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鵬艷
寫作的時候往往有種錯覺,覺得自己很強大。一個世界在我手中從無到有被建構起來,類似于生產的快感。“難產”的時候也有,虛弱得不行,感覺自己因為無知而受到神的懲罰——人類一思考,上帝就發笑。非得等到虛空中那尊神的笑勁兒過去了,才能文思泉涌,自圓其說地完成那個笑話。對于寫作,其實沒有什么野心,就是挺有趣的一件事兒,順手拿來做了,掩耳盜鈴地造夢,自以為是地思考,希望無趣的人生變得有趣些。
《世家英雄撰》這部小說,斷斷續續寫了兩三年,原因就在于我企圖作出某種深入思考時,往往天怒人怨,那尊神大概認為我這種審美趣味的人寫東西,有點意思就得了,干嗎非往有意義那個層次整呢?所以一度心慌氣短,一部中篇竟讓我有一眼望不到頭的感覺。現在倒回去想想那段兒,猶有余悸。
故事脫胎于偶然。事實上人生大多數的故事都具有偶然性,在命運的大邏輯上更像是興之所至的一次性消費,但它偏偏致命地影響著人生的走向。這也是我寫小說的契機。
是夜,無故不成眠,腦海中突然就翻騰起一個年代久遠、然而精神無比現代的故事。起初這個故事源于我伯父的手記,后來我把它移植到我姥爺身上,我發現我對姥爺的感情有點莫名其妙的深厚。論起來,他在世時、我記事起,總共加起來的那幾年里,他沒跟我說過一句囫圇話,但我有幾分神奇地、固執地相信他是一個并不平凡的人。在我開始這部小說創作的時候,手頭上有很多亂七八糟的事情,但忽然平地而起的那股沖動讓我不能自已,我決定放開所有羈擾,集中有限的一點點時間,搞個靈感式的突擊,把它一舉拿下(后來證明這個想法多么不靠譜兒)。故事的梗概已經在我的腦子里,所有的材料也都白紙黑字,我需要的只是把這些整合起來訴諸筆端,然后推導出這樣一個荒謬的結論:我想創作一個有成就的流氓,但最后卻得到一個湮沒于無名的英雄。
故事完成的那一天,我長出一口氣。個中曲折,言之不盡,冥冥中興許有鬼魂相助也未可知,要不它怎么寫到最后無端變成了鬼魂敘事?關于這部三段式的歷史,本質上可能是一種危險的杜撰,但即使是杜撰出來的生命也一定是有意義的,只是我們在日復一日的機械性和自動化里鈍蝕了對意義的感覺。這種感覺必須要在盡頭、在極致處才能震撼地發現,這就是死亡。關于英雄,每一代人都有不同的看法,但是對于死亡的看法卻大同小異。死亡就是死亡,不管是英雄還是屌絲,只有平靜的死亡才是福氣。我們追逐的,三世都看不清,但是面對死亡,一刻就明白了。我不知道有沒有把想說的話說清楚。我只是盡力地去寫作,把有意義的東西寫得有意思。寫作讓我把自己看清楚,至于別人怎么說,我就算在乎,也管不著。每個人都有解讀世界的方式,附和從來不是美德。對于自我的解讀也是一門功課,我希望在小說里完成自己在生活中未竟的事業——做一個純粹的夢。
王小波說,一輩子很長,就找個有趣的人在一起。但我更愿意妥當地安放自己,一輩子有短有長,且做個有趣的人,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