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晗?郗戈?李林榮
法治、文學與法治文學
劉 晗
天堂里面沒有法律;地獄里面全是法律,正當程序將會被嚴格遵守。
——格蘭特·吉爾默
作為兩個不同的領域,法律與文學一直處于復雜的交互關系之中。近年來,在依法治國的大背景下,中國文學界也開始加深對于法律話題的關注,產出了一系列好的作品,可以大體稱為“法治文學”。例如,師力斌從海桀的《麥仁磨快的刀子》中看到了法治文學的樣板:法治小說的要義在于通過具體的故事和鮮活的描寫在讀者心中普及法治的基本理念,特別是具體司法過程中的正義價值。如果我們將這部小說所推崇的法治價值放入到更大的法治學說和制度實踐來看,小說本身所支持的乃是一種實質法治價值觀:司法過程的要義是追尋真相,并在真相的基礎上維護當事人的權利與社會的公平。然而,當今法律界所盛行的是另外一種法治意識形態:程序正義。司法過程的價值不在于追尋真相,而在于通過正當程序保護被告人的自由與權利,防止公共權力恣意限制公民的人身自由。
在某種意義上,從小說作品中揭示法律問題,觸及了法學研究中的一個領域:“法律與文學”(Law and Literature)。在法律和法學都非常發達的美國,法律與文學已經成為一種法學子學科,或者說一個獨立的研究領域,如同法律經濟學或者法律社會學一樣。近年來,這個子學科也傳入中國,構成了中國法學中的一個新興研究領域。法律與文學的研究粗略地說一般分為四類:一、“文學中的法律”,主要研究文學作品中的法律問題;二、“作為文學的法律”,主要將法律文本(如司法判詞)作為一種文學形式進行研究;三、“有關文學的法律”,涉及文學作品相關的法律問題,特別是版權和言論自由問題;四、“通過文學的法律”,即突出文學作品具有社會教化功能,運用文學手段(故事和比喻)來傳播法律。由此看來,討論當代法治文學,實際上至少觸及了“文學中的法律”(如師力斌從《麥仁磨快的刀子》中解讀出的公平和正義價值)和“通過文學的法律”(如師力斌所提倡的法治文學即是通過文學作品來推廣法治觀念)兩個領域。
如果將問題放入以上兩個領域進行看待,我們會立即發現問題的復雜性所在。從“文學中的法律”的視角來看,我們會發現歷來的中國和西方文學名著之中,法律職業和司法系統(包括律師、檢察官和法官)一直是以非常負面的形象出現的,是很少有公平正義的形象,更多的恰恰是公平正義的反面,因而多是被諷刺和批判的對象。僅舉兩個例子:莎士比亞劇中那句著名的“我們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律師殺光”;《紅樓夢》中葫蘆僧判斷葫蘆案中斷案官徇私枉法的黑暗景象。在文學家的筆下,無論法官還是律師,都是用文字游戲玩弄他人、甚至致人喪命的黑心角色。更不消說,很多著名的文學家都是學習法律出身,后來因為厭惡法律而轉向了文學:巴爾扎克、歌德、卡夫卡、泰戈爾、海子等等。在這個意義上,文學其實很難起到高揚和普及法治意識的作用,而毋寧說更多地讓讀者認識到所有法律的架勢背后都是赤裸裸的弱肉強食。如此便很難讓讀者對于法律和法律人產生信任,而失去了信任,法治社會的建立便會遙遙無期。
從“通過文學的法律”的角度來看,我們會發現,文學實際上一直在承擔著法律教化的功能。如在我國當代文藝體系中,業已有一種叫做法制文學的體裁,起到了很強的社會教化功能。法制文學與宣揚新法治精神的法治文學不同,一般都是描寫警察偵破奇案的過程引人入勝,如果說其背后提倡或者推崇某種價值,那么這種價值是打擊違法犯罪和維護社會秩序,保障人民群眾的生命和財產利益,同時突出政法機關的能力和智慧,乃至其在社會生活中的重要地位,或者更進一步說,法制文學的價值是為了預防犯罪:任何高明的罪犯最終都要受到更高明的政法機關的揭露和懲罰。因而,法制文學所體現的是一種“政法”或者“法制”意識形態,即將法律作為社會控制和階級統治工具的基本理念,而非約束公共權力的重要措施。這種“政法”理念曾經是建國之后我國法律觀念的主流看法,后來逐漸為新興的“法治”(與“人治”相相提并論并相互對立)觀念所取代。如果說法制傾向于打擊犯罪,那么法治則重在約束政府機關。兩者的基本思想和實際后果皆有不同。
