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拿大|林楠
在審視新移民作家長篇小說創作的總體態勢時,有個非常有趣的現象:盡管取景角度不同,敘事方式各異,但撩開故事的枝枝蔓蔓,發現其主架構是基本相同的,即都是在書寫留學生必經的人生路徑:拿學位,找工作,爭出頭,東西方之間奔走;以及他們所經歷的心靈掙扎:婚姻,家庭,選擇職業,確立身份,然后安定下來,安定之后再張望,張望中,再啟程……歷經千山萬水,跨越千溝萬壑,彼岸的人生目標猶如地平線,始終與自己保持著一個恒定的距離。
這種影像作為新移民前期生存狀態的拓片留下來,是歷史賦予同時代作家的責任。然而,現實一再昭示我們,憑借自身的條件和素質,新移民迅速與時代合拍,面對異文化大潮的沖擊,已不再只是嗆水。風浪中,已顯現出他們搏擊的英姿。往昔脫不開的“他者”處境,已大為改觀,嶄新的人生恣態已在地平線上幻出一線有相當亮度的彩霓,標示他們人生奮斗的信心和精力更充沛,目光和理想更高遠,追求更豐富,在應對精神語境全新思維的挑戰中,行為也更趨自若,更加灑脫。
不無遺憾,面對這一新變化帶來的文化景觀,以及對這一群體漸變漸顯的文化理念和嶄新的人生格調,新移民長篇小說創作的敏銳度明顯滯后。
在這種期待中,我們欣喜地看到《合歡牡丹》(江嵐:海外華文女作家系列叢書,鷺江出版社2015年版)邁出了可喜的一步,作家把愛情作為這部長篇著作的主框架,生存奮斗的往事,只在需要時才牽引出來當作底色鋪墊一下。這個根本性的變化,絕對不只是敘述策略的不同取舍,內中十分深刻地蘊涵著生活素質本身條件的大幅度改善乃至社會的、文化的、人文心理等多種因素合力促成。或者說,不同歷史階段社會機體的體溫和氣息,不可能不反映在現實生活的情緒起落中;而不同人的不同生活格調,則是構成社會整體全奏式交響中的一支分譜。
《合歡牡丹》的可貴之處在于作家帶領著她的人物,或稱現實生活牽引著作家的文學想象,執著地、義無反顧地沿著“平分造化雙苞去,拆破春風兩面開”的意向,勇往直前。小說敘事沒有預設任何框框,不受任何故有概念、原則以及觀念投影的干擾和影響,而是真誠地遵循著人物的生活軌跡和命運邏輯,作家的文學想象縱情馳騁于東西方文化交匯的新生話場域之中,處處以鮮活的生活原型為準,完全忠于現實。忠于人物對自己內心的關注。作家的認知及其情感美學的指向十分明確:“男女之間一種很純粹很純潔,不帶有太多客觀附加條件的感情,才能被稱為‘愛情’。對這種愛情的向往、渴望與追求,存在于每一個人的內心深處,與性別無關。然而,愛情的發生或許可以很簡單,發展的過程卻十分復雜。”
作家倚仗著愛情的本原要素,以其精妙的構思和精彩絕倫的小說語言,將一批頗具代表性的旅美國人的愛情與感情糾葛的“簡單”與“復雜”,擺放在日常工作和生活中,擺放在入世與出世中,擺放在平平常常的人生畫面上,讓自然法則、自然邏輯的張力去應對、消解可能出現的諸如“對傳統反叛”之類的質疑。在這樣一個基準之上,以“表現美學”與“再現美學”交匯的修辭手段,嫻熟地加以藝術渲染,于是,“簡單”與“復雜”的敘事景觀,便帶著初陽般的新鮮和明艷,在多條線索中為讀者展開。給人以真實的在場感、參與感和親切感。讀著時,或掩卷思索回味時,不由自主地也置身于故事跌宕起伏中,儼然自己就在其中,與人物同呼吸、共冷暖。
《合歡牡丹》能讓人一口氣讀完。足見作家的藝術功力。
