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的轟鳴（組詩）

北斗七星

天幕中，那把最大的勺子

落在了地上

且不斷嵌入生活的巖層

勺子輕輕轉動，一圈一圈

掬緊光芒。又緩緩地

從幽深的曲線里舀出方向

這讓我想起母親，從大鐵鍋里

不斷舀出家的溫暖。寡言的父親

習慣靠著院墻，凝望星空

寂靜的轟鳴

世界的門窗嚴絲合縫

寂靜——這不絕的轟鳴

讓時間的葉片落滿遠古的月光

巖層之下，峰巒隱去

你要穩住所有的希冀與熱望

把寂靜的鳴聲拉長

此時，大地的羅盤上

顯現一片森林遼闊的背影

你最初的想象，也蘊含其中

充電女工

出發時，列隊的男人們

像聽話的小學生

在大地的入口，領取自己的礦燈

一盞，兩盞……那些點點星光

構成銀河的流向，把全宇宙的能量寫在一顆柔韌的心上

他們掘地百尺，平安前行

而你獨守蒼茫，聆聽電流通過導體時

細小的濤聲

這樣的姿勢，像極了做針線活的母親

只不過，在你穿針引線的背景里

少了一雙半夜醒來的眼睛

地層深處

鉆機轟鳴。肩上有千斤重擔

不停催促你，一寸寸

掘進大地深藏的肌理

這樣的重算得了什么，你微傾的身體

早已寫滿父親隱忍的弧度

在精確的算式里，默默扛起夜晚

去兌換下一個完整的白天

你一直小心行走，在幽深的生活里

和自己搏斗。我知道——

你每挪動一步 ，都想把這個世界上

最細小的光亮掏出來……

兄 弟

轉換視角，眼前

就是黎明中的星星了

一顆，兩顆，三顆……

很多顆星星在一起

構成動人的光芒

明暗，高低，都是和韻的詩行

此刻，我的兄弟，我的父輩

站在大地之下，煤炭之上

讓每顆星星，如花綻放

甜

珍愛這生活：煤疙瘩里

儲滿的光和熱

身后的時間是一面淺色藍墻

花頭巾裹緊的燦爛

讓礦井上的夏季愈發生動

一塊西瓜一座煤山

墻外飛花，也是一瓣一瓣地甜

回 聲

我不知道，在這樣的時空里

喊一聲——你好嗎

送來的回聲，是不是很長很長

并且帶著黧黑的光

但我知道，你能從所有的顫音里

辨認出風向。液壓表有些高

上面的每一個刻度，劃出婉約的弧

對著你淺淺地笑

注 視

四個方向，四盞燈

現在，他們都轉過身來

——那是比燈還亮的四雙眼睛

兄弟的眼睛，父親的眼睛

男人們聚滿了生活之光的眼睛

沒有疲憊，因沉著而安寧

他們注視著你和我，注視著

生命里的黑與白。似乎在說——

我站在時間深處，是想更好地舉起你

畫中人

能從陽光和煤層中抽出自己的人

多么干凈。風在低徊

把廣闊的白，慢慢涂成黑色

猶如放學的孩童，在畫畫

畫下西瓜的甜潤和父親的微笑

畫下陽光，燦爛如花

后來——風已停

畫中的人，把自己送回生活

幸福，果然是一匹穿過針眼的駱駝

【作者簡介】劉大偉，青海互助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青海省作家協會委員，青海師范大學人文學院副教授。有詩歌、隨筆、評論散見于《詩刊》《散文詩》《江南詩》《讀詩》《綠風》《青海湖》《雪蓮》等刊物。出版詩集《雪落林川》《低翔》兩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