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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北京|王紅旗 美國|江嵐
王紅旗:
祝賀你主編的“新世紀海外華文女作家叢書”和你的第一部長篇小說《合歡牡丹》由鷺江出版社出版問世。這是海外華文女性文學的一件盛事,作為海外華文女性文學研究的學者,中國世界華文文學女性文學委員會的負責人,我代表國內的學者朋友向諸位姐妹表示真誠的祝賀。收到鷺江出版社快遞來的全套叢書之后,我馬上拆開包裝,坐在沙發上一本一本拜讀起來。感受最深的是,這幾位女作家,她們不僅在創作方面個個風頭正健,而且,用各自“綻放的靈魂風景”,標示出海外華人知識女性精神追求、生命之境的新狀態。如果從世界華文女性文學史的角度看,表現出海外華人女性自我生命經驗敘事的獨特性魅力、超越性意義。請談談你策劃出版這套叢書的初衷。
江 嵐:
在海外華文文學創作圈里,以女性作家占壓倒性多數。她們的作品,很大程度上反映出海外華文文學創作的總體水平,但目前國內圖書市場上的文本尚不足以體現她們整體性的創作成果。為進一步促進海外華文文學創作的繁榮,同時滿足國內學界在該領域的文本需求,由鷺江出版社社長、總編輯笪林華策劃,召集在海外具有一定影響力的一批女作家,編輯出版“新世紀海外華文女作家”叢書。希望借此激勵海外女作家們在創作熱情之外,更主動更積極地去尋求去承擔她們在海外女性文學創作上的使命;同時向國內學界成序列地呈現海外女性文學現階段的格局,以推動學界、研究界和創作者間良性互動的局面,共同促進漢語言文學超越地域,超越國別,超越種族的繁榮與發展。2016年5月推出的第一期共六冊,包括長篇小說兩部,中短篇小說集三部,散文集一部。接下來的十五冊計劃分三期在2016年下半年和2017年初相繼推出。王紅旗:
你懷揣十年醞釀,數易其稿的第一部長篇小說《合歡牡丹》,所講述的這群以不同身份進入美國的中國知識女性,無論是隨同丈夫出國留學深造的陪讀妻子,還是自己出國讀碩士、博士的女研究生,她們都是有著“生活真實”的生命個體,其中蘊含著姐妹們的生命體驗、精神氣質,仿佛心有靈犀,可親可感。我把她們譽為“華裔女性精神生命的花朵”。如小說中的沈玉翎、王涓涓、方若施、肖瑀、韓悅等,雖然她們的生存境遇不同,但是她們面臨的困境,不在于社會物質層面,而在于妻子與情人的家庭情感角色,真正把她們逼到“懸崖”的,是精神層面渴望“真愛”而不得的靈魂之痛。請問,你是如何在日常生活里捕捉到海外華人女性這種“痛”的?這種“痛”對女性生命意味著什么?江 嵐:
您提到的這種“痛”,客觀上說不是我“捕捉”到的,而是身邊的女性讓我“看見”的。男女之間,唯有一種很純粹很純潔,不帶有太多客觀附加條件的感情,才能被理解為“愛情”。從前以為追求愛情只是青春的事,后來才漸漸明白,對這種愛情的渴望植根于每一個人的內心深處,可以因某個合適的契機在任何年齡段發生。問題是愛情自身感性的、不穩定的自然屬性,與生活現實中理性的、規則的要求往往是矛盾的。隨著年齡的增長,生活現實的理性模式越來越趨于固定,愛情的自然屬性卻不會改變,于是二者之間的沖突便越來越難以調和。女性天生的敏感纖細特別容易被這一對矛盾沖突的結果所刺痛,矛盾越尖銳,沖突越激烈,她們內心的痛感就越深重。王紅旗:
但是作品中的女性,并沒有因“痛”而沉默下去,而是不約而同地、自覺不自覺地選擇了掙扎著“突圍”。其實,或許連她們自己都不知道能否突圍出這座跨文化的情感圍城,是否能夠打開一個新的生活世界。然而,根植于內心,流淌在血液里的“原鄉”記憶——牡丹的精神,成為她們在“他鄉”自我認識與反省,積蓄勇氣與力量的文化母乳。因此“合歡牡丹”是小說的內在靈魂意象,更是人物精神生命的象征。請談談你最初的構思過程,怎么就想到了“合歡牡丹”?江 嵐:
世間萬物,似乎總有些造化生成的某種特殊關聯。我從小喜歡植物,總覺得萬千植物就像萬千秉性各異、風格不同的人。最初了解到牡丹在北美的種植歷史及其生長特性,馬上直覺地聯想到身邊那些華人女性新移民。她們拋別故土的孤獨,在陌生土地上扎根的頑強,以及站穩腳跟之后的恣意綻放,和被裸根移植的牡丹有很多異曲同工之處。題記用的唐代詩人徐仲雅的殘句“平分造化雙苞去,拆破春風兩面開”,原意形容的是一種一萼兩朵,花開雙色兩面的名貴牡丹品種,叫作“合歡牡丹”。我借過來比喻我的女主人公們文化背景的雙重性,生命表現的雙重性,包括她們對待自身精神、心理與情感需求的態度的雙重性。王紅旗:
我認為這里所展示的,不僅是“合歡牡丹”“平分造化”的自然之美,而且寄托了你所要表達的男女平等之意、和諧理想之境,隱喻海外華人知識女性,在遭遇生存困境、婚變寒霜那一刻,其性別自信、獨立意識依然堅韌不屈生長,反映出知識女性拋掉“依賴”與不自信的樊籬之后,生命的創造潛力、智慧勇氣就會無限綻放,就會走出圍城,超越自我,獲得新生命。這才是海外華人知識女性像牡丹一樣,最有價值的新氣質,最具魅力的新風度,最富內涵的新精神。因此,你塑造的女性在異國復雜的生命體驗中,錘煉得自信堅強、優雅敏捷、才華橫溢。甚至可以說她們體現出的新特質,會讓世界重新認識華人知識女性形象。這是你一個了不起的文學貢獻。江 嵐:
謝謝。我的女主人公們都在國內接受過完整的基礎教育。帶著較高的母文化素養和強烈的進取心,她們離家去國,為了謀求自身更好的發展機會,是一個經過深思熟慮的主動抉擇;落地之后,她們與信息時代同時成長,主動融入當地主流社會的模式與層面比前代更多元化,她們在自我實現的奮斗過程中所做出的選擇,也都是主動的。作為一個整體,她們在異域土地上的生存狀態、生活環境和文化心理都具有鮮明的特色。而構建出女性新移民這種群體形象的社會大背景,是這一代人總體人文素質的提高,是中美之間各個層面交流的深化擴展,也是中國的國際地位以及全球影響力的提升。王紅旗:
對,性別自信與精神追求的主體性與主動性,是你筆下女性形象生存智慧的新特質。小說可以說是你生活的經驗事件的串聯,你所書寫的四五對家庭,其中兩位知識女性跟你當年做“陪讀妻子”的處境很相似。因此,你能夠由她們的日常生活進入她們的靈魂深處,對這群海外華人知識女性生活之困、情愛之殤、內心掙扎,對女性自我人格的反思與批判,非常尖銳而深刻。你曾說過,你筆下的這群女性,不僅有身邊的生活原型,也有自己的影子。在特殊的生存境遇之下,多樣性的婚戀觀、家庭觀,被人物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形神畢現。其中,沈玉翎是一個貫穿始終的核心形象。江 嵐:
二十多年前我寫過一部短篇叫《愛情故事》,描寫的一個“陪讀妻子”在旅美初期對新環境無所適從,對愛情走入婚姻之后的平淡無法適應,這一切最終導致她的出軌。而出軌之后,所有的矛盾和壓力并未解決或緩和,她卻必須面對道德原則的自我拷問。這個女主角可以說是沈玉翎的雛形。“陪讀”和“留學”最大的不同,在于陪讀妻子們在決定為陪丈夫讀書而離鄉背井的那一刻,實際上已經選擇了放棄自我。所以到了異域的土地上,面對生存的壓力,她們要跨越種種客觀限制,重新尋回自己,然后準確定位自己,最后再實現自己的過程就更加艱難。當然“出軌”肯定不是她們每個人的必然經歷,但在旅美初期,她們自我意識的被屏蔽,精神上的被孤立,情感上的被荒蕪卻相類似。王紅旗:
這個“放棄自我”很透徹。沈玉翎作為“陪讀妻子”,樂觀自立,勤奮好學,剛到美國“一切從頭學起”,打短工貼補家用,練出一口流利的英文口語,考入護理學院讀書,最后不僅被老年護養公寓聘用,還做華文媒體的兼職攝影記者。她的丈夫秦中愷,則一直固定在他的實驗室里,兩耳不聞窗外事。當初情感很好的一對夫妻,變成了不相交的兩條平行線,即使他們從小一起長大,也沒有了真正的心靈交會。表面看是因為生存的壓力,實際上是揭示當夫妻各按自己軌道行事,“忙碌”形成一種習慣,生活里擁有的愛會一點點被磨損,甚至丟失。這樣的家庭生活節奏、婚姻情感狀態,讓沈玉翎感覺到煩悶而乏味。更重要的是沈玉翎的自我精神生命成長,她為了愛情可以“放棄自我”,為了家庭可以吃苦受累,擔當了作為妻子的責任,秦中愷卻忽略了她的情感。江 嵐:
結婚這件事情,作為人生情感歷程上的一個重大節點,對男人而言,標志著攻城略地的任務已經完成,激情隨之歸于平淡,他從此可以全心經營自己和“家庭”,而不再花什么心思去經營“愛情”了。可女人是不一樣的。她們“自我”的情感需求獨立于“家庭”角色之外,不會因這個節點而改變,更不會在這個節點上終結。她們不僅需要“被愛”,更需要這種“被愛”的主觀感受在日常的生活里不斷被強調,反復被確認。王紅旗:
就像方若施所言“可見女人再聰明、再能干,專業上再出色,最終想要的也只有一樣。愛情真是女人身上的死穴,她們需要去愛,更需要被愛”。秦中愷在夫妻情感倫理上,缺乏精神成長的認同,沈玉翎在他的心目中,始終是一個小姑娘,但實際上她已經不是一個小姑娘了。她渴望靈與肉相結合的愛,渴望精神的相互滋養,渴望職業共謀的支持。這些渴望隨著她的年齡閱歷一起增長,秦中愷跟不上她的步伐了。尤其女人中年的成長比男人要快,甚至女人永遠都在成長。江 嵐:
秦中愷的觀念里,男人在婚姻里的責任是為女人提供一份衣食無憂的生活。他并不懂得,女人不僅需要物質上的“安全感”,更需要精神上情感上的“安全感”。二者其實并非相互排他,完全可以并存并行,問題是他意識不到。更可悲之處在于,往往在物質層面的“安全”之后,女人精神和情感上的“不安全”反而會被格外凸顯出來。王紅旗:
關鍵是,秦中凱作為丈夫意識不到這一點。這才是中國男性的“死穴”。女性渴望愛與被愛,是人性本然。其實,結締婚姻是夫妻相互尊重學習愛的一種方式,家庭日常生活是一個愛人與被愛的生命課堂。現代人把愛看得太表面化了。你把沈玉翎為尋愛而紅杏出墻,寫得很出彩。她在采訪時遇到亞裔知名企業家劉家鼎,在理智與情感之間不能自已,對這位有婦之夫、年長自己三十歲,如父親般的男人,喊出了“我愛你”而墜入愛河。小說中寫到他們二人:“很刻意地合力按動一個看不見的遙控器,將那個小小套房用無數幅粉紅色的布幔與世界隔開。他們沉醉在這布幔之內的幻境里,在沒有生活瑣事煩擾,沒有外界約束的狀態下,體驗著一種更接近于其本質意義上的,純粹的兩情相悅。”任由他把自己從“一個平凡普通的少婦”還原成了“一個被嬌縱被寵愛的小女人”。你運用這種超越世俗與年齡的愛情體驗,想要表達海外華人知識女性怎樣的深層心理?
