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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一種紅塵

2017-07-21 20:35:24禹風
西湖 2017年7期

禹風

午餐就上生蠔?!鋁托盤放了層碎冰,碎冰上,赤身裸體,一排排仰躺法國蠔,像解除掉武裝的女俘,沒一個逃得了。

看看那兩個抬生蠔盤的法國廚師就好,一臉的表情,像戰敗國的使臣。

密密麻麻的中國人坐滿了“蒙當家”海鮮餐館的四十八張方桌子,他們齊刷刷盯著還搖搖晃晃的生蠔盤,屁股蠕動,站立起來。有人揮舞刀叉,有人從包袋里掏出了自己的竹筷子。有種嗡嗡響,是他們喉嚨里的顫音,這顫音震動滿地滿桌面的購物袋,像強風吹過竹林……

帶隊導游方小曼舉起小紅旗。旗幟很奇怪,印著黑色的埃菲爾鐵塔,鐵塔上空卻高掛五顆黃色星,背景一片血紅。方小曼咽了一大口唾沫,喉嚨仍干澀疼痛,她喊著說:“今天中午是海鮮自助餐,請大家按自己桌上標明的序號,按次序排隊拿菜,餐館準備了足夠的海鮮,人人……”

方小曼話沒說完,眼睛越睜越大,瞳孔毛了起來。她一閃身,往門口死命一蹦。幸虧她反應快,撲上來的幾十條人身子,立刻淹沒了她方才站的位置。那種沖力,足以把呆板的導游撞到海鮮盤子里頭去。

方小曼回頭一看,四十八張方桌子全沒了人影,只剩桃紅柳綠的購物袋。

“啪”一聲響,爭餐盤的人失手砸了一只瓷盤。栗色頭發的法國女侍進兩步退一步想去收拾碎片,往前擠的人賽過吸血僵尸,不管不顧地踩到盤子上。幾個女人慢而堅定的屁股蠕動著,拱法國女侍到一邊兒涼快去了……

大部分拿到食盤的人都擠在生蠔前。逮住惟一一個生蠔夾的是個老頭,老頭手不停地抖,腮幫上跳著快老死的笑紋,怎么也對付不了束手就擒的生蠔。生蠔不斷從他夾子上飛出,滾在桌面上;他身邊等那蠔夾子的兩個老太白他一眼,毫不猶豫伸出手,摁住了排排生蠔;老頭把夾子一扔,也動了手……

“你們這樣拿,太不衛生啦!”有個南中國口音的女客在后面尖利地叫了一聲。不叫還好,一聽這話,本來還有點松的人群,忽像磁鐵周圍的釘子,往前吸進,緊了一大圈。圈圈緊了又緊,每人的腰里現在都頂上了后面那排人的餐盤,像被手槍督戰的沖鋒隊。腰里沒碟子頂的只有最后一排,無非是有孕的,有時恙的,有殘疾的與臉皮兒薄、心眼兒高的,在那里跳腳,恨自己落不了好,可憐自己沒上帝照顧……

廚房里的法國人都跑出來看,看一眼,想喊的樣子,張開嘴,喊不出來;眼神開始放大,像中了風,后來就笑了,沒聲音的笑,嘴咧到耳朵根下頭。男的女的都捂住了臉,放開手,終于有聲音:“哦啦啦,哦啦啦!……”

生蠔盤轉眼成空,十來個老頭老太太顫巍巍端著堆成金字塔的餐盤,一路擠一路往地下掉蠔殼子,等回到方桌,金字塔已歷經歲月風化,成了平臺。

有個傻鳥,生蠔搶不到,讓掉在地上的生蠔粘住,滑了一跤,翻倒在地爬不起,手支著腰喊疼。導游方小曼上去扶他,這肥嘟嘟戴眼鏡的倒霉鬼思路倒清晰:“導游!去喊餐廳經理出來!我在他店里摔壞了,得店里負責!”方小曼咬著下嘴唇,羞紅了臉:“那是咱們團里的人掉在地上不收拾的!”倒霉鬼聽了,氣得一下跳起身,手從腰上抬起,指方小曼的臉:“有你這種吃里扒外的導游?”

