部,她長得很漂亮,說話很有權威,但這種權威并不是因為她的漂亮,而是因為她的地位。《詩經》也是這樣,它在歷史上產生深遠影響,是因為它作為“經”的地位,并不是因為它寫得好;而僅憑其文學性,《詩經》也不可能會如此深入廣泛地介入中國文化的營造中去。如果我們僅僅把它作為文學去對待,那我們就會把兩千年來研究《詩經》的大的著作當作封建的垃圾處理掉,這對前人的成果也是一種極不尊重的態度。
《毛詩序》說,《詩經》是“發乎情,止乎禮義”的。從“情”的角度說,它是“詩”。我們每個人都有“情”,人常說“七情六欲”,何謂七情?《禮記·禮運》說:“喜、怒、哀、懼、愛、惡、欲,七者弗學而能。”也就是說,這“情”是與生俱來的,不需要學習就能獲得。情是一種生命活力的表征,一個正常的人如果沒有了“情”,不喜不怒,不憂不樂,不怨不懼,這說明他的生命力已經走向衰竭了。如果七八十歲的老頭兒,見了漂亮的姑娘就兩眼發光,這表示他生命力旺盛,肯定能長壽。青年人青春勃發,所以就愛唱歌。“十七十八不唱歌,留著精神做什么。”用歌聲使自己的情感外泄,這是很正常的。所以《詩序》說:“發乎情,民之性也。”但是,對于一個人來說,并不是什么“情”都能發的,也不是什么時候都能發的,表達情感要看對象,要分場合,如果高興了,對著丈母娘唱艷曲,那成何體統!所以這“情”,要能“發”能“止”。“發”是起點,“止”是終點。發所當發,止所當止,這就合于“禮”的要求了。我們給《詩經》在原來“五四”以來的性質認定中,加了“倫理”二字,這“倫理”的意義便在這“止乎禮義”中。因為“止乎禮義”,就意味著要合于道德規則。像中國人孝悌忠信禮義廉恥等觀念形態的東西,都要在這歌唱中體現出來。
《毛詩序》又說:“止乎禮義,先王之澤也。”什么是“先王之澤”?這句話我琢磨了三十多年,現在才真正理解了。所謂“先王之澤”就是傳統道德觀念。如現在,同樣是談戀愛,你們年輕人能做出來的動作,能有的行為,像我們這一代人,你殺他也做不出來,為什么?觀念上通不過。我們這一代人接受的是傳統道德觀念,我們那個時代,女性為了保護自己的貞操而自殺的事時有所聞。這些女性,她們其實是死于觀念的,是“傳統道德觀念”讓她們把貞潔看得重于生命。現在看到有《我和婆婆一起出嫁》《我和老媽一起嫁人》等名目的電視劇出現,這說明什么?說明了“先王之澤”的枯竭,人們已經不需要堅守了,而可以明目張膽地追求功利了,冠冕堂皇地說這是追求自己的幸福。我這里不評論其間的是非,而是強調“觀念”的重要性,它支配著一個人的行為。我們返回來說《詩經》。《詩經》是“先王之澤”的產物,盡管它也有男女之“情”,但這“情”是合于傳統道德觀念的。朱熹在《詩集傳序》中說:“詩者,人心之感物而形于言之余也。心之所感有邪正,故言之所形有是非。惟圣人在上,則其所感者無不正,而其言皆足以為教。其或感之之雜,而所發不能無可擇者,則上之人必思所以自反,而因有以勸懲之,是亦所以為教也。”這里所說的“不能無可擇”,就是要靠觀念過濾。
這里還須提到一點,《詩經》中的詩歌,原來是配樂奏唱的,因此有人說,《詩經》在它的時代,音樂生命遠盛于它的文學生命。而這種唱奏,都是在禮樂的規定下進行,它是禮樂文明的一個主要載體。孔子之所以非常重視《詩經》,原因正在這里。所以我們對它的定義是“倫理的樂歌總集”。
