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多年未見（組詩）

王琪

時光之外

是什么，在撫慰著古村寨角落

草叢夜行

舊事物認得前世陌路上

你我的相逢

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響

混雜著流年逝水

蝴蝶槐可參天，引人注目

她在靜默中等待詞賦

與春日的清音

冥想落滿灰塵

去親近石頭，天空，和星辰

不要把殘輝置之度外

在離散中找到落腳地

多年沒有在墓碑旁飲酒、寫詩了

灑向民間的細雨

伴隨的花香，芬芳十里

且讓那個孤獨的人接受平靜

獨自沉沉睡吧

所愛

路，確定是清道夫留下的

那個漫步而過的人，步履沙沙

他沒有看到

三角楓在染紅西山岡之前

離他最近的，仍是此起彼伏的鳥聲

河灘那么空闊

突兀中，一座英雄的城堡顯現

秦東小鎮一帶，梨花開了

像鄰家妹妹嬌羞的臉龐

像前世擬定的，某種姻緣

只待牧笛，從掛滿燈籠的院落吹響

他想讓身上長出的一對翅膀隱形

飛過水草豐茂的河南岸

攀越了這片山河，他所愛著的

三千里明月也無法盛放

十萬寸日光也無法容納

那些離去的，多希望再歸來

去掉哀傷的字眼

縫補破碎的夢

而不要青春的迷霧

遮住了這片遼遠之地

這可以伸展、可以彎曲的人世

總是在比波濤純凈的歌子里

深切地等他

又是多年未見

桑葚一年盛似一年

綠葉上，那散開經年的脈片

難以讀懂

沙塵退去了春色

黃土坡沉眠的那些人，這個時刻

和我依然隔著幾寸草木的距離

需要多久的寒暄

才能憶起日漸枯澀的面容

羅敷河沒有告訴我

根系所在之地，靈魂已飄至異鄉

秦東。正午。輕薄的鄉風

還是你說給我吧

起起落落的星辰

在山嶺以北碎聲響成一片

兩手空茫的人

他走在鄉間小路

用粗嗓門大喊，用淚眼四望

這陽光里的煦暖

仿佛是為，我在人間的愛恨而生

故鄉，或天涯

屋舍破敗，而后院幽深

逆光自眼前繞來繞去

舊時代的春天

越過一截短墻，沒有再翻越

這難了的思鄉病

像數萬只螞蟻爬滿日夜

天涯曾是故鄉

而此時，故鄉卻成天涯

我相信一個人宿命的意義大致在此

那是夜停頓在麥垛上的月色

令世間的奔走與漂泊

變得更為冷寂

這些日子，完全是用來遺忘的

我愿為一座村莊而死

也替父輩們活著

在俗世的邊緣

我隨時面臨這樣的可能

等不到來年

攀緣樹梢的苞芽還未示給世人

就兀自凋蔽、破損

那個無所思的那個秋日

延續到來年春上，亦無所想，無所念

昨夜的一場雨，來得迅猛

令一雙逃至鄉間的眼神

留給了驚鴻

愛過我的人，只坐在夕陽沉落的青山岡

讓青色撫平憂傷

微風吹開的天空

有幾片形似羽毛的云彩

平原這般晴朗

有多少村莊，能容你停留、緬懷

親人安放在村野

你回首之余，還要再次踏上迢遙之途

四月的橋頭

已沒有什么能替代了無邊際的油菜花

鳥聲傳送著鄉音

細碎的光覆蓋河面

你的等待，在月落星沉之時

被時光隱去

憶故人

從來都沒有完整過

像你，從沒有經歷過

霜雪覆蓋著，那年冬日的一切

我寫側記，舊事錄

不如冷風年年吐納著生活的真相

當我把目光移至別處

生活的缺口，劃出一道閃電

悲傷還是歡樂都無所謂

此刻，那沉靜的臉龐只要一抬起來

月光照過的秦東

就有憂傷，獨自彌漫

蟲子忘記低吟

但我記得那些星光點點的夜晚

一雙耳朵貼近大地

令世界所有溫情的語言

頃刻失真

別后的日子

從灌木林傳來的聲響

有些低迷、凄婉

一條路，伸向薄霧

卻沒有將你引向羅敷河邊

看一次豌豆地，沒人

看一次牛棚，空蕩蕩的

再看一次西山岡

幾顆星子閃爍著人間的秘密

昏暗壓下來

曠野間的氣息如此荒涼

像此前什么也未曾發生過

像你，與故鄉訣別之后

再不肯回來

清風嶺被割了一道口子

抱殘守缺的人

有著草木難忍的悲傷

也有著月滿桂樹的逶迤

別后漸多的日子

這份生疏，是我回故鄉

無法讀懂的黯淡表情

翅膀

忘記閃電，夜色里的美

認準一個風向

山川展開的河流上

萬朵云翳下

一雙翅膀在向著天空

不斷地飛——

它是透明的

毫無音調，也暫時放棄了大地

與棲居的山林

它抑或為了追尋流年里的余光

而保持著風一般的速度

它沒有名字

把自己歸還天空

我肯定，那一瞬

都將在看不見的遠方

斜過天幕時

與我夢里的驚厥，從河畔

——飛快錯過

光陰已盡

我一直不能忘記你

像叢林，不能忘記河流

峰巒上，草木層疊

它們明凈，凝香，帶著翅膀與夢想

星光暗淡

隱藏了另一個落日里的你

我低頭無語，起身離開

不迷戀雪，不聞墨汁的氣味

那素潔的月光

有你遠方的問候，向我窗前緩慢移動

活著也是心碎

萬物它自身的光，我還不曾看到

人間陌生，寂寞浩大

這散盡的光陰，我要說給你聽

那個午后

初雪飄零

那個午后，你在窗口凝神——

等待那個送蔬菜和水果的人

在孩子的笑聲中歸來

河流終結了一個時代的童謠

爐火在燃燒，燃燒

咖啡色木質的書桌上

束之高閣的文字，靜而不宣

那年走過的林間小道

殘葉接近腐爛

他在冬日一次次默念、玄思但再也看不清

他遺失在青春中途的字跡

能收到柔軟的細語多好

冬日寧靜

一些用來遺忘的藍

還沒有寫下

就徑直滑入時光的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