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李林榮
一
“客體散文”是喬忠延最近出版的一部散文集的書名,也是他在這部文集的跋語里提出“探求散文創作新常態”的一番理論思考的關鍵詞。就我所知,他這“客體散文”之說,并非隨興所至的一時感悟。早在四年前,他來京參加會議,會間特地抽空約我見面暢敘創作心得,就曾細細地談過相關的想法。而字面上的零星表述,他更早些年出的書里已有閃現。印象中,從2008年出現的“在場主義”之后,散文創作領域已經多年不見新起的觀念話題和理論探討了。現在,“客體散文”低調而沉穩地正裝亮相,借用馮驥才先生當年稱道《現代小說技巧初探》的話,正可謂:“在空曠寂寞的天空,忽然放上去一只漂漂亮亮的風箏,多么叫人高興!”
觀念口號和理論辯難,永遠解決不了創作的實際問題,但創作實踐的拓展和深化,卻從來不曾繞過觀念、理論層面的省悟和思考。回望一部文學史,散文如此,小說、詩歌等其他體裁也如此,哪種類型的創作都未能例外。今天看起來已成歷史一頁的20世紀90年代“散文熱”,又何嘗不正是散文觀念、散文理論的紛紜爭議與散文創作的多元探索兩相并進、一道熱氣騰騰的十年?依著這樣的背景,一種文體如果在某一時期陷入了創作數量高漲而理念反思乏力的狀態,那它創作數量上的龐大累積,就很難避免淪落為模式單調的話語空轉,就像一個人如果太逞口舌之能,以強聒不舍為最大樂趣,那就總免不了要帶出越來越密集、越來越不過腦子的胡言亂語。
從這一點出發,作為一個執著多年的散文讀者,我常奢望著散文領域能夠像小說領域那樣,不那么密集扎堆,也不那么過于稀疏寥落,隔三岔五、此起彼伏、似有若無地關聯著,遠遠近近地呼應著,飄揚起一些新的觀念主張、理論說辭。這是貫穿在文體流變和寫作傳統遷延的全景圖里的一道必要的風景,也是橫亙在時代寫作者的眼界和心胸中的一道區隔藝術與非技術、創造與非創造的必要的分界線和警戒線。最終構成這道風景和界線的,除了作品,并沒有單獨孤立在作品之外的某種絕對抽象的觀念和理論。但連一丁點兒比較獨到的觀念和理論內涵都承載不起來的作品,卻也根本沒有機會顯露在這道風景之中,跨越在這道界線之上。
具體到某一位寫作者在某一具體作品的寫作中,不以任何觀念預設為前提,不被任何理論說辭所影響,這完全是正當合理的。但反過來,一個寫作者一個時期的作品若從總體上都無法被妥帖地歸集到或者闡釋到任何一個社會認識或審美價值的理念范疇,那么這樣的寫作實踐也就等于是毫無社會意義或審美價值。浩如煙海的中外典籍中多少影影綽綽的文字篇章,作為單純的符號而言,形跡未滅,論其意義和價值卻早已歸于烏有,甚至刻意百般翻新,以期“現代轉化”的再傳播,再闡發,也不能激活它們絲毫的生機。面對這類形跡雖在而實質上早就不屬于這個世界的符號垃圾和話語泡沫的警示,以“我寫故我在”為最高信條的寫作者們,最需要的就是不斷調整、豐富自己的寫作姿態,把寫作從拼體力和耐力的機械復制式的熟練加工作業,持續提升為長葆精神活力的創造性勞動。有品質的文學創作,畢竟不是光靠“只問耕耘、不問收獲”的埋頭堅守就能成就的,關鍵時刻抽身跳出圈外,登臨一處視野開闊的制高點,做一番反身自顧的檢點和舉目四外的望遠,也非常必要。
二