在這部“倫理的樂歌總集”中,收錄了自商末(或說周初)到春秋中葉的詩歌三百零五篇,存目三百一十一篇,其中六篇有目無辭,共分風、雅、頌三部。其中《風》詩分《周南》《召南》《邶》《鄘風》《衛風》《王風》《鄭風》《齊風》《魏風》《唐風》《秦風》《陳風》《檜風》《曹風》《豳風》等,有詩 一百六十篇。習慣上稱“十五國風”,其中《周南》《召南》又稱“二南”,《邶》《鄘》《衛》三風又稱“三衛”。《雅》分《大雅》《小雅》,有詩一百零五篇。《頌》分《周》《魯》《商》三頌,有詩四十篇。古代又把這些詩分成正、變兩部分。“二南”為“正風”,“二南”以下的十三《國風》為“變風”。《小雅》自《鹿鳴》至《菁菁者莪》十六篇為“正小雅”,《大雅》自《文王》至《鳧鹥》十八篇為“正大雅”。《大雅》的《民勞》以下與小雅的《六月》之后,皆謂之“變雅”。就內容而言,大約可分為以下十類:
一、關于愛情婚姻的歌子,如《關雎》《桃夭》《江有汜》《漢廣》《氓》等。《國風》中這類內容最多,“二南”“三衛”和《鄭風》中尤為突出。
二、關于祭祀的樂歌,如《楚茨》《信南山》《甫田》《大田》《文王》《清廟》《思文》等。這類歌子 “三頌”中保存最多。
由于承臺為較大體積的鋼筋混凝土構件,按剛性構件考慮,將承臺四角對應的變形換算至承臺中心位置的變形,對DX、DY、DZ進行合成傳遞至承臺中心O點,最終反映到承臺表面中心有:DX、DY、DZ三個方向的位移,和繞X軸的轉角RX、繞Y軸轉角RY。
三、關于歷史追述的,如《生民》《公劉》《大明》《皇矣》等。這類作品,《大雅》保存最多。
四、關于宴飲的歌子,如《鹿鳴》《常棣》《伐木》《魚麗》《湛露》《賓之初筵》等。這類歌子主要保存在《小雅》中。
五、關于行役的詩歌,如《君子于役》《揚之水》《王風》《東山》《采薇》等。這類歌子《國風》與《小雅》中較多。
六、關于生產勞動的詩歌。包括采集和農業生產,如《芣苢》《七月》《豐年》《載芟》《良耜》等。保存《雅》《頌》中的這類歌子,多是作為祭祀時詠唱的內容出現的。
七、關于畜牧與狩獵的詩,如《騶虞》《大叔于田》《吉日》《車攻》《無羊》《駉》等。
八、怨刺詩歌,如《相鼠》《正月》《十月之交》《雨無正》《巧言》《板》《蕩》等。這類詩歌保存在《變風》《變雅》之中。
九、關于祝頌的歌子,如《樛木》《面山有臺》《天保》《斯干》《靈臺》《卷阿》等。
十、雜感詩,這類詩內容龐雜,有孝子思親的,如《蓼莪》;有兒子自悔的,如《凱風》;有悼亡的,如《綠衣》;有寫女性之美的,如《碩人》;有寫美男子的,如《猗嗟》;有寫家丑不可外揚的,如《墻有茨》;有勸人勿信讒言的,如《采苓》;有朋友相互勸誡的,如《蟋蟀》等。
《詩經》由文學作品而結為集,她的權威性與神圣性的出現,她的廣泛影響,是與周代禮樂制度密切相聯系的。她不僅表現了周代禮樂制度籠罩下的人類生活的各個層面,表現了禮樂文明即“周代理性精神”激蕩下的人們的種種思考和心靈感受,同時她是作為禮樂文明的一部分而產生、而存在的,她的各篇詩歌,都是配合著“周禮”而演唱或演奏的。在什么樣的場合演奏什么樣的詩,這是不能含糊的。
關于《詩經》的結集,漢朝以前的經師傳說有兩次(見《毛詩序》與鄭玄《詩譜序》)。第一次編輯的是“正經”。“正經”部分包括《二南》《小雅》中的前十六篇,《大雅》中的前十八篇。這些詩產生在王道興盛的周朝初期,是成王周公時就編訂的。第二次編輯是由孔子完成的,加入了“變經”。“變經”部分(“正經”之外即為“變經”)則是周懿王之后王道衰微的產物。但王道雖衰,王澤未泯,人尚知“發乎情,止乎禮義”。鄭玄說: “孔子錄懿王、夷王時詩,訖于陳靈公淫亂之事,謂之《變風》《變雅》。”(《詩譜序》)。這兩次,無論哪一次編輯,其目的都不在“詩歌總集”,而是認為:一部《詩經》所體現出的就是“王道”與“王澤”,它是人間一種正氣、真情的蕩漾。具有“經夫婦,成孝敬,厚人倫,美教化,移風俗”的重大意義。