回到文本,無論是從小說人物關系設計著眼,還是從文化價值判斷審視,沈玉翎都是《合歡牡丹》的主角。她的出場總是格外引人注目。給人的感覺似乎是作家有意借用舞臺追光的藝術手段來照亮她,使其成為亮點和焦點。
這位養老院的專職護理,以無可挑剔的、出色的、周密的、親切溫馨的工作責任心和態度,贏得老人們的依賴和信任。而業余攝影的藝術打磨,又給她增添了一種捕捉現實美的敏銳以及對理想美的追求。
對老人的尊重敬仰,對工作的熱愛,對大自然的欣賞,對藝術的感悟,對人性美的憧憬……這一切,神奇般滋養了沈玉翎的心靈,滋養了她超凡脫俗的氣質和風度。這種氣質和風度,常常在不經意間,將欣賞的眼光甚至人心迅速捕獲。這是一種怎么修飾也修飾不出來,怎么模仿也模仿不到手的,天成天就的高品位文化素養,這種素養經長時間“發酵”,深深積淀之后,才會在人的一抬手一頓足一顧盼之間出現,是一種非常特殊的神采魅力。這一點,常常連本人都不見得完全知曉,這是沈玉翎身上綻放出來的屬她獨有的光彩。
小說的二號人物是年逾花甲的著名企業家劉家鼎。劉家鼎性格中的沉穩,目光里那種超然的穿透力,不僅使他管理好了自己的企業,同時也塑造了他獨特的男子漢氣度。然而,劉家鼎大半輩子時光在蒙頭追求自己的理想中度過,事事“成本核算”,滿腦子裝滿“物質”。對他來說,所謂“婚姻”,也只不過是把生兒育女的作業按時完成交上去而已,完成作業就是他對“愛情”的全部認知。他已完全習慣了這種生活,直到遇見沈玉翎。
沈玉翎的氣質和風度不經意間在劉家鼎幾近荒蕪、幾近“鈣化”的心田上“沿路種植了樹籬,點燃了火把” (丹麥文學評論家勃蘭兌斯語),火把頓時照亮了他空寂的心田,并點燃了他的靈感,也同時徹底攪擾了他的神志。他的“生活世界”從此變得有趣而亂糟糟,致使這位精明的總裁不得不在管理公司業務的同時,認真整理自己的內心。
善于在庸常中發現美、捕捉美并創造美的沈玉翎,曾經有過一段純粹的愛情。那是她初戀對象程靂帶給她的令其窒息的一幅連著一幅的浪漫圖景。然而這閃耀著青春光彩的浪漫圖景常常“斷檔”“短路”,沈玉翎敏感地覺察到,這份令她陶醉不已的愛,并非專屬她一人擁有。這一發現,瞬間攫取了她的安全感。失落之余,她遠離故土,也遠離舊情。毅然決定投向與秦中愷的婚姻。
秦中愷作為一般家庭中“丈夫”這個角色,實在沒有可以特別指出來的毛病。他最大的優點同時或許也是他最大的缺點,就是太過理性,太過強調用“等于”“不等于”作為衡量家庭諸事和夫妻關系的標尺。他確實為沈玉翎提供了一個很安全的私人空間,讓她可以全無后顧之憂地去做她想做的事情,他為此心滿意足并認為她對他為她做的一切也就無可挑剔了。可他不懂得,“安全感”并不是愛情的全部,甚至不是愛情本身。
林錦鳳這位富家千金出身的家庭主婦,是小說中眾多的女性角色里唯一一個和“牡丹”這個意象沒有任何交集的形象,因為她看似平順富貴的生命形態里,充滿太多的心機與控制欲。她做任何事情都帶有明確的目的性,不達目的誓不罷休。而她對感情的理解有一種很可悲的思維慣性,就是認為愛完全可以用物質體現,都可以通過物質去表達,去完成。所以她到最后能夠收獲的,除了物質之外便什么都沒有了。林錦鳳太在意自己是企業家的妻子,為保持這種身份光彩,不斷向劉家鼎索取,而忽略了對丈夫的體貼與關愛。
沈玉翎與劉家鼎在一個城市工作。生活安排他們在距離很近的兩條平行線上同向、同速度前行。可以說有無數個機會可提供兩人結識,彼此只需側一下臉,往身旁看一眼。報社安排沈玉翎去為知名企業家劉家鼎拍照。這算是餐館偶遇后兩人正式見面。劉家鼎得以近距離欣賞沈玉翎的風度,沈玉翎則得以近距離地感知劉家鼎的內心。