無論是擺進當下的文壇話語圈,還是復原到喬忠延個人的著述脈絡中,“客體散文”都算不得時尚新詞。唯因其不趨時,反顯出一層直見本色的誠懇質地。2009年6月,喬忠延在散文集《筆墨人寰》的“后記”里,關于散文“客體”之談,原本就從他對自己創作經歷的回顧和省思生發、承接而來:“我的寫作是從一個極低點起步的。”“初期的作品只是文學的摹寫,或者新聞的續寫,根本沒有創新的能力。從寫作到創作我足足用了十年的時間。”“近年來我不斷謀求散文的多樣性,簡單地說就是貼近要表現的客體對象的形和神。這等于說,寫質樸的物事,用質樸的語言;寫絢麗的物事,用絢麗的語言。”
這段話流露著為“客體散文”一名的成形謹慎預熱的思慮痕跡。其中的“客體”,顯然是被喬忠延當成歸結自己從摹寫文學走向創造文學的三十年筆墨歷練的一字真經,特別提煉出來的。乍看字面,它強調的似乎是身為創作主體的作家應當著力于縮短和克服自我意識與創作素材之間的距離。但對此強調得格外突出,恰好表明創作主體的自我意識已經發展到了相當的強度與高度,足與明擺著的客體——創作素材以及隱含著的客體——文體傳統分庭抗禮、明辨彼此,進而劃界出內部與外部、相似與非似、趨近與疏離等靜態或動態的自我和他者間的二元對話關系。這種從創作實踐經驗中逐漸萌生并發展成形的主體意識,形之于外,就是貫穿在一個個具體的創作過程中的自覺風格化的努力。
沒有創作意識中的主客體分野,就談不上一體兩面的主體的堅守和客體的轉化,更無所謂主客體合一的講究。反過來講,對創作機理中的客體的重視,視線焦點雖落在外,立足的支撐點卻落在內。《喬忠延客體散文》書后的《客體散文:探求散文創作的新常態》一文中,把這層意思說得很明白:“嚴格說,‘客體散文’是給作家設置的更高的標桿。作家面對紛繁的世界,紛紜的生活,非但不能隨波逐流,而且更要秉持自我,透過表象直抵本質,揭示事物的真諦,并用與表現對象所貼近的語言,寫出一篇篇質地各異的新作。顯而易見,‘客體散文’的寫作不僅是走進時代、擁抱生活的需要,還是走出重復寫作,尤其是自我重復困境的需要。”客體之所以重要,根本原因在于它能夠激發或者倒逼主體避免自我束縛,擺脫自我重復。為此,主體對客體的攝取、選擇,必須豐富多樣、時時更新,盡可能擴大范圍、容量和深廣度。否則,客體將無法為主體注入源源不斷的活力滋養,更談不上為已經墜入自我重復的怪圈和絕境的創作主體提供一個接一個的新支點,使之借以振拔自新、再度出發。
兩個緊密相關的問題潛含在這里:一是尚處創作起步階段的作者主體意識薄弱,無力從與客體相對分離的獨立姿態中感受自己創作的問題和出路;二是已經發展起自覺風格化的創作主體意識的作者,如何尋求一種穩定可靠的依托,持續地支撐起自己的創作主體意識,把主客體相互作用的創作機制維系下去。延展在喬忠延散文寫作經歷中的選擇或者策略,是起步于刻畫、吟詠鄉景風物,推進于述說、發掘地方人文,飛騰于闡釋鄉邦典籍和透視滄桑世情。在這過程中,從旁觀立場的欣賞者,到置身其中的代言者,再到能夠把入其內和出其外的雙重視角及雙重體驗靈活自如地疊加、糅合起來的洞察者和闡釋者,喬忠延在他散文作品中步步縱深地實現了從主客不分到主客兩分,再到反客為主的創作意識上的遞變。這一遞變,不僅是文學主體的成長和文學話語的豐富,更是在自我和非自我、文學和非文學的視野、經驗及知識的多重交叉地帶進行對觀與對話的主動性和掌控力的逐級提升。
三