然而非常有意思的是,在中國提倡法治小說或者法治文學,正是從某個層面強調了我國政法傳統所強調的文學之教化功能。在這種意義上,法治文學旨在教化民眾知曉法律的神圣性,推進民眾的維權意識。換言之,法治文學是實現依法治國的一種途徑:法治文學是通過虛構的故事來實現普法的功能。法律的推理和運作當然奠基于理性(無論是立法、執法還是司法),然而法治理念卻需要情感教育才能深入人心。只不過此處“普法”的“法”更多的不是具體的法律或者法規,而是一種法治意識,一種運用法律來維護自身權利、通過法律實現抗爭的觀念或者理念。此處我們會發現,對于西方發達國家法治體系和司法案件的文學性描述,起到了很強的社會傳播和意識塑造功能。對于美國刑事司法制度、特別是重大案件的文學性描述,的確起到了中國人法治啟蒙的作用。無論是紀錄片還是通俗描寫,在某種意義上都將美國的一個司法案件變成了文學意義上的“文本”(Text)。而對于此文本的解讀,直接影響了國人對于法治和司法的想象,而想象具有塑造社會現實——至少是社會改革方向——的功能。
正是在這個地方,我們會發現法律與文學之間關系的復雜性所在。正如精通法律與文學兩個領域的馮象教授所指出的,法治和文學同是社會控制的途徑,而且兩者呈現出此消彼長的關系。如果一個國家特別強調文學的教化功能,法律的作用以及法治的意識形態就會受到壓制。如馮象教授所言,“一個高度重視教化和改造的政法制度,就肯定要將文學(廣義上的文學,包括藝術和其他具有創造性的表達形式)的創作、發表和閱讀視為社會控制的主要手段而不是允許法律自主。失去了自主地位的法律,盡管已經無法擺脫道德和意識形態的羈絆,卻仍試圖保持‘中立(即無視階級斗爭現實)。”(《法律與文學》)
當代所言的法治文學,本質上是在沿襲傳統的文學教化作用,只是替換了其中的具體表現內容和中心思想,即用文學來宣傳新的法治意識。然而,正如后現代文學理論所指出的,作者本身無法控制文本的意義,意義來源于解釋,而解釋則是多元的。很多時候,看似提倡法治意識的文藝作品在不同的解釋之中可能會呈現出完全相反的意義。以中國法律與文學界的經典形象“秋菊”為例。根據陳源斌《萬家訴訟》改編的《秋菊打官司》很大程度上曾被作為推進權利意識的樣板文本加以推崇,即受村長傷害其丈夫的普通農村婦女秋菊為了維護自己的“權利”一路上告,甚至打了行政訴訟——“討個說法”成為了九十年代推進權利意識的社會進程中最為響亮的口號。然而,正如蘇力教授所指出的,《秋菊打官司》與其說反映了以秋菊為代表的中國底層人民法治意識的提高,毋寧說是展現了中國底層人民對于現代法治觀念和操作體系的困惑和拒斥。他們拒絕被現代法治的系統格式化,也無法理解現代法律的復雜運作。秋菊們無法在現代法治系統中獲得他/她們心目中的正義,或者“說法”。秋菊無法理解為什么自己的案件交給律師之后自己就不用管了(現代法律代理關系),也無法理解為什么悉心幫助自己的公安局局長成為了自己控告的對象(現代行政訴訟制度),更無法理解為什么自己僅僅是讓村長給自己道個歉,最終卻導致村長被公安局逮捕的結果(現代刑事司法制度)。當以秋菊為代表的民眾發現新興的法律系統無法提供給自己想要的東西時,再好的宣傳對于她/他們來說也不能讓其對于法律產生信任,遑論信仰。而在《秋菊打官司》二十四年之后上映的《我不是潘金蓮》則更是將此問題揭示出來。
師力斌談到了法治文學之所以欠缺的一點原因在于,小說家對于法律的運作本身了解欠缺。這的確是非常中肯的。這不僅僅是因為“隔行如隔山”,更是因為,現代法治作為一種理想或者意識形態誠然美好,然而其具體的執行機制卻是一種排除外行的專業壁壘,即專業的律師、法官等職業人士的壟斷地位。法治簡單的來說是法律之治(The rule of law),然而在某種意義上更意味著法律人之治(The rule of lawyers)。法律人通過構建一種“黑話”來將非法律人塑造為“法盲”,從而能夠提升自己的社會地位,實現自身的實際利益。在律師收入日益提高的時代,法治的腳步也日益深入。在某種意義上,法治文學越是發達,人們就會越來越來越意識到自己離法律非常的遙遠:法典卷帙浩繁、語詞晦澀;法官高高在上、不告不理;律師費用昂貴、難以信任。或許,正如曾經學過法律的卡夫卡在其小說《訴訟》中所展示的,法律的大門離人們越來越近,然而人們已經永遠無法進入。