兩人從此被一次次“偶發”的小事件安排了一次又一次的接觸。于是,男女之間存在于每一個人的內心深處,與性別無關的那種純粹、純潔,不帶有太多客觀附加條件的“愛情”,在交往中悄然發生并迅速沿著異性情感交往的軌道向前滑行,一切的一切,水到渠成。
俄國作家馬爾林斯基說:“毫無經驗的初戀是迷人的,經得起考驗的愛情才是無價的。”相戀后,沈王翎、劉家鼎同時感覺到他們之間這種愛的分量。
沈、劉之愛,是《合歡牡丹》的主線。與主線相映襯,作家還安排了一系列愛情輔線,內中有小夫妻婚變導致的“新生活”;有待字閣中之后的“圓滿”;有偶爾“出軌”之后對家庭的回歸。小說的敘述視點在不同人物身上跳躍穿梭,不時插入后設敘述或評議性敘述,形成多元敘述的景象。如對待王涓涓,作者一方面渲染她的賢惠,敘述她受章明虐待的境況,另一方面又穿插回溯了她被初戀情人深深傷害的過去,揭示她在特定的處境下遠嫁美國的心理原因,她的婚姻乃是她利用章明的一種結果。再比如對待方若施,作者一方面強調她的浪漫主義愛情夢想,一方面又讓她審視孟繁星的眼光十分現實,似乎她對婚姻的要求只是各方面條件都必須能滿足她個人奮斗的理想主義情結;尤其是沈玉翎,作者把她的人格分裂成了虛幻的與真實的、情欲的與理智的對立兩面,在和劉家鼎的愛情極盡纏綿溫馨的同時,她在道德倫理的框架下不斷退縮,不斷猶疑……小說通過瑣碎細節展開的多元敘述,沒有是非對錯,而是在這個特定群體的生命歷程中,去反思、去審視女性自我主體建構的某種真實境況:即使背對家園故土,背對中華封建道統,女性也并不能實現真正自由的“隨心所欲”。
《合歡牡丹》里的人物都已經步入中年,生命失去了青春階段的無限可能性,已經被時間和現實壓縮成型,已經有了界限。可是他們的內心情感依然豐富,不由自主地要去突破界限,去尋求生命的彈性。作者一再強調“愛情是女人身上的死穴”,小說內在的情感文化邏輯始終是“純粹的無條件的愛情至高無上”。那種“更近于其本質意義上的愛情”是每一個普通人正常的心理需求,可當本來深藏于內心的浪漫沖動被激活,“愛情”立刻要面臨現實的種種限制和挑戰,必然要從純粹變得復雜。《合歡牡丹》里的女人們都是知識女性,所謂 “于嗟鳩兮,無食桑葚。于嗟女兮,無與士耽。士之耽兮,猶可說也。女之耽兮,不可說也”的千古告誡,她們不可謂不去理會。然而在日益物化的現代資本社會里,她們就是近于偏執地要用情感的溫度去除商品的、金錢的、權力的和身份的冷漠,用高品質的審美和愛情方式、生活方式,去勾畫女性人生的理想圖景,從而產生用情感原則替代現實法則的浪漫沖動。
無論是從文化價值判斷的角度觀察,還是從情感美學的內涵和外延去審視,《合歡牡丹》都可以說是近年來新移民長篇著作對傳統觀念的一次認真挑戰,也是一次大膽的突破。
顯然,這不是一個很簡單的問題。牽動面非常大,從重新審視傳統倫理觀念的尺度到情感美學認知和想象方式的調適……只有理性思考是不夠的。相信現代文明的進步有能力為看慣了的婚姻道德相貌做適當的“整容”。
觀念的適度調整和重新建構,是個漫長的、歷史性的文化大工程。從這個意義上講,非常理解作家不得不選擇以懸念匆匆收場。不是逃避,小說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祝賀你,江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