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一楓
一共看過劉鵬艷兩篇小說,給我的感覺,幾乎不像一個人寫的。
一篇是兩三年前的《紅星糧店》。可以說,那篇小說算得上是高標準地完成了一種“標準”的寫作:通過“糧店”這一上個時代的產物的變遷與衰落,寫出了中國社會在改革開放之后的變化,以及伴隨著社會變化衍生而出的人的關系的變化。許多經典作品都是這樣一個格局,比如茅盾的《林家鋪子》、陸文夫的《美食家》,當然還包括老舍的話劇劇本《茶館》。毋庸諱言,對于這樣的寫作,我個人是高度推崇并奉為范本的?;蛟S因為它太具有教科書意義,常有銳意求新的朋友對其頗為不屑,我的態度是:您也先完成一個試試。就像走道兒“順拐”的人是沒資格跨過踢正步直接在閱兵式上?;尩?,又好比畢加索在把女人畫得屁股乳房滿天飛之前,一定已經是個具象畫的大師了。而劉鵬艷能夠寫出《紅星糧店》這種小說并且刻意去寫了一篇這樣的小說,說明她是足夠讓人佩服的。那個中篇不僅在塑造人物和謀篇布局上都一招一式深諳經典作品的規范,并且語言上也做到了樸素和言之有物,甚而通篇的氣氛和腔調有意無意地隱藏了她作為一個女作家的特質,不看簡介,幾乎是可以忽略作者的性別的。作為一個情趣低下的人,我在現實生活中當然歡迎而且號召女性朋友們凸顯她們的性別特征,逛商場的時候看見高跟兒大蜜的前挺后撅常常喜不自勝,然而要是看小說,卻不太喜歡讀那種高度依賴內分泌、通篇渲染內分泌的“女性小說”。說句刻薄話,您痛經的時候看什么可能都異常,但那種異常往往是矯揉的,而且小題大做,不必訴諸文學,同仁堂有現成的方子。澡堂子當然得分男部女部,但一個足夠優秀的作家是不必強調性別的。
出于以上原因,當我收到劉鵬艷的另一部中篇小說《世家英雄撰》時,心里是比較期待的。我很想看一看這個已經相當成熟的作家,在持續寫作的時候會進入怎樣一個狀態。而既是出人意料也是理所當然,劉鵬艷寫出了一部大為不同的作品。
在結構上,《世家英雄撰》并不依賴于事件本身的因果關系,或者歷史的因果關系,而是高度強調著作者在敘述中刻意提煉的一條邏輯線索,也即祖、父、孫三代人的形象對比。一切提煉都是主觀的,關鍵在于作者究竟避諱還是強化自己的主觀。在傳統的寫作方式中,小說家即使有著主觀的視角,也會盡量讓這種視角顯得客觀,他們相信只有這樣才能接近“真實”;而反其道行之的作家往往會肆無忌憚地強化自己的主觀視角,這也許是因為他們并不在意“真實”這種感覺的價值。從題目中沒有采用“英雄傳”而是選擇了“英雄撰”這個字眼的變化,恰恰可以看出劉鵬艷在這篇小說中有個傾向,就是強調“敘事”或云“虛構”本身的力量。在這個傾向之下,小說語言的變化也是水到渠成的了?!妒兰矣⑿圩凡辉傺赜谩都t星糧店》中的冷靜、質樸,而是變得夸張、絢爛、旁出斜逸并且劍走偏鋒。當然,因為第一人稱的敘述者仍然是個男性,所以劉鵬艷的語言舞蹈仍然是男性化的,還帶著點兒調侃和痞氣,這仍能看出她駕馭語言的能力,也就是“什么人說什么話”。而在讀完她對三代人的高度生動的描述之后,對這篇小說的“意味”的歸納又成了新的問題:從表面上來說,《世家英雄撰》講了一段“老鼠下崽兒,一窩不如一窩”的家族史,或者就像莫言在《紅高粱》里的那句感嘆——“奶奶,你孫子跟你相比,顯得像個餓了三年的白虱子一樣干癟”——然而僅止于此么?作者還有別的什么用意,比如通過人的對比強調時代的對比?或者還是歸結于虛構與敘述,展示了“被講述的歷史”在貌似可信之下的不可信?這仿佛是都有可能的,而意義上的多種可能性,似乎恰恰是這種小說的特點所在。
因此,我必須要嘗試著理解劉鵬艷的這種變化了。不得不承認,這種變化代表著許多與她以及我同輩作家的焦慮:他們閱讀量大,文學訓練充分,熟悉小說的各種套路,因而在能夠熟練地駕馭某些套路之后,便會渴望打破套路。與其說這種渴望來自于所謂“文學變革”或者“文體實驗”的理念感召,倒不如說是一個有著足夠能力的手藝人在磨練技藝的過程中自然而然地求新求變,類似于某些廚子照搬了一輩子八大菜系,總想琢磨幾個“創意菜”。這種方向的努力當然是可敬的,但客觀地說,努力的成果往往有限。比之于相對安全的既有的寫作范式,又對應于小說這種發展高度充分的文體,往未知領域邁出的一小步都可能造成人們的不適應——甚至不僅僅是不適應,而是導致一個相當出色的作家出現令人大跌眼鏡的“低水平發揮”。所幸劉鵬艷的這篇小說并非如此,在提供了一個新鮮架構的同時,她依然保持著《紅星糧店》那種小說的氣息,比如故事的暢快、人物的塑造和對人生際遇的感慨。
這說明她并非是為了“求變而求變”,在希望“寫得和過去不同”的同時,她也希望保持小說更加本質的特性,也即對人物的關切和對生活的反思。而在這個基礎上,劉鵬艷也許思考過類似的問題:寫法上的“不走尋常路”是否恰恰是為了把一條從未偏離方向的道路繼續走下去?如果是那樣的話,對于“求變”這一沖動的價值與意義,我想她能夠作出相當達觀而辯證的闡述。
(責任編輯:李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