但正、變的觀念,在現存《詩經》文本不是太明顯的,比如在“正風”中的《關雎》《漢廣》之類,如果不是《詩序》的導讀,我們根本看不出與《溱洧》《蒹葭》之類有什么區別來。因此現在大多數學者不相信也不采用這種說法。一般認為這些詩有兩個來源,一是“采詩”,即由官方派出的專門人員從民間采集來的詩;一是 “獻詩”,是公卿列大夫提供的。這些詩匯集到了周太師那里,被編成了詩集。但無論是“采詩”還是“獻詩”,同樣其目的都不在“文學”。采來的詩,要由太師配上樂,演奏給天子;公卿獻詩,也是要工師們演唱給天子的。這是當時的一種制度。“采詩”是為了觀民風,知得失;獻詩是為了規諫王者,補察時政,都是有政治功利目的的。
在春秋時代,列國間就流傳著一個《詩》的本子。當時賦詩、引詩之風盛行。在外交場合上,各國諸侯和使臣為了政治目的舉行聚會,往往要賦詩言志。似乎任何重大的國際問題,都可以在詩禮賦詠中不知不覺地獲得解決。如《左傳·文公十三年》:
公如晉朝,且尋盟。衛侯會公于沓,請平于晉。公還,鄭伯會公于棐,亦請平于晉。公皆成之。鄭伯與公宴于棐,子家賦《鴻雁》。季文子曰:“寡君未免于此。”文子賦《四月》,子家賦《載馳》之四章,文子賦《采薇》之四章,鄭伯拜,公答拜。
在這里,雙方似乎什么事兒都沒發生,實際上在《詩》禮往復之中,暗自交鋒了兩個回合。鄭國要和晉國修好,希望魯文公辛苦一趟,到晉國去說情。賦《鴻雁》詩,義取詩中“爰及矜人,哀此鰥寡”兩句,意思是要魯國可憐他。季文子代表魯文公賦《四月》,義取篇中“四月維夏,六月徂暑。先祖匪人?胡寧忍予”幾句,意思是說:文公遠行跋涉,太勞累了,想回家。這等于拒絕了鄭國的請求。鄭國的子家賦《載馳》之四章,義取“控于大邦,誰因誰極”兩句,意思是:鄭國是小國,有急難,不找魯幫忙去找誰呢?這簡直有點跪下來哀求的意思。季文子賦《采薇》,義取“豈敢定居,一月三捷”二句,意思是:好吧,就為你再辛苦一趟。“詩拉沓稱引,各個不言而喻,而當時大國憑凌、小國奔命之苦,凄然如見”(勞孝輿:《春秋詩話》卷一)。
值得注意的是,春秋各國使臣賦、引詩篇,基本上都集中在《周頌》“二雅”“二南”“三衛”中。《左傳》記載賦詩引詩約一百八十余次,就有一百五十四次在這個范圍內。這反映了當時通行的《詩經》本子的內容。雖然也有偶及《鄭》《唐》《秦》諸國風者,但屬特例,因為《鄭風》只有鄭人賦,《秦風》只有秦人賦,《唐風》是為晉人賦(請參考《岡村繁全集》第一卷《周漢文學史考·〈詩經〉溯源》,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這個范圍,既不是“正風”“正雅”所能包括,大多也不在“變風”“變雅”之中,那這個本子是什么時候編輯的呢?我們認為這個本子應該是“禮樂征伐,自天子出”的“天下有道”時代的產物,不可能產生在“禮樂征伐,自諸侯出”的“天下無道”的春秋時代。從平王的歷史角色與東周之初近五十年的太平光景上看,這樣平王時編輯的可能性就最大了。在歷史記載中,平王是一位未見有任何政績的平庸之君。但漢朝的大儒鄭玄在《釋廢疾》中卻說:“平王新有幽王之亂,遷于成周,欲崇禮于諸侯……”鄭玄這話應該是有根據的,而且也符合邏輯。