搶到的,坐下來啜生蠔;沒搶到的,氣呼呼把鵝肝醬來疊羅漢,沿盤子邊墊圈大蝦,拉開椅子,埋頭啃;蔬菜水果倒沒人去光顧。

法國人趕緊搶出來,一個個不敢看客人,伏倒了身子,無聲地收拾,用勁兒拿布擦地。

方小曼吐出一口灼熱胃氣,跑馬路上給家里打越洋電話:“乖乖貝拉,還沒上床呢?媽媽在忙,趕緊讓你老爸聽電話!”

一個橙焰火在黃浦江江面上爆開,瞬間天空和江面同開大橙花。法國人勞航端著一杯冰鎮蘋果酒,瞪住浦東亮晶晶的高樓繁燈,不相信地搖搖頭。

他回轉臉,看他那一整排下屬,這些中國雇員圍著俱樂部一張長桌,椅子旁放了一溜黑色電腦包。他們朝向勞航的臉呈獻尊重表情,眸子卻偷偷閃爍不屑。

“我們投票表決吧!”勞航說,“認為沒必要去拜見東部空管局的人請舉手!”他呷一口諾曼底的綠色淡酒,自己先舉起手。

勞航的女秘書跟著舉手。不屑的眸子們即刻轉到這女人臉上去了。

“認為有必要去拜見的人請舉手。”勞航說。

公司的政府關系總監,一個禿頭高個中年男,高高把手豎立在空中。

只有這一只手。

“其他人什么意思?是棄權嗎?”勞航的薄嘴唇抿緊了,手指捏住酒杯,指節都發了白。

這些男女總監尷尬地把臉轉向黃浦江的夜空,看著一個又一個五色焰火爆開,沒人回答勞航。

“你知道得很清楚這是什么意思。”政府關系總監用蹩腳的法語對勞航說,他飛快地笑了一下,仿佛想減輕自己對上司表達出的敵意。其他那些人只懂英語。

勞航剛要說話,“啪”一聲輕響,手里玻璃酒杯捏碎了,殘杯掉向地面,一旋淡綠色酒漿灑向自己的褲子。

“麥赫德!”勞航大喊一聲法語的“屎”。

政府關系總監放聲笑了。他像哄女人那樣發出偽裝的柔和語調:“哦,老板!別動氣!這只是某種游戲而已!”

粗粗壯壯另一個男人抬起眼睛,觀察勞航的神色,這個人是公司的運營副總裁,他流利地講中國調調英語:“去不去拜訪都已經遲了,我們開工建了大半年廠房,至今沒拿到經營許可證!”

“正是。這就是東部空管對老板您法國式的傲慢給予的懲罰!”政府關系總監笑道。他甚至有點得意地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尖頭。

“在歐洲,是空管局的官員征得我們同意后來拜訪我們!”勞航帶著厚重的鼻音說出自認的道理,不過,他額頭沁出了汗珠。

“勞航,”政府關系總監按捺不住,他在座位上活動他的手臂和頭頸,他轉著腦袋,好像要找個水池潛下去,“我的勞航!如果你賺歐元,你盡管擺譜;可惜你想在這碼頭上賺人民幣!那些空管局的家伙是你的克星,他們還沒批準你的經營!”

“可是,”勞航脖子發粗,打個響指又要一杯蘋果酒,“可是,你們的總書記在巴黎答應了我們的要求!我們和北京的空管總局溝通起來好得要命!東部局不是下屬局嗎?”

“你完蛋了,老板!”運營副總裁像個恍然大悟的老實人一樣搖頭,“原來你連這個也不明白!這是中國!現官不如現管!”

