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嘎
白晝收盡它暗淡的余光,陰云密布的西天顯得很沉重,街上的人流漸漸稀疏。沿著黢黑的小胡同,他又要去死者家料理尸首,進行準備工作。
他覺得應該送送他們,至少道個別,可……他也說不清是他們無禮,還是自己無理。
“過去當然是逼迫出來的,現在再干,那有什么理由?”
“這次來,就是趁共產黨的政策變好,把你……護照馬上能辦,只要你愿意。”
“我們在別人面前抬著頭走,真困難呀!”
來自印度洋邊上的親友以懇求、抱怨和暗示的方式說服他們在西藏的這個不爭氣的,和他們骨肉有緣的冬覺——一個年紀很輕的天葬師。
“你們,完了?”他說,“我還要到一戶人家作準備?!?/p>
幾個親屬沮喪地面面相覷,一位上了年紀的老者,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老花鏡,很懇切地說:“冬覺,你,我們的話一句也不能接受?”
他拿起茶壺,搖晃了幾下,給他們倒茶。
“你們,不可以說點別的嗎?比如,國外的生活,你們的家庭,還有……你們的孩子?!彼械接魫?,嗓子眼有點發哽。
親友默默地走光了,他孤零零地站在屋子中央,看著桌上幾只倒滿酥油茶的杯子,原封不動,冷冷地立著,上面一層厚厚的油皮已經凝固了。茶涼了,他的心有些發顫。平日,他打的茶很淡,一斤酥油能維持十天。久別的親友來了,他破例用一大塊酥油打茶,茶杯故意在他們面前洗了又洗,擦了又擦,杯子都磨掉了一層,可他們,還是沒有喝,就像不是親屬,而是外人,因為他是個背尸者。
他從土灶上拿起被煙熏得看不見底色的壺,把桌上幾杯涼茶全倒進里面,等著燒熱再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