孔子曾提到 “師摯之始,《關雎》之亂”。據鄭玄說,太師摯是周平王時的樂師(參見班固:《漢書·古今人表》顏師古注,中華書局1962年版,第891頁)。由此看來,太師摯就是春秋時通行的《詩》本子的編輯者。他把《關雎》放在首,目的就是要講“后妃之德”,讓人們汲取西周因后妃亡國的教訓。他把“三衛”的詩編進來,是為了彰“衛武公之德”,因為“(衛)武公將兵往佐周平戎,甚有功”(《史記·衛康叔世家》)。衛武公東遷春秋時,各諸侯國的樂師手里,都保存著通行本沒有的一些詩,如魯國樂師保存的詩樂就比較多,只是沒有廣泛傳播開來,因此未能被廣泛引用。
關于《詩經》的最后編定,我們看到最多的記載是“孔子編詩”說。這幾乎是漢代人的一個共識。如《史記·孔子世家》說:
古者詩三千余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于禮義,上采契、后稷,中述殷、周之盛,至幽、厲之缺,始于衽席……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頌之音。
這是說,孔子那個時候見到的詩有三千多篇,其中有相當多是重復的,還有些是殘篇斷簡無法演奏,不能用于禮樂的。孔子一是“去其重”,把重復的、大同小異的去掉;二是“取可施于禮義”,將能用于禮樂者取出,如此而得者不過三百余篇而已。關于這個記載,后來人懷疑者甚多。唐初孔穎達在為“五經”作疏的時候,就指出孔子刪《詩》之說“未可信也”,原因是“如《史記》之言,則孔子之前,詩篇多矣。《書》《傳》所引之詩,見在者多,亡佚者少,則孔子所錄,不容十去其九”(《毛詩正義·詩譜序書》)。現在一般教科書上,基本上采用了孔子不曾刪詩一說,認為《詩經》與孔子沒有關系。
其實就算從常識上來說,我們也會覺得孔子把三千多篇刪得剩了三百多篇是非常不可信的。孔子自稱“述而不作,信而好古”,對古代文獻是非常熱愛和尊重的,怎么會如此輕率和潦草地對待古詩呢?刪除十分之九,這哪里是保存典籍,那不是在毀壞典籍甚至毀滅典籍嗎?其實這件事,我們可以從劉向、劉歆父子校書的方法中得到佐證。劉向、劉歆父子當時校刊國家圖書館的藏書,每校一部書,都要寫一個書錄,把校刊的過程記錄下來。在他們的書錄中就有這樣的記載:校《管子》,原來有四百八十多篇,最后只選定了八十多篇,把大量重復的文章去掉了;校《荀子》,原來是三百多篇,把重復的二百多篇去掉,最后只剩了三十二篇。《荀子》三百多篇刪定到三十二篇,也是剩余十分之一,刪去十分之九,這與《詩經》的比例相當。焉知孔子刪《詩》,不也是這么回事呢?漢代王充在《論衡·正說》中就說過:“《詩經》舊說亦數千篇,孔子刪去重復,正而存三百篇。”刪去的,只是重復、蕪雜的內容。
結合孔子的經歷,我們或許更容易明白當時發生了什么。孔子曾游歷各個國家,在游歷中,就有意搜集各個國家所保存的《詩》的本子。將各國的《詩》累加起來,自然有三千余篇,而其中絕大部分是重復的,甚至同樣一首詩,以用詞用字甚至文句上都有不同之處,而且歸類也很駁雜。他去掉重復的篇目,去掉蕪雜的表述,并將剩余的三百余篇各歸其類,使“《雅》《頌》各得其所”。這從情理上來說也是完全說得過去的。