“什么?”勞航問。

“虧你還娶了中國老婆!”政府關系總監開玩笑,所有中國人都笑起來。勞航想揍這個故弄玄虛的政府關系掮客,不過今天拳頭很軟,硬不起來。

視線里突然冒出個戴白色高帽子的傻瓜:這個時候法國廚師送蛋糕來了,生日蛋糕上插著花花綠綠的蠟燭。

勞航心里煩得要命:這是典型的人事部花招,總在討論大事的時候亂打岔。勞航想:“如果只能開除一個中國人出出我心頭鳥氣,我就開除人事部總監這笨女人!”

原來今天竟是政府關系總監的生日,肥胖的法國廚師想扮演幽默的企鵝,他點燃了蛋糕盤子周圍的煙花棒,女人們在閃爍的火花里尖叫,一張張加班累壞的臉被火光映出絲絲皺紋。勞航忽然就心軟了。

這群中國人和他在一起行走,而他們的命運,和他自己的命運,都緊緊捏在一群沒見過面的官僚手里。

“看在今天你生日面上,”勞航就坡下驢,“就按你說的去安排吧!”

“勞航,”壽星像掰面包那樣掰奶油蛋糕,讓勞航看不下去,“我可以去試試。不過,今天離開我第一次建議這么做已超過半年啦,如果那些人要出出氣,你可得配合!”

勞航想了想,又看看捧著蛋糕留意他神色的男女中國人。他伸手拿起特地給他留的有玫瑰花的那一份蛋糕:“想知道我的誠意嗎?”

他把蛋糕拍糊在自己鼻子臉上,贏得了下屬的歡呼和掌聲。

“笨死娃!”和氣快活的法語男聲在手機里祝方小曼晚上好。方小曼當年嫁給勞航,就貪圖他那副心平氣和好心腸。小曼突然抹起了眼淚,對手機哭訴:“我撐不下去了,一團幾百個人,幾百張從來不笑的臉!到處買東西!”

“你該有心理準備,不是嗎?”手機傳來溫煦和風,“這些人第一次出國,什么都不知道,不是嗎?你要原諒,要多為他們著想!”

“你不明白!”方小曼擦了擦眼睛,收拾自己心情:“我現在好些了。你帶女兒早點睡吧!公司的事情怎么樣?”

勞航沒馬上回答,電話靜了一剎那,方小曼剛要開口,那邊說:“你不要擔心,也許需要更多溝通。”

掛了電話,方小曼看看表,推開餐館玻璃門,準備把團帶出去。餐廳經理風風火火走過來,臉漲得通紅,舞動著左手五只手指:“夫人,我實在不得不說……”

方小曼心往下沉,纖長的手指抓住自己胸口衣領,捏成一團。

“我們認識可不是一天兩天了!”這經理差不多快六十歲了吧?歷來是個輕松快樂的小老頭,老喜歡拿自己開玩笑;方小曼沒當導游前,就常和勞航來這吃周末餐,同他混得溜熟,“我們認識可有年頭啦!”

“你從前帶的是日本旅游團!”老頭抗議似地抬起臉,望著方小曼。

方小曼點點頭:“日本團減少了,日本團的生意快沒了!”

小老頭絕望地四處張望了一下,他又看見了方桌上的殘羹剩飯,喉結猛跳動:“夫人,那邊墻壁上明明白白用中文寫了告示啦!”

方小曼望過去,告示被黑壓壓的腦袋遮沒了:“是的,先生,你寫了很明白的告示。”

“就是啊!如果客人胃口大,那是我的壞運氣,我吞下去。可是,”老頭指指他的四十八張方桌子,到處是啃了一半的鵝肝醬和碰都沒碰的小牛肉,盤子里團著白色餐巾紙,牛肉上插著臟牙簽。客人的嗡嗡聲由于吃飽了正轟隆隆漲潮。

“先生,你希望我現在跟這些客人宣布,要他們為浪費支付罰金?”方小曼苦笑。

老頭憋得臉皮發紫,終于搖了搖頭:“你確定這個是中國旅游團?”

