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向東
前一晚奪翁瑪貢瑪草原下了場大雪,坐在木板房里的楊木匠聽見了雪花落地的聲音。那會兒他正喝酒,從窗口望出去天地都陷在黑暗之中。楊木匠呷一口酒,看曲珍腆著肚子坐在對面,忍不住俯過身去,用手挨了挨曲珍的肚子,嘴里噓著氣,像聲音大一點都會驚擾了孩子似的小聲說:“兒子,我的兒子,再有四個月你就降生了?!?/p>
曲珍捂著嘴笑,楊木匠每次堅定地認為肚里懷著的是男孩時,她就笑。孩子懷在自己身上,連她也沒法弄清楚是兒是女,楊木匠卻那樣堅定。曲珍也就此從楊木匠身上得知漢族人都喜歡男孩子。
楊木匠明白曲珍在笑什么,說:“你別不信,我領你去縣城,醫院里的B超機能看清楚是兒是女?!?/p>
曲珍連連擺手,她沒法想象肚里的一切在一臺機子上呈現出來,像放電視一樣,那該有多恐怖。
楊木匠被曲珍驚恐的表情逗笑了,笑過一陣,嘆口氣,講起遙遠的家鄉。他家在河南一個偏遠的鄉村里,不過在他每次講述中,鄉村變成了城市,而且是省會鄭州。他把鄭州的一切描述得非常美好,宛如藏族人相信的香巴拉。細細講過鄭州,他總會拿雙手比一個長度,總結似地說:“等我們的錢存到這么多時,我就領著你,還有我們的兒子回鄭州,過幸福的日子?!边@個長度對楊木匠來說,他也不知道得有多少錢,他更不知自己該掙到怎樣的數額才能回家,他只能大概比劃這樣一個長度,全當是給自己和曲珍一個希望,以此代替明確的數額?!?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