作為多年個人文學生活經驗的一點概念化結晶,“客體散文”對喬忠延自己來說,無疑極其重要也極其可貴。它是與長期不懈的勤奮筆耕緊相伴生的理論思維層面的厚積薄發,也是面對當下散文創作實際滿含問題意識和診斷意識的有感而發。盡管時至今日,隨著都市化、全球化潮流和它們所挾帶的商業文明、經濟倫理持續多年的強勁沖擊與全面改造,文壇學界早已變得不那么容易重視一位把自己的寫作和思考的重心常駐于一方鄉土的作家。扎根一方,守望一隅,這樣的寫作姿態在都市批評家的文學理論圓桌上,常被不由分說扒拉到閉塞、狹隘和落伍的標簽下。這看似蠻不講理的簡單粗暴,與其籠統地歸因于一種都市中心主義的傲慢和偏見,不如更具體地理解成一種源于經驗和話語的各自局限、彼此隔膜以及審美價值取向錯位的悖謬。
都市趣味、都市經驗和都市知識的過度中心化,在時下的文壇輿論和文學批評中,造成的癥候已不只是針對鄉土作家和鄉土文學的輕視或者刻板認知,而且也體現到了針對城市文學和城市作家自身日益偏執、局促、谫陋的理論把握和認識評價當中。一個喪失了廣闊的鄉土背景的參照和聯系的都市理念,正懸浮在我們眼前。它阻擋了我們瞭望鄉土文化和文學的視線,也干擾了我們體察城市文化、文學復雜現實的感覺。或受此影響,或與此相應,許多新近文學作品里所寫的鄉土和城市社會及其中的人情世態,越來越明顯地趨于符號化、模式化和扁平化、臉譜化。神完氣足、活靈活現的鄉下人和城里人,連同那種一看就是他們生于斯、長于斯或游于斯、釣于斯的故土或家居之地的獨特物理、心理場景,正在從文學的觀念和創作世界里,同步急速消退。
退回到以往城鄉二元機械區隔的社會生活和文學生活的傳統格局中,上述情形很可能只會被當作理論方法或創作方法上的偏差。而糾正這樣的偏差,也多半只需訴諸更沉穩、耐心的扎根于城鄉某一具體方位的觀察和體驗生活。但如今,這樣的判斷和做法,已不再有效。當前的文學創作和文學理論,總體上都陷落在各以工筆細描的小敘事和全景深描的大敘事為一極的兩面突圍而又出路兩難的窘境。植根深沉的傳統文學觀和創作觀,正在現實邏輯的擠壓下瀕臨瓦解。以文學來關聯、指涉和表征現實的方式、機理和意義,都正當亟待重做觀念界定和實踐探索之際。依照慣熟的套路小寫或大寫的鄉土和城市,都顯得不再清晰、生動、傳神,這其實僅是現時文學全局一角的癥候。循其形跡,索諸更廣范圍,可以發現,這類癥候往往又與那種貪求把人間一切世態情理都網羅于一的宏大敘事的膜拜癥和急躁癥并起并發。而所有這些,分明都正跟重建文學觀念和重探文學創作出路的時代要求,形成尖銳抵牾。
從這個角度看,名為“客體散文”而實有呼吁重構散文創作主體之意的觀念口號和理論倡導,是切中肯綮的,也是應時順勢的。在面向不同客體的積極轉換和懇切體知中,最終得到不斷的充實、更新和壯大的,依然是創作主體,一次次經由今日之我和昨日之我的交戰、舊的主體和新的客體的融合而保持鮮活、豐盈和開放的創作主體。期待這樣的創作主體氣象和帶有如此主體氣象的“客體散文”佳構,今后在喬忠延和理解、認同喬忠延的作者們筆下,日漸多起來。
①馮驥才:《中國文學需要“現代派”!》,《上海文學》1982年第8期。
②喬忠延:《筆墨人寰》,三晉出版社2010年版,第294頁。
③喬忠延:《喬忠延客體散文》,山西人民出版社2015年版,第27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