如果說法治文學能夠給普通讀者在如此動蕩、如此急劇轉型的社會提供一種慰藉,那么法治文學必定不屬于現實主義小說。現實總是不如意的,而文學則能構建一個超越現實的虛幻空間。在這個意義上,法治文學具有實際的社會用途,甚至能夠維護社會的基本秩序。在虛幻的空間中,受傷的人們可以尋求在現實法律與社會生活中找尋不到的法治世界。正如廣為流行的《何以笙簫默》中的年輕成功律師何以琛絕不會存在于現實律師界一樣,法治文學中的勝訴與公正或許也不能反映現實生活中的不義狀況。某種意義上,正如以前的社會主義文學作品要塑造道德完人一樣,現在的法治文學也需要在官場爭斗和市場叢林之中塑造公平正義的場景和形象。
要而言之,法治需要文學來為自己提供教化,但文學本身隱含了對法治的抵制。法治與文學的復雜關系呈現出一種根本的悖論。不言而喻,現在法治觀念——正如任何一種社會政治理念一樣——的普及需要文學的教化功能發揮作用。然而,當法治日益成為主流意識之后,必然意味著文學作為社會治理核心地位的下降。在我看來,這是當代法治文學之所以缺失的根本社會原因所在,也是文學領域似乎不再關注重大社會政治問題(如法治)的原因所在。在這個意義上,文學界提供新的法治小說的努力,恰恰更為令人欽佩。在某種意義上,這也是一種向傳統意義上文學社會功能回歸的努力。
作者簡介:
劉晗,清華大學法學院助理教授、耶魯大學法學博士。
“法治小說”能夠成為什么?
郗 戈
乍一看,所謂法治小說不僅僅是以法治為題材的小說,更是以法治為主題、以法治為價值立場的小說。在整個社會呼喚“依法治國”的今天,法治小說作為一種新穎的小說類型,有其不可低估的現實意義。然而,如若法治小說真的要以法治為主題的的話,它就不能只局限于一種類型小說,而應該開啟更為廣闊的發展空間與敘事可能性。面對當前文學發展境遇,新成型的“法治小說能夠成為什么?”是一個值得探討的問題。
師力斌在《我們的時代需要法治小說——從海桀的小說〈麥仁磨快的刀子〉談起》中提出了一個深刻的問題“法治小說為什么這么少?”,為我們開啟了關于法治、文學與社會的討論。筆者以為,這個問題可以歷史地解析為兩個問題。
首先,為什么今天我們應當要求“更多”的法治小說?這顯然有其社會原因:一個多世紀以來中國現代性建構不斷深入,尤其是改革開放以來市場經濟的勃興。市場經濟在社會生活各個層面的發育和滲透,改變了傳統的人身依附性的社會關系、生活方式與思維方式,并以一套“非人格化”的抽象交換機制來予以統攝。正如馬克思的《資本論》及其手稿所分析的,市場經濟預設了清晰的產權關系,并客觀上要求自由平等的交換模式,將每個人都承認為形式上自由平等的商品所有者,從而產生了在政治、法和意識形態上肯定個人自由平等權利的客觀要求。可見,對非人格化的法治的要求、對自然正當的個人權利的伸張、對形式主義的社會公正的呼喚,很大程度上是市場經濟大規模成型在上層建筑、意識形態領域中的積極反應和深刻變形。當然,市場經濟所激發的朦朧的法權意識與法治需要,僅僅是一種社會心理層面的自然習慣或自發傾向,還需要經過精神生產才能上升到意識形態高度,而后通過意識形態才能內化到個人思想言行之中。而作家的自覺創作意識可能直接來源于對社會心理的改造,也可能產生于意識形態的內化。作為創作意識的法治精神,需要比社會進程更復雜的精神生產才得以可能。由此就涉及到下述第二個問題。
為什么直到今天才出現了如此之“少”的法治小說?中國現代化進程一百多年、改革開放三十多年,法治小說卻屈指可數。除了市場經濟形成較晚之外,還有文化傳統與精神生產方面的深刻原因。中國法治小說如此之少的直接原因是作家和大眾的法治意識還沒有普遍確立,而更深層次的原因是現代法治理念所要求的“法”的自然正當性(甚或超越于世俗人情的“神圣性”)的理念在中國新舊傳統中本來就缺乏根基。傳統中國社會所普遍信奉的“天道”、“天理”與人倫性、宗法性的“禮法”并沒有決然二分,它們具體現身于日常的禮俗倫常境遇中,直接體現于“面對面”的君臣父子夫妻等人身依附關系之中。在這一點上,中國古代禮法傳統根本不同于西方自斯多葛學派以降的“邏各斯”“神法”“自然法”和基督教的“神意”“神義論”傳統。