江 嵐:
其一,玉翎對劉家鼎感情的發生,沒有基礎,沒有過渡,甚至沒有任何明確的目的性。她就是在情感被荒蕪的狀態里閉門造車,給自己釀出一杯自我陶醉的酒。她刻意地、努力地在這段非分的感情里去體驗一種自我的原始回歸與重新塑造,卻并未清楚地認識到這只能是飲鴆止渴。其二,對青春韶華的追戀,是沈玉翎出軌的導火索。而在她成長的過程當中,父親的角色長期缺席。其內心深處潛在的“戀父情結”,又構成她對劉家鼎情感的復雜性。其三,理性的原則,道德的規范,從未在她心里泯滅,卻無法抵御情感的澎湃沖擊。因為她長期被荒蕪、被忽略、被壓抑的情緒需要一個安放之處。王紅旗:
哪怕是“暫時的”。她的童年生活給她心理留下一個男性缺席的“空洞”,也孕育了她性格中的堅韌。因此作品中當朋友說她,男人的事情你應該讓男人去干,她突然覺得什么是男人該干的事,我不知道,所有事都是女人干的啊。因此,劉家鼎男性的,“長者”式的關懷和體貼,一下子激活了她深藏于心底的“戀父情結”,對其產生了一種對父親對情人的復雜情感,而沒有任何物質上“被保障”的要求。也就是說,沈玉翎形象的塑造拒絕“空洞”“物化”的情人角色,掙脫了欲望物質、世俗道德的羈絆,達到了一種呼之欲出、超凡脫俗的藝術與精神境界。江 嵐:
這里必須回到我前面提到過的,關于“愛情”的定義。沈玉翎是這種愛情的追隨者和具體實踐者。問題是,她遇到劉家鼎的時間完全不對,致使這份愛情可以發生卻根本不可能被完成。王紅旗:
實際上男人骨子里會把女人看為物,這一點在東西方文化里頗為相似。劉家鼎得知自己身患絕癥,還是要給沈玉翎留一座房產。這個細節揭示人物心理很真實。從表面上看是為了她以后有一個穩定的生活,是為了愛她,如果從更深層心理去看,會覺得劉家鼎的骨子里還仍然是居高的、占有的,我愛的女人得依靠我,我死了之后還得依靠我。江 嵐:
對,我不能陪著她到老,所以我就得保證她衣食無憂,他說的就是,她不會因為愛過我而后悔。王紅旗:
沈玉翎表面上很獨立,內心卻十分軟弱。“送房子”的事件一出現,“物質”與“精神”就分離了。劉家鼎認為她再生了“我的生命”,沈玉翎全身心地投入這份“一無恩怨的糾葛,二無利益的牽扯,三無名分的約束”的純粹愛情,就已經降落到“物”的層面、交換的層面了。你親手搭建了這個愛巢,卻有意再把它推倒,是意味深長的。江 嵐:
是的。沈玉翎出軌的直接推動力,是精神與情感的饑渴。然而她和劉家鼎之間缺乏產生共同話題的基礎,自始至終沒有實質上的精神層面的交流,他們沉迷于其中的所謂“契合”,更多的時候只不過是一種原始的、本能的物理反應而已。所以,她最后所能夠得到的,其實只有幻滅。王紅旗:
還有學習英美文學專業的王涓涓,出生在知識分子家庭,丈夫是自己父親的高才生。被父母在“一種休眠的狀態下被移植”進不滿意的婚姻,以陪讀身份隨夫遷徙美國。這位“陪讀妻子”與沈玉翎形成鮮明的對比。她對環境恐懼,對丈夫依賴,她放棄讀書與工作的機會,甘愿做“全職太太”,傳統的“賢妻良母”。然而,丈夫卻以經濟拮據為由,時常對她埋怨、侮辱與責罵,甚至施加暴力,她被逼到懸崖之后夢醒,主動與丈夫提出離婚,在姐妹們的熱心幫助下走向獨立。從沈玉翎與王涓涓的兩種不幸婚姻來看,你對“陪讀妻子”生存現狀的考察是雙向的。前者沈玉翎因雙重角色的過分“忙碌”,后者王涓涓因物質與精神的“依賴”,都將自己置于“無愛”婚姻的尷尬、危險境地。最終一個主動去追逐情感的自我而回歸家庭,一個主動離婚后生成獨立自我。從自我迷途到精神新生,你對女性內在靈魂不同程度的經驗反思,頗具歷史與現實文化意義。
江 嵐:
我最后通過沈玉翎的眼睛評價王涓涓:若不是曾經被逼到“懸崖”,怎么會這樣。舒婷很早以前就在她有名的詩作《致橡樹》里形象地描述過,女人應該“作為樹的形象”和男人并肩站在一起,這是兩性關系得以健康發展的重要前提。如果女人一開始就把自己定義為藤,沒有獨立人格,缺乏自我積累,那么最后的結局若不是樹被藤纏死,就是藤自己營養不良而亡。在這部小說里,沈玉翎和方若施是兩棵樹,王涓涓是藤,韓悅則介于二者之間。王紅旗:
這個比喻很形象、貼切。韓悅拿著全額獎學金到美國留學,她不是“陪讀妻子”,拿到博士學位后在美國謀發展的過程,看起來一帆風順。可經濟獨立并不等于精神的獨立。江 嵐:
是。她對丈夫的情感依賴不明顯,卻更深刻。所以她在捕捉到丈夫出軌的事實之后,會容忍他,甚至主動原諒他的背叛。小說里,趙明中和劉家鼎這兩個男人都有婚外情,性質卻完全不同。相對于劉家鼎的“重獲新生”,趙明中不過是“一晌貪歡”。韓悅非常了解自己的丈夫,所以能夠以一個高級知識女性的智慧,冷靜地、從容地去化解婚姻的危機。王紅旗:
男人還沒有準備好,女人已經解放了。當代社會仍是一個男權文化占主要地位的社會。無論傳統與現代文化,都給中國男人帶來一種“寵兒”的優勢心理。尤其是在兩性關系方面,中國的知識男性根本就沒有走出“傳統怪圈”。他們對“閹割”式的束縛、壓抑,是一種集體無意識。江 嵐:
一個知識女性想要的精神愛情及其安全感,不是男人能給予她們的,而是她們自己爭取來的。我就是想寫這樣一種現象。王紅旗:
你揭開的就是這種現象。這是女人的悲劇,也是男人的悲劇。沈玉翎勸王娟娟時說,靠誰也靠不住,女人只能靠自己。所以你得自我獨立,你的精神,你的物質,只能靠自己。江 嵐
:她不斷地在說這個話,方若施也說這個話,說靠山山倒,靠水水流,都要靠自己,可是在行為的過程當中,她們依然不屈不撓地想去尋找一個男性來依靠。王紅旗:
這就是女性情感世界所面臨的一個現代性悖論。人性本然需要靈魂相依,精神需要共化而生,原本就是建立在個體獨立的基礎之上的。夫妻關系原本也應該是平等的親密伙伴關系。也就是說,夫妻雙方理應是日常生活、精神生活、性生活的親密伙伴。中國人歷來把夫妻關系的美好理想比喻為“在天愿做比翼鳥,在地愿做連理枝”,這是從“母神文明”時代傳承數萬年的精神文化遺產。但是,數千年的男權社會將男尊女卑、男強女弱、男外女內的觀念,以不斷完備的等級制度束縛女性并內化于心,使男性位高權重、女性位卑勢弱,逐步演化為天經地義。即使在當下仍然把剩女、女漢子、女強人的歧視之冕強加給有知識、有智慧的女性。有些女性也有意識無意識地受到影響,異化到自我獨立的精神光華褪色殆盡。
因此,我覺得女性真正的精神獨立和解放,還是路漫漫其修遠兮。并且需要男性的覺醒。這一點你如何認識?
江 嵐:
今天的知識女性,是一個成熟的自強的穩健的群體。這個群體的人口之眾多,專業領域之廣闊,所創造的社會價值之豐厚,遠非前代的女性們所能夠想象。可正如您所提到的,男人并沒有與女人并肩前進,同步覺醒,還做不到以平等的眼光正視我們的生命體驗,接受我們的文化經驗。但女性在生活實踐中跨越倫理陷阱、邏輯陷阱,用高品質的審美和愛情方式、生活方式,去勾畫女性理想的人生圖景的步履不會停止。王紅旗:
這讓我想起了小說開始的場景,在那個中午,人物一出場你就把沈玉翎和方若施拋在曼哈頓的大街上。這個“拋”,是三重身份上的“拋”,文化身份、社會身份、情感身份意義上的“拋”。她們倆是同班同學,都有理想追求,這個理想也被“拋”了。盡管她們可以說是海外華人當中的精英女性,但是她們在情感上都是“空”的。這樣的生活畫面,留給人更豐富的沉思。揭示出女性的全面發展與精神解放,不僅是女性自己的事情,更需要各種政策制度的支持、文化觀念的改變。請解釋你為何要這樣開篇?江 嵐:
首先是敘述的需要,交代她們的身份背景、生活環境以及在異邦的生存狀態。其次也想要通過她們的對話,表現出她們在脫離了母文化圈和原鄉生活圈之后,客觀上更加獨立,有更大的自主空間,以及同時主觀上也更加孤寂的文化心理。王紅旗:
這個被“拋”的出場方式,更展示出人物獨立自由的心境。方若施被描繪成一個典型的“女強人”形象,美麗聰慧,事業成功,經濟獨立,內心卻充滿浪漫主義的愛情夢想,渴望“愛”與“被愛”。她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個看起來“無懈可擊”的對象孟繁星,你卻沒有讓她的愛情故事得到“圓滿”結局。江 嵐:
在小說里,方若施的方方面面都是王涓涓的鮮明對比。王涓涓是初戀受挫之后選擇遠嫁逃離,方若施是為實現個人奮斗的理想一直待字閨中。孟繁星是她遲到的初戀,除了他外在的,客觀的條件之外,她看不到孟繁星的內心,也進不去。到了這個年齡,她內心再渴望再向往,實際上已經喪失了追求浪漫愛情的能力,她不敢付出不肯付出,就必然不會得到。她的理性已經被鍛煉得時時處處要超越感性、壓抑感情。王紅旗:
這樣看起來,沈玉翎和韓悅又是一對彼此參照。沈玉翎是自己紅杏出墻,韓悅則要面對丈夫的出軌。江 嵐:
她們雖然從相似的起點出發,性格是不同的,生活際遇自然也不同,但都有知識有見地有勇氣,敢想敢做,敢做敢當。原鄉的記憶讓她們留戀,卻不構成束縛;異質文化的沖擊讓她們警醒,卻不形成障礙。她們用自己各自不同的人生軌跡,以同樣回旋往復的姿勢,去探索更接近于理想的個體的生命建構。王紅旗:
這是一種性別自信、民族自信。在全球化語境下,汲取人類不同文化的精華,積累內在自我能量,才能走向理想的生命之境。就像王涓涓所說的,“這種原產于中國的植物似乎與北美的氣候條件有些奇妙的親緣,不大招惹小動物騷擾,對土質的要求也不高,一旦扎下根,或遲或早必定開出‘一枝紅艷露凝香’”。我認為,這是海外華人女性的一種自信的生命寓言。王紅旗:
在我的印象里,你是一個學院派的作家,或者說是一個學者式的作家。一方面是美國威廉·柏特森大學中國語言文學的教授,研究古典詩歌;另一方面又多年來堅持用母語寫作散文、小說,你是如何處理這兩者之間的關系的?江 嵐:
其實我沒有刻意去處理,就是在生活的過程當中形成了這樣一種狀態。我從小喜歡寫作,到美國以后首先是受鄉愁的擠迫,一有空就坐下來寫。后來寫作漸漸成為一種自然的習慣。不管今天多忙,反正總要坐在那里寫,不管能寫出多少,寫出些什么,也還是要寫。如果好幾天都不能夠去寫,我會變得很容易煩躁,容易心虛,覺得自己該干的事都沒干。也許坐在書桌前一兩個小時最多只寫了一百個字,可這一兩個小時是我必須要保有的私人時間。王紅旗:
這是不是因為您從小就特別喜歡寫作?是不是受家學的影響或者家庭生活環境的影響?江 嵐:
更多的是遺傳基因的影響吧。家父雖然是中山大學中文系畢業,一輩子從事文藝美學研究,起初,卻不愿意讓我跟文字打交道,他想讓我去學理工科。可我實在沒有那個天賦,到最后也還是繞回到文學這條路上來了。我從小跟著祖父母、外祖父母長大,兩邊都是一大家子人。那個時候雖然說物質生活的條件非常有限,我卻是一個被很多很多愛包裹著養大的孩子。我祖父寫得一筆好字。經常把家里的廢報紙以及所有能找到的廢紙拿來練字。先用鋼筆,再用毛筆在同樣一張紙上正反兩面寫,全是唐詩宋詞。他一邊寫,我一邊似懂非懂地跟著他念。這算是我最初接受的古典文學熏陶吧。
王紅旗:
原來,奶奶爺爺從小對心性培養,習慣的養成,在有意無意當中傳授給你一種通過誦讀對詩詞的理解能力,培養了你對古詩詞的喜愛,不知不覺成為你生命記憶的一部分。而且,你兒時對古詩詞的記憶,對你的“唐詩西傳”研究都有很大幫助。這真實是一個機緣。江 嵐:
是。我祖父也喜歡喝茶。沒什么好茶葉,每天照樣用紫砂茶壺鄭重其事地泡。還有我祖母永遠一絲不亂的頭發,我外祖母一年四季種的那些菜,我姑姑她們用毛線編織用絲線刺繡的衣服,是貫穿我的童年和青少年時代的記憶。王紅旗:
這種節儉樸素、不放棄的生活習慣培養,后來形成了你一種看待人生的態度,因此在現實生活中,不管遇到什么困難,不管生活有多苦,你都不至于絕望。其實,你在小說里塑造的女性形象也有這樣的影子。我覺得對一個人的心靈成長而言,兒時這種愛的溫暖記憶是一種精神養分,會滋養相伴你一生。你是何時去美國隨丈夫陪讀的?江 嵐:
20世紀90年代初。起初心里以為陪他讀完學位我們就回來了,后來才漸漸明白,留學生們輕易回不來。于是只好和身邊其他的陪讀妻子們一樣,邊打工邊學英文,后來就工作了,在一位猶太老太太的公司里做服裝進出口。幾年后因為有了孩子,就把這份工作辭了。后來我決定去讀書,考進了里海大學教育學院。拿到碩士學位以后也工作了一段時間,給美洲銀行培訓部做課程設計。等有了老二,就又待在家里了。這時候,美國的“漢語熱”剛興起。我因為機緣巧合,進入圣彼得大學的語言文學系教漢語。王紅旗:
會說漢語與會教授外國人學漢語,還是有很大差距的吧?江 嵐:
是。我并沒有漢語言的專業知識基礎,只好一邊教一邊自學。讀碩士期間的那些教育學、教育技術學的系統訓練這時候很管用,讓我能夠用學生比較容易接受的方式去講解漢語的語法現象和語用知識。后來系里決定擴展漢語課程的設置,主任說我應該去讀一個博士學位。我也喜歡教書,覺得今后大概是要在這一行里做下去了,應該加強自己在漢語言文學方面的專業知識。這樣進入蘇州大學文學院,師從羅時進教授攻讀中國古典文學的博士學位。王紅旗:《
唐詩西傳史論》就是在你的博士論文基礎上的學術成果吧。這部專著以很獨特的視角,奠定了你在漢學西傳學術方面的位置,為當代“中學西進”做出了你的貢獻。江 嵐:
這首先要歸功于羅時進教授的學術眼光。他給我定下了一個很適合我自身的情況,又有許多東西可以開掘的研究領域。家父在我整理資料做論文的過程當中也給了我很多提點。沒有他們的鼓勵、信任和指導,不會有后來的成果。王紅旗:
拜讀你的《唐詩西傳史論》,可以發現你在爬梳古代和近代唐詩向西方傳播這樣一個歷史過程當中,很多細節事件,都是你自己從史料中一點一點挖掘出來的。我想問的另外一個問題是,在你看來,唐詩西傳的最重要的原因是什么?西方是從哪些方面來接受我們的文化的?江 嵐:
唐詩的英譯與西傳,是經由那些認識到了唐詩之美的英美漢學家們不懈努力,一步步打開局面,被西方世界所了解、所接受,進而去學習去化用。漢學家們對唐詩真誠而充滿善意的闡釋,對中華傳統文化獨特性和獨立性的認同,以及為增進東西方文化交流共識所表現出來的勇氣,令人感佩。這個事實反過來又證明,以唐詩為典型代表的中華傳統詩學,有著長盛不衰的亮色底蘊,而這個底蘊是能夠跨越種族、語言、文化的障礙,被全人類所認識與接受的。王紅旗:
當你把這個問題認識清楚了之后,你發現對你自己的震撼是什么?江 嵐:
我覺得我以及我的后代,在融入美國社會環境的過程中,不必對自身的血脈傳承妄自菲薄,不必處心積慮地扭曲自己以迎合西方的文化觀與價值觀。在美國這個多元文化共存共生的土地上,我們就是華人,秉承中華文化傳統的精神氣質,站在東方與西方文化碰撞的前沿,喝中國茶,穿中國旗袍,講中國故事。王紅旗:
我覺得這個很重要。這種發現對你的人生或者對你以前受的教育,是一個顛覆性的改變。對中國文化的內在力量,甚至能夠尋找到人類在精神層面的同構性,通過自己的學術研究發現,與外面如何講是不一樣的,是發自內心的自信。在《合歡牡丹》的結尾處,你運用托物言志的古典式表達,把這種性別自信、民族自信與人類意識推演到了高潮。“那經歷風霜雨雪的錘煉之后,用時間和生命蘊蓄出來的成熟、豐滿的芳華盡情招展,挺立著從容端麗,儀態萬方。而且還有香,不是玫瑰的濃郁,也不是茉莉的恬淡,微風過處挾帶起的絲絲縷縷,仿佛無處不在……”當然,這也是小說精神脈絡的高峰,更是海外華人女性理想生命之境的隱喻。
你借助方若施與孟繁星的訂婚宴,邀請作品中所有人物各懷心思紛紛亮相。“以阿施和孟繁星為中心,玉翎挽著秦中愷的臂彎,李文韜擁著涓涓的肩膀,韓悅夾在趙明中和章明之間,幾個人站在牡丹花叢前面,迎著初夏午后的陽光,鏡頭里的笑容璀璨明媚,沒有一絲陰霾。”這個“開放性”“在路上”的尾聲,不僅勾畫出一幅充滿愛與友情的華人“在地”生活真實之景,而且蘊含著一種重構性別倫理、婚姻關系的美好愿望,所生成的“可能性”的未來華人世界。不僅暗示“太陽光下”華人女性命運不可預知的變數與懸疑,而且暗喻某種人類文明物質與精神進化的某種規律性。因為,人類曾以百萬次地面對這種經驗的現實,每一次跋涉未知都心存焦慮、步履艱難,每一次爬上坦途都堅信超越、風景無限。
江 嵐:
的確,方若施與孟繁星的婚姻前景,在第十六章一開始紐約同性戀驕傲大游行里,我特意用了比較曖昧的伏筆。讓孟繁星緊緊依偎在“新近嶄露頭角、有華裔血統的服裝設計師卡爾斯·王”的身邊,沈玉翎立刻就認為他是同性戀,而更成熟更老練的劉家鼎卻不以為然。到后來寫到這些服裝設計師們出席訂婚宴,我又很刻意地通過衣著描寫暗示他們性取向的曖昧,強調沈玉翎的判斷的合理性,同時也再一次暗示方若施未來可能會面臨的困境:“清一色都是男人,身上卻不像其他男賓一律穿黑色,而有鐵銹色、奶油色、寶藍色、亮胡桃色等,甚至還有穿銀灰色配粉紅背心的,湊在一起十分顯眼”。其實,我在強調社會的、意識的、生活方式的一種多元變化對人們心理的影響。王紅旗:
如果從女性生存的角度看,正牌單身“女強人”方若施訂婚了;辛苦創辦華文媒體的肖瑀也苦盡甘來;沈玉翎紅杏出墻之后回歸家庭;王涓涓從全職家庭主婦成了專業美甲師;最年輕的韓悅也用智慧化解了婚姻的危機。應該說她們是有能力把“高處不勝寒”化為“高處不勝美”的知識精英女性。她們在歐風美雨的大浪淘沙中“落地生根”,把工作事業、日常生活與婚姻情感都經營得風生水起。此時,她們均有自己的愛人相伴,在異鄉也似“故鄉”的天空下,生命像牡丹綻放得姹紫嫣紅,迸發出無限的精神能量。江 嵐:
是的,我塑造的女性形象是不同生活與精神層面的。她們之間的鮮明個性相映生輝,友誼是溫暖靈魂的,相互攙扶成長的。面對種種生存困境,“突圍”成為一種生活方式,“出走”成為突圍的另一種方式。但是,精神成長確是殊途同歸的。王紅旗:
對。她們獨立奮起的勇氣,不屈堅忍的意志,智慧強大的內在自我,實現生命價值理想的精神,是有共同靈魂底色的。此人此時此景,你的理想自我、海外華人女性的理想自我,與牡丹的國色天香都融合在一起,構成絕妙的詩意景致。你把華人女性不同體驗的日常生活碎片,連綴成一種超越自我生命的大愛而延伸敞開,引領每個人去攀登靈魂的高原,去采摘精神的花朵——牡丹。牡丹成為一種女性獨立精神的象征,成為女性生命的信仰之花、精神之花,達到了“思接千載”的跨文化、跨時空的審美共鳴,給我們帶來對女性內在獨立自我精神力量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