“是啊,我確定。”

“我現在明白了日本旅游團和中國旅游團還是有一個共同點的!”老頭惡聲惡氣笑了。

“什么?”方小曼的回答喑如蚊聲。

“都一樣不會給一分錢的小費!”老頭點著脹大的腦袋,“日本人走出餐館的時候,至少衣服沒沾上食物!”

方小曼看見吧臺后那一幫侍者瞪著自己的眼光,她忽然紅了眼睛,慢慢走過去。她摟住經理老頭的肩膀,對這些人說:“這是第一次!我也和你們一樣,明白嗎?如果你們還舍得一瓶紅酒,我就直接喝下去算了,我寧愿現在就爛醉了。你們明白我?”

經理和侍者聳聳肩膀:“夫人,夫人,哦,我的夫人,這可不是你的錯!”

老頭長長嘆了口氣:“給夫人準備一個餐盒。她還什么都沒吃呢!”

下午巴黎街頭的風有點秋涼,方小曼低倒了頭,舉著小紅旗拼命往旺多姆廣場走。等到回頭再也看不見蒙當家海鮮餐館的尖頂,她站定了,回過臉,冷冷看旅行團迤邐蜿蜒的隊伍。吃飽了飯,旅行團談興很高,嚷嚷聲和尖叫淹沒了半個廣場。方小曼忽然發現自己不是當導游的料,她在這個團里傳達不了自己的意思,這些跟著她旅游的人也不愛聽從她,她實質只是一只導盲犬,給人帶帶路而已。

她離開那根有名的柱子很遠站著,她不開口。只見旅行團的人分散成兩半,一半慢慢圍著她,站成了半圓,要聽聽她的安排;還有一半在廣場上跑散,三三兩兩舉著相機,拍自己倒算了,卻去偷拍廣場上的歐洲人,方小曼喉嚨里冷笑。

她拉著臉,掏出餐盒里小棍子面包啃。幾個面色紅撲撲的老太看出些端倪,聒噪起來:“趕緊把人給找回來!拍什么拍呀都?聽導游的!導游辛苦到現在,嗓子啞了,飯都沒吃上!”

老太太一邊嚷嚷,一邊偷看方小曼眼色。方小曼更繃緊了面皮,牙齒細細咬硬面包皮,好像在咬人。

她對好不容易聚攏來的客人說:“今天下午本來‘放羊,你們抗議要加項目,要吃海鮮,那不關我事,是老板和你們之間的事。不過,導游只有我一個,只能大家同去一個景點。你們選一選,是去盧浮宮參觀還是怎樣?盧浮宮今天免費,不過要排一小時隊。”

“導游,我們各逛各的,說好時間回這里集合不行嗎?”一個戴鴨舌帽的男人粗著喉嚨。

“哼!”方小曼明明白白冷笑了一聲。

“得了吧你,充啥好漢?”他臂彎里吊著的小女人看方小曼臉色,“你就會三句英語,還敢對法國人說?!”

“我再說一次,我嗓子已經喊啞了!”方小曼沒好氣地對滿地說國語的游客宣布,“要么全部去盧浮宮,要么在旺多姆廣場逛店。”

沒五分鐘,方小曼就成了放野火的巫婆,幾百個人像油鍋子里灑下的水珠,炸了,喉嚨響起,一大堆和一小撮干起來。

“逛街?還沒逛夠?來了一星期法國了,除了買東西,你們還干過什么?”

“逛街怎么啦?買東西犯法呀?看博物館?就那洋字,你能看懂?裝逼!”

“嘿!聽聽,真是沒文化!”

“文化?你有文化?有文化沒錢吧?沒錢出來窮酸!”

……

方小曼倒不再臉紅了,她有點坦然了,看看望著這旅游團的外國人,她竟然甜甜笑了一笑!反正外國人聽不懂,不知道這是怎么回事。她揮舞帶隊旗,等聲音小一點,就說:“少數服從多數!盧浮宮去不了,咱們逛店!”