神法或自然法都本然地具有超越于世俗人倫之上的形而上學性。這是“上帝之法”對于“人倫之網”的絕對超越性,個體可以從禮俗倫常中超脫出來而獲得終極的意義源泉與行動規范。而相反地,凝視著中國社會中個體生命的,卻不是那雙無所不在卻從不現身的“上帝之眼”,而是無所不在且歷歷在目的“君主”“大人”“尊者”“老者”之眼。中國傳統禮俗倫常的這種彼岸與此岸、神圣與世俗不即不離的有機圓融狀態,使得獨立于、超然于世俗人情的“法”的理念缺乏存續的文化根基,這也使得起源于西方自然法傳統的現代法治理念在當代中國缺乏牢固扎根的文化土壤。
正是由于缺乏文化根基,“法治”在當代中國社會日常體驗中往往表現為“外在的”、“強制的”和“異陌的”,在文學作品中就被不自覺地呈現為“反人情的”。在法治小說中,法治精神經常被表現為一個與世俗人情相疏離的啟蒙者的信念堅守與主觀決絕。在作家海桀的小說《麥仁磨快的刀子》中,讀者看到一個近乎偏執的主人公,他秉持對法的絕對信念,堅持將一切人情和良心都置于法的面前來判斷。這使得他周身包裹著一種正義英雄的光環,但在照亮周遭世界的同時,也把一系列“不懂法”“犯法”的晦暗場景呈現在我們面前。主人公的格言警句聽起來總是非常決絕:“對民眾而言,神圣的法律是保衛自己的最好的武器;而對律師來說,必須是信念,是堅不可摧的如同信仰的信念。”在小說中,我們看到了法治信仰者的個人尋求和主觀努力,但看不到法治信念的社會根基和文化根源。蕓蕓大眾僅僅作為一個個消極的、被教育、被啟蒙的客體而存在,他們有義務接受法治啟蒙者的教化。閱讀此類小說,筆者的腦海中經常會產生出一個十分怪誕悖謬的場景:由市場主導的世俗社會總是在這里產生出一些守法公民,又在那里產生出一批違法者,在這里堅持形式上的法律公正,而在那里卻又實質地違反公正。法治的啟蒙者個人從來都是如此孤立,因為他們發現這個世界本身缺乏光明,他們堅持要從外部的、法的世界來給這個世界帶來光明。其實,這種法治與社會外在對峙的人物情境設定,正體現出中國法治文學對法治與文化、法治與社會之間的關系問題還缺乏自覺和反思。
相較而言,根植于西方傳統的近現代小說則對法治主題進行了更為深廣的開掘和探討,深刻觸及法治與宗教、文化、社會的深層關系問題。法學出身的列夫·托爾斯泰在《復活》中猛烈批判人間的法律制度和法律實踐,但始終沒有放棄對法本身的絕對信仰。所謂法本身,就是神法,并體現為《圣經》及基督教傳統闡明的信仰和戒律。《復活》的價值立場蘊含著一個基本的神學判斷:人間諸種法的實在形式已經背離了神的意志、神的法。法的制度外觀與其信仰的倫理內核已經全面分裂對峙。主人公在人世間找不到正義的落實,于是必須訴諸超越世俗法的神圣法,通過對神的絕對信仰來尋求救贖。在晚年托翁看來,似乎世間百態越是墮落,那個超越于人世的信仰王國就越是可信靠、可接近、可遵循的。虔信的個人與神圣的法之間始終保持著一種信仰的、知識的統一關系。與此不同,同是法學出身的卡夫卡則在《審判》等小說中走向了對法的絕對信仰的疑慮。卡夫卡把我們帶進了一個遠古泥沼世界、一個舊約的神退隱不顯的迷宮世界中——一個法無所不在而又不知何處來何所終的混沌宇宙。在那里,個人與法之間的知識或信仰關系都變得不可能了。主人公的整個人生都在渴求法或正義本身,然而卻變成了一場不斷幻滅、永不休止地找尋,一場《等待戈多》式的悲劇。為什么從托爾斯泰到卡夫卡才短短幾十年,西方的法的文學就經歷了如此深刻的逆轉與蛻變?這是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因為,這個問題直接涉及法在現代社會中的意義與局限。上述經典,雖然都不能稱之為嚴格意義上的“法治小說”,但似乎都比單純以法治為“價值取向”的小說,更能切中時代問題的要害。