有人說,《詩經》應該是魯國通行的本子,在孔子之前早就如此了,吳季札入魯觀樂時,孔子尚少,而他所看到的本子就是這樣了,因此《詩經》不是孔子編的。但我們看到,吳季所見到的本子《國風》的排序是:《周南》《召南》《邶風》《鄘風》《衛風》《王風》《鄭風》《齊風》《豳風》《秦風》《魏風》《唐風》《陳風》《鄶風》《曹風》,與今天見到的本子不同,而且也不知道它為什么要這樣來排序,似乎有很大的隨意性。而今本——經孔子整理過的本子就不同了。它的排序是有理可循的。孔子的重新整理,對《詩經》原初的本子做了歷史性的思考。首先他考慮到的是春秋時代一個特殊的歷史現象,即王權的喪落與霸權的興起。平王時的本子,是“天下有道”時編定的,這不能動,故《周南》《召南》《邶風》《鄘風》《衛風》的次序不變。“三衛”以下國風的排列,先列《王風》,以示王國雖微,其名猶存,世猶尊之。接著以《鄭風》次之。《鄭風》次于《王風》的一個根本性原因,是因為鄭是春秋時代首先興起的霸權國家。《春秋》始于魯隱公元年,而隱公元年最大的一件事就是鄭國內部發生的兄弟爭地的一場大戰。戰爭以鄭莊公勝利告終。從此之后鄭國日強,鄭莊公于二年伐衛,三年侵周,四年抗宋、衛、陳、蔡聯軍,五年敗燕師,伐宋入其郛,六年侵陳,九年又以王命伐宋,十年合齊、魯再次伐宋,十一年會齊魯滅許,魯桓公五年大敗周、衛等五國聯軍,六年救齊而敗北戎,十年合齊衛伐魯,十一年與齊衛宋諸國結盟于惡曹,幾乎成為霸主。史家稱“鄭莊小霸”(參見童書業:《春秋左傳研究·鄭莊小霸》,上海人民出版社1980年版)。隨后霸業相繼而興者是齊桓公(此前有齊僖公小霸)、晉文公、秦穆公,故詩以齊、晉(《魏風》《唐風》)、秦數國之風相次。《秦風》以下《陳風》《檜風》《曹風》《豳風》等風,則略依其地及影響之大小而附次之,不見得有什么嚴格標準了。《豳風》附于最后,可能因豳在周時已非國名,只是一地區而已的緣故。
總之,在經過繁雜的整理工作之后,孔子編訂出了《詩經》一個較為完善的版本。而經過了孔子的刪定,《詩經》作為“經”的地位也才正式確立了,孔子所做的工作,其實是一個讓《詩》經典化的工作。當然從戰國各家的引詩情況看,可能孔子之后,還有不同的本子在流傳,只是后來被孔子編訂的本子給淘汰了。
孔子編《詩》,并不是單純的學術活動,而是一項蘊含著巨大文化意義的事業。在孔子看來,《詩經》是以周代文化為基本內容的華夏傳統文化最可靠的載體。周文化是在對夏、商文化的繼承、損益中發展起來的一種具有濃郁的人文主義精神的文化。這種文化以禮樂文明為主體,以人倫道德為核心,呈現出了溫情脈脈的特點。但春秋時代,這一文化傳統在禮崩樂壞的潮流中面臨斷絕時,孔子自覺地肩起了“復興禮樂”與“承傳文化”兩項巨大的使命。他一方面建立經典體系與文化學統,使這個經過數千年歷史洗練的文化傳統能得以延續;一方面則積極做著正興禮樂的努力。而這二者在《詩經》的編定中獲得了統一。《詩經》的編定,是奠基這個“經典體系”與“文化學統”最重要的一步工程。《詩經》不同于《書》《易》的莊重與神秘,也不同于《禮》《樂》的制度性與目的性,它是民族心靈世界的自覺表達,運載著民族的情感、精神、氣質、心理、意識、觀念、思想、價值判斷等一切內在于人的東西,是民族文化精神最具體、最形象、最深刻的展示。在中國文化的承傳中,它不單純可以傳遞一種文化知識,而且還有“興、觀、群、怨”的功能。它憑著一種情感力量,能喚起華夏民族的內心世界,從而調動起群體的民族情緒,使華夏文化以鮮活的狀態影響多種文化群體,使之接受這一文化體系,達到“以夏變夷”的目的;同時,《詩經》又是一部樂歌總集,是復興禮樂的根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