一陣刺耳歡呼。“有文化”的幾個往地上啐了幾口,扭頭望著遠處。

“有個規矩,說一不二!”方小曼紅了臉,“現在兩點半,大家圍著這四四方方的廣場逛店,不要跑出廣場范圍去。三點半,不管你買沒買好東西,必須回這里集合,點人頭。三點半點完名,如果你們逛累了,我帶你們去咖啡館;如果還要逛,可以,重新放羊,四點半必須回來這里上巴士。明白?”

“你不當翻譯,我們怎么買東西?”

“不用擔心。這里的金店、首飾店和時裝店都有中文服務!”

呼啦一下,企鵝奔海灘,幾百個拖包掛袋的有錢人全不見了,被旺多姆的高檔店鋪吞了。幾個愛逛盧浮宮的無精打采站在原地,看著方小曼,一臉都是表情。

“算了,你們也不冤。只有小半天時間,扣去排隊,哪夠看盧浮宮?”方小曼裝出一個笑臉。

“誰稀罕泡盧浮宮?我們只去看看沒手的維納斯和不男不女的蒙娜麗莎!到了巴黎不看這兩樣,回去被人當鄉巴佬!”一個老擠眼睛的大叔攤開大手,活像個債主。

背后突然有人用法語哇啦哇啦喊叫起來,急惶得很。方小曼一驚,回頭去看,兩個巴黎老頭臉漲紅像蟹殼,指著旅行團剛才站過的地方,竟然有幾攤黃水幾堆兒黃物……

勞航和政府關系總監老禿子(沒辦法,全公司都這么叫他,他也不以為忤)一起來到空管局樓下。老禿子一身講不明白的西服,說是西服吧,勞航覺得似乎更像夾克;說是夾克吧,分明有西服領子!衣服透著一種和老禿子個性類似的說不清的氣息。勞航一身迪奧西服,走在老禿子邊上,像一只光鮮鮮成年鷹,叼著暗沉沉老禿鵝。

“這是什么地方?”勞航終于壓不住對老禿子的不滿,在他背后站定,不往前走。

“唉!”老禿子背對著勞航嘆氣,“我的老板啊,我知道你沒法下這么個澡堂子!”

他回過頭來,正經八百看著勞航:“這是空管局樓下的面館。不是我定的地方,是他們定的地方。他們天天在這面館吃飯,有時候打打牌。您喜歡的咖啡館他們是不去的,這樓里也沒有。”

勞航越過老禿子的肩膀,看著空無一人的面館,里面連燈也不開,黑乎乎的,飄出一股膩歪的陳油氣。

“您進來還是不進來?”老禿子說,“您坐下了,我就給他們打電話,他們會下來見您。”

勞航沉默著,臉上沒表情,終于忍不住:“為什么不在辦公室接待我們?”

“這個我已經跟您解釋過很多遍了。”老禿子有點崩潰地拿大手抹自己鼻翼,“我要求過,他們拒絕了,可他們是開著玩笑拒絕的,一口咬定面館更合適。我沒法否決,一否決,他們就不會見您了。”

勞航皺起眉毛,覺得心里毛躁:“不太合適吧這場合?我可代表了集團!”

老禿子絕望地搖搖頭:“老板,您既然這么說,我們就趁早打道回府吧。您可以把責任歸給我,我是政府關系總監。其實我就是個沙袋,公司也好,政府也好,你們誰不樂意都可以捶我。”

勞航看老禿子如水瀉地委頓下去,忽然有點憐恤他。這家伙說沒能耐倒還挺有能耐的,每年各種各樣委員會和管理局來要錢要罰款,都是他頂著只發光的腦殼,周旋到底,公司什么大錢也不用付;勞航一家在上海各樣的公干、登記和證照辦理,也都是老禿子不聲