上述簡要比較給我們提出了“法治小說何為?”這一關鍵問題。筆者認為,法治小說不應僅僅停留在法治的價值立場,不應只是單純呼喚法治,更應當把法治本身當做問題來進行表現和探討。法治小說應該追問法治實現的可能性、對法治本身的文化源泉與社會根基有所反思,尤其要聚焦于法治與社會的關系問題。在《麥仁磨快的刀子》中,主人公關于法的信仰自白,令人印象深刻:“法律不講良心,因為良心永遠不等于真相。”“只有在真相面前,良心才是良心,公平才是公平,公正才是公正!”然而,在這樣的話語中,法與良心、與人情、與世俗社會實際上是分離對峙的,主人公實際上是在一個“抽象應當”的意義上要求個人道德與社會倫理來符合既定法律的規范與審判。“憑我對本案尋求公平與公正的愿望!”,“人人得以仰視得以尊重得以膜拜的,只能是法律!”在這里,法成了一個先驗的理想,被一個決絕的個體當做“個人經驗”“主觀意愿”和“人生信仰”而執著地堅守著。值得追問的是,這種關于法的神圣性的信仰從何而來?為什么毋庸置疑?其社會生活的根基何在?遺憾的是,小說由于各種原因,并沒有給我們呈現法治在大眾心靈中的道德支撐,也沒有呈現其在社會環境中的倫理根基。我們從中既不知道這個法治主張的社會正當性何在,又不知道這種法治應當如何與現存的良心、道德和倫理相互調和。由此可見,法治小說除了伸張法治、呼喚法治之外,更重要的是探討法治與社會、法治與“人性”的關系。法治小說應當全力探討抽象的法與個人的主觀道德、社會的客觀倫理之間的沖突與糾纏,從而揚棄“法治”理念與“社會”描寫的抽象分隔,將法治納入社會總體的語境中予以呈現和探討。具體來說,如果要文學地呈現法治與社會的復雜關系,需要關注的一個關鍵主題是法治與人情、法的程序正義與倫理的實質正義之間的沖突與和解的問題。良心、道德和倫理是否僅僅能通過一種絕對化的世俗法,一種體制性的法制,一種程序正義的、形式合理性的法治來確定其意義并獲得其完整內涵?一種不能以禮俗倫常為根基的抽象法治,是否會導致一種對社會關系的高度抽象和可怕肢解?可以設想,假若一種法治小說能夠呈現黑格爾所說的兩種合理性原則的沖突與和解的哲學主題,那它就能真正達到《安提戈涅》般深沉偉大的悲劇性的美。
一言以蔽之,以法治為主題的小說,不能僅僅是以法治為題材、以法治為價值立場的小說。應當看到,歷史上的偉大作家、經典作品,總是充滿了對社會根本問題的敏感嗅覺,經常能趕在哲學社會科學之前預感到正在來臨的新時代的特性與問題。例如,《紅樓夢》早在政治經濟學傳入中國之前,就已經預感到了高利貸、商品交換對人身依附關系的腐蝕和瓦解。黑格爾哲學對現代性精神分裂的診斷與調解已經以詩的形式在歌德《浮士德》那里預先出場了。相應地,法治小說應當探討法治與社會之間的沖突與和解的問題,并能夠成為一種對當今整個社會、整個時代進行反思、矯正與引導的“總體性小說”。法治小說能否開啟這樣宏闊的問題意識,能否容納這樣深厚的時代主題,決定了這一新型小說能夠達到的精神高度。“逾越高原,攀登高峰”,應當成為法治文學創作的座右銘。
作者簡介:
郗戈,中國人民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副教授、哲學博士。
法治中國,文學何為?
李林榮
一
隆冬時節,和師力斌在京郊一處電影基地開會偶遇,聽他談起呼吁重視“法治小說”的話題,頗有共鳴。隨后細讀了他寫的《法治小說為什么這樣少?》一文,也很同意他的看法。我覺得師力斌提出的,不只是一個提倡“法治小說”創作的話題,更是一個從現實和觀念中的法治去重新審視和發現小說創作的藝術可能和社會意義的話題。也正因此,對這個話題,若僅做單純面向創作的討論,可能很難把事情說深說透。
如師力斌所見,自90年代中后期依法治國、建設社會主義法治國家被明確為治國基本方略,并列入憲法總綱,至今已近二十年。這二十年間,法治的因素和力量在國家施政機制和社會生活各層面,持續擴展,幾乎實現了對公共生活和私人生活的全覆蓋和全貫穿。
伴隨大量的立法和執法體系的加速完善,各個階層、各種身份的社會成員也都逐漸習慣了在自己的日常生活中,面對和處理越來越多、越來越重要的涉及法律的事務。2014年10月中共十八屆四中全會通過的《關于全面推進依法治國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更在分析、規劃社會現狀和發展趨勢的基礎上,把堅持依法行政、建設法治政府和增強全民法治觀念、推進法治社會建設,提升到建設社會主義法治國家的重大任務的高度。
但在文學創作中,無論是表露在外的題材還是蘊含在內的主題,對于法治的表現相形之下都還不夠充分、不夠有力。
