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中的秘密（組詩）

盧孝勇

變臉

他扯下第一張臉譜

猛虎兇獸逃之夭夭

他扯下第二張臉譜

妖魅邪念灰飛煙滅

他扯下第三張臉譜

頹廢墮落付之一炬

他扯下第四張臉譜

迷茫陰郁不見蹤跡

當他扯下第五張臉譜

那一瞬間，我也準備

扯下我的鬼臉

地下鐵

鐵的世界

善男信女魚貫而行

巢穴上下

夢與醒塞滿焦慮

時間奔流在刺鼻的氣息中

淺綠色信仰

擠壓成一道芒光

不知疲倦，開往春天

路人各自交換驛站

旅途沒有過客

只有往來

經過鐵的世界

地下的孤夜瘋狂吸吮光火的血液

從它膨脹的胃部

不斷吞進疼痛的骨頭

又反復吐出新鮮的詞語！

刮痧

水牛角上揚

開始在身體間轉動

寒濕侵入內陸深底

悲涼，郁結，酸痛禁錮

驅邪除魔的法寶

緩慢刮開淪陷的背部江山

透一片痧痕

肉體打開一扇扇窗

沉重逐漸推向岸邊

身體仿佛漫步陽光小道

水牛角繼續攻城拔寨

內部城堡色彩清晰可見

陰霾和瘀毒被扔出巢洞

在這段半裸式的過程

每刮痛一寸肌膚

就碰觸一次下沉的暗潮

高原上的草垛

陡峻的石頭森林

秋天正越過孤單喀斯特

金黃色余暉鋪開畫布

錯落的田野，草垛危聳

剝脫谷粒的稻草

干癟，戰栗，彼此蜷縮

是否就像殘船擱淺沙灘

或者腐爛于高原大地

既然無法佇立成雕塑

就讓火種點燃黃昏的荒蕪

用一場絕戀告別瞭望

告別曾經蒼翠的谷浪

告別褶皺的高原

以及鋒利的鐮刀

趁發霉的陰雨來臨前

在每個暴露荒寂的傷口

這滿腔的痛處與憤慨

等待燃燒！

瀘州大雪

盡頭，無邊的盡頭

夢張開眼，躍過冰面

一件新衣炫耀一座明亮的城池

打個哈欠，肉體熱氣翻滾

黎明復蘇，世界又屬于我們

大地重新檢驗人間正常體溫

腳底踩著蠢蠢欲動，期待中

每個人都是一支神奇的畫筆

田野和村莊相互陌生

河道暗自涌動，大雪試圖漂染水色

白馬飛馳而過，從它不屑的眼神

騾子已為精心的裝扮感到懊悔

樹木掙扎在臃腫的果殼

道路有些抖顫，四肢僵硬

汽車憂傷走動，憂傷看不見足跡

沿著天空的大幕包圍

從此刻開始

拒絕攜帶面具污穢畫卷

北風異常憤懣

尾隨大雪偷光荒蕪

準備出門的灰狗

收拾半天還在原地打轉

灑上尿液也將迷失方向

整個世界懸掛在目光之上

沉默

只有沉默者聽得見

高貴

只有高貴者看得見

當我從失憶的冰窟里爬出

看到，許多人正在忙碌尋找

失蹤的影子和溫度

高速公路

這條灰色的絲帶

從天邊緩緩降落

飄向前方思念的境地

彎曲的疼痛布滿秘密

巍峨的高山

從容進入它的心臟

河流被踩在堅硬的腳下

又如水銀瀉地般，鋪展向平原

疾風刮起塵埃

光霧若隱若現

車輛穿越飛揚的塵土

仿佛鳥兒啄碎了黎明

路的兩側

夢幻瘋狂追趕時間

窗外：村莊，路標，樹林

時而奔走相告，夜宴缺少一人

這條愁怨的絲帶

印染上厚重的記憶

像失戀的人兒

拋棄在歸鄉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