對此,既可以歸咎于寫作者把握題材和提煉主題方面的偏頗或者遲鈍,也可以反過來,歸咎于現實中的法治因素和法治力量大多時候還沒能敞亮到足以讓文學寫作去捕捉和表現的程度。而對時下法治題材的文學創作過于薄弱的判斷,或許也只是在折射著我們下意識里的一種想當然的理想主義信念:總以為充盈于社會觀念和文化符號層面的法治,必定會徑直無誤地沉降到社會現實的土壤中,顯現為客觀存在。
殊不知即使是有公權力體制作堅強依托的法治,要從社會意識形態層面貫徹到社會現實層面,也無法逾越曲折重重的中間耗散環節。甚至正因為與公權力體制的緊密綁定,法治思想向法治實踐的轉化,往往要比別的思想形態更加艱難。
如循此意義作一相對低調的觀察,應該說,當代中國文學并未絕對地疏離在當代中國社會的法治化進程之外。相反,當代中國文學創作中星星點點、不絕如縷的法治印跡,固然時時顯得偏于暗淡、浮淺,欠深切,也欠飽滿,但貫穿起來看,這也恰恰反映著幾輩中國人在法治立國的方向上篳路藍縷、以啟山林的探索和進取。
趙樹理1946年在解放區發表的短篇小說《地板》,就正面呈現了土地改革時期中國農民贏得法律和經濟雙重主體的全新身份建構之際的人物風貌和生活場景。1950年新中國首部婚姻法的頒布,更直接引發了包括趙樹理的《登記》等在內的一批相關題材和主題的小說、戲劇、電影的創作熱潮。
新時期之初,抓綱治國,撥亂反正,文革期間的大量冤假錯案獲得平反昭雪。應運而出的傷痕文學和反思文學潮流中,涌現了小說《神圣的使命》(1978)、話劇《權與法》(1979)、影片《法庭內外》(1980)等這些涉法題材作品甫一問世即廣受矚目。它們以傳統現實主義和社會紀實緊相交織的敘事風格,把“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命題和“權大還是法大”的疑問,從文藝舞臺推向了社會輿論的前沿熱區,與當時正在進行中的國家法制體系的恢復重建和完善發展,形成密切呼應。
二
80年代中期尋根文學興起,改革開放步入縱深期,適應于商品經濟高度活躍、商業關系空前密集的社會形勢發展,國家加快充實立法體系,迅速拓寬法律規范覆蓋社會關系的領域。尤其是民事法的健全,通過“法人”概念的確立,將無刑責可究的民事活動的廣闊領地也通盤收納進了法律的世界。而另一方面,傳統倫理價值和道德觀念開始遭受商業利益驅動的強力沖擊,突破傳統倫理秩序、沖擊社會習俗、逸出成文法條規約邊界的社會行為漸呈潮涌之勢。
以小說和影視為主力的后期的改革文學和尋根文學,都適時地對這一既深且廣的劃時代意義的社會大轉型做了現場報道式的生動描摹。改革明星的浮沉,物欲權欲的膨脹,鄉風民俗的歧變,都市商戰的泛濫,這類創作題材和敘事套路在小說和影視劇領域一時流行成風。而使這類小說或影視劇所揭示的各種形式的義利糾結、公私沖突得到最終裁決的力量,則多被作者設定給了司法。不過,司法在這些作品中,通常只有到臨近故事結尾,才像天理昭昭、善惡有報的一個印證儀式似的驀然降臨,匆匆為人物的下落和故事的發展畫上句號。
就反映現實的深度、廣度和藝術表現的力度、強度來講,80年代中后期一度風行于小說、影視創作中的這種對司法程序過度簡單化和儀式化的文學處理,明顯與當時法制體系建設全面提速的社會發展實際極不協調。甚至相對于某些傷痕文學、反思文學作品對涉法題材的把握,這也得算是一步大幅度的倒退。以現在的眼光回望,之所以如此,主要的原因可能倒不在小說、影視創作本身,而在整個文學創作體裁格局的急劇變化。
80年代中期以降的十多年里,從報告文學中分流、獨立出來的紀實文學日益興盛,早先歸屬于小說、電影和戲劇的干預生活、直擊現實、深描社會這一整套功能,全盤轉移進了紀實文學。換句話說,這一時期,對包括法治在內的社會現實問題最敏感、最熱心,也最富有思考的作者,都在向紀實文學領域聚集。由此,紀實文學漸漸被錘煉成比小說或戲劇、電影更利于充分、直接、深入地表達寫作者的社會關切和現實體驗的文體樣式。
跨越紀實和虛構,同時也突破了把法治題材的簡單化、平面化和儀式化的創作局限的作家作品,以張平和他的《法撼汾西》(分篇初刊于1987、1988年,1991年出版成書)、《天網》(1993)、《兇犯》(1994)、《抉擇》(1997)、《十面埋伏》(1999)為醒目代表。從《法撼汾西》和《天網》的文學紀實,到《兇犯》《抉擇》《十面埋伏》基于一定原型的小說虛構,訴訟、獄政等司法實踐環節,在文學世界里終于有了人事紛紜、細節飽滿、時空開闊的全景式的立體形態。這一轉變不是孤例,而是潮流。
與張平這些產生即時轟動效應、也招致訟事糾纏的創作相隨并行的,還有陳源斌的小說《萬家訴訟》(1991)及劉恒據此改編的電影《秋菊打官司》(1992)、范元導演的電影《被告山杠爺》(1994,小說原著李一清)等同樣把司法題材做展開來的細致鋪陳的作品,不斷出現并受到關注。直至新世紀初年,最早一波的“80后”作家開始亮相文壇,抓取司法素材來支撐情節總體框架或就其某一側面給予聚焦、放大,仍然是小說和影視創作一線的熱門手法。
三
縱觀以上所述,不難看出,至少到新世紀初為止,小說、紀實、影視劇等敘事文學體裁的創作并沒有脫落在中國法制體系的建設與依法治國的理念及制度發展的歷史進程之外。在中國當代文學史和中國當代法治史之間,存在著一條間有斷裂但大體可以連貫起來的關聯脈絡。這條脈絡的一端是文學創作的遷延,另一端對應著法治社會化和現實化的步伐。兩端盡管未能齊頭并進、同步匹配,卻也在彼此錯位和交互滯后中,達成了更接近藝術與現實、意識與客觀本然關系的參差對應。
中國當代文學和中國當代法治之間的這一歷史脈絡的確鑿存在,讓我們可以確認中國當代文學創作的天地并沒有被刻意排斥法治題材和法治主題的習氣所充斥,也沒有因為某種有形或無形的禁忌而在法治題材和法治主題的表現上流于一片空白。因而,我們更有理由期待文學面對當前建設法治社會和法治國家的新形勢、新世相,繼續煥發出深切的藝術表現力和強勁的現實沖擊力。
帶著這一期待,我們需要認真檢審那些對文學映照和把握當代法治現實的歷史脈絡有可能造成銷蝕、沖擊作用的內因或外力。因為唯有在清醒覺察它們的前提下,才有可能調動起積極利用它們而不是消極受其擺布的自主意識,展開進一步的法治題材創作和對這些創作做出及時合理的闡釋評價。
對此,很容易理解的一個內因,來自新中國前三十多年的社會現實和文學現實:政策話語中的“法治”還隱含在“法制”背后,人民內部矛盾多通過黨政組織以行政方式解決,只有刑事案件和敵我矛盾才涉及公檢法。與此相應,在小說、話劇里和銀幕上,法律的化身常被等同為公安人員這一個類型的形象,法官的角色和法院的場景很少出現,律師更是罕見。而公安人員,在作品中也總是在執行偵查、追蹤敵特分子和嫌疑刑犯的任務。一旦這任務完成,故事也就戛然而止、圓滿落幕。
時過境遷,如今原封不動地沿襲上世紀80年代中期以前的反特或偵探類的小說和電影創作路數的作品,已不多見。但在人物塑造、情節設置和總體構思的關鍵點上自覺不自覺地依循歷史慣性的痕跡,即使在年輕一代作者的作品中,也還常有顯露。
今天的寫作者在作品的局部或整體上重復三十年前通行的創作手法,這本身并無是非對錯可論。這里的問題不是創作手法本身存在什么新舊正誤之別,而是寫作者究竟應如何對待一種在把握現實的尺度上已經失效的創作手法。如果起用一種過去時興的藝術手法,僅僅是為了掩飾自己懶于或者怯于把握眼前現實的短處,那么不管做此選擇的是哪個世代的作家,都該同等地感到羞愧。
相較于內因,與法治建設伴行的文學書寫的歷史脈絡所遭遇的外力沖擊和外部侵蝕,在當前文壇展現得更為突出。新世紀互聯網的全球超限戰,消解了東西方各國、各民族和各種價值傳統之間的多重疆界,讓高度集成而又高度密集的信息全天候地發散、流轉到個人日常生活時空的每一點滴,一個空前龐大的信息共感空間和虛擬生存圈悄然降臨。
值此時節,從整體主義氣概的中國文學的立場出發,我們一邊可以放眼遠眺到值得歡呼的漢語網絡文學產業大潮跨國界傳播的壯觀景象,一邊也會就近細察到自以為超國籍或無國籍的網民身份意識和共享異國文化經驗的生存幻覺,正由外而內漸趨深廣地滲入我們漢語文學寫作的腹地。
后一種情形體現在這篇小文所談論的文學與法治關系的話題范疇內,就是越來越多的作家作品在把握法治題材和表達涉及法治的主題時,都習慣將立足點置于對中國與西方國家的法治傳統及現實的差異一概視而不見或者一律忽略不計的觀念盲區或思維定勢之中。于是,它們在追隨、照搬、借鑒、援引歐美或日本以至我國香港地區的律政、推理、懸疑、罪案等類型化的小說、影視等文藝品種的創作模式時,也就完全沒有必要顧慮制度、社會和文化土壤各方面客觀差異的掛礙。即使明知有這些層層疊疊的軟區隔和硬溝塹,也盡可視若通透坦途,直來直去地施行人事情理和故事框架的置換挪移。
四
在我對近年小說遠不及師力斌全面精準的粗略觀感中,側面牽涉或正面強攻法治題材的新作相對的比例雖不見得年年有增長,但絕對的數量并不顯少。從前衛的新寫實和先鋒派升格為文壇德高望重一輩的“55后”和“60后”作家里,辭別了青春書寫、步入中年敘事的“80后”一代的作家里,新進的網絡文學寫手里,都有不少人在小說和由小說衍生的影視劇創作中,選定法治題材作為主營地。
師力斌之所以痛感時下法治小說產量偏少,以我的揣摩,他大概正是有和我前文所述類似的感觸:我們的許多已經寫過和正在努力寫法治題材的作家,實際上并沒有瞄準我們眼前正在嚴峻挑戰下艱難延展的中國法治的社會化進程。他們寫出來的作品,證明他們寫作時的心思所向和關切所在,更多地是怎樣去搬運或模擬海外已經成熟和固化在大眾文化的消費圈或文化工業的生產鏈上的那些律政、獄政、推理以至更低一檔的警匪題材的類型文藝產品。
建設法治社會和法治國家,對于今天的中國,既是治國方略,更是民族文化歷史演進的大勢所趨。在后革命歲月長期穩定的政治秩序下,經歷過經濟高速發展和社會階層急劇重組的時代新常態,已凸顯出聚合了經濟、政治、社會、精神尊嚴等虛實多重內涵的權利主體普遍崛起的特征。人際關系、社會關系正日甚一日地向這種聚合型的權利主體關系轉化。個體社會成員和不同規模的社會群體的維權意識,正在取代單一的政治、經濟或文化權益意識,成為個體和群體生存意識中的主導訴求。在此背景下,約束和規范公共生活秩序,保障和維護公平正義,唯一可行可靠之道,就在發展健全法治。
但發展健全法治,根本的目的不是要使中國的法治在形式上靠攏或重疊于別國,而是在于確立起能夠在中國自身的社會條件下和文化情境中行之有效的價值判斷和價值維護系統。顯然,這不是繞開對本國本民族自身歷史傳統和文化土壤的發掘、利用和改造,簡單照地搬運幾塊他山石就能奏效的。恰在這一點上,照搬和模擬海外法治題材作品的文學寫作掉進了凌空蹈虛、不接地氣的誤區。它們無心參與中國法治建設的現實進程,也無力對中國法治建設的現實做出真切的反映。
在世界文壇上,緊密契合著本國特色的法治傳統和法治精神的經典之作,首推美國米高梅電影公司1957年推出的故事片《十二怒漢》。片中,亨利·方達飾演的工程師與其他十一位素不相識、性格迥異、各有不同職業的陪審員,歷經一個半小時的辯論,最終全盤翻轉,對一起殺人案的少年疑犯得出一致認定無罪的結果。拋開劇情構思和演員表演不論,這部影片超強的思想和藝術沖擊力的一個主要源頭,就在于它全部的角色都設定成了最能體現美國司法制度特色的陪審團成員。而貫穿全片的陪審團內部辯論,則又在集中展示無罪推定和疑罪從無的斷案宗旨與十名最初認定疑犯有罪的陪審員人格深處的偏向之間的尖銳沖突。總起來看,這部表面上似乎只是讓十二位演員在室內封閉場景下各自飆演技的影片,實質上聚足全力、著意展現的,是美國特色的司法精神從普通美國公民的理性意識中如何提升成型的過程,簡單地說,也就是國家司法精神源于普通公民理性意識的過程。
反觀我們文壇的現狀,能夠積極自覺地介入中國特色的司法實踐的作家作品還很少,能夠把藝術刻畫的筆觸對準司法實踐中的各色人等的靈魂深處的作家作品,就更是少之又少。在這個意義上,師力斌專為這次筆談專輯提供給大家細讀的兩篇小說,都是可貴的。《麥仁磨快的刀子》立意于張揚優秀律師的敬業情操,飽含現實關懷,遺憾的是人物失之扁平、情節新意不足。《菜籽案》敘述沉穩洗練,故事細節周嚴,鄉土氣息十足,人物塑造傳神,對法治建設負面的社會現實和文化土壤,做了有歷史深度的開掘。
凡是有心深接地氣、努力探索法治題材創作新走向、新出路的作家,都應該得到更多的關注,也應該走得更快更遠。法治中國的進步,呼喚中國法治文學的進步,需要中國法治文學的進步。
作者簡介:
李林榮,北京第二外國語學院文學院教授、中國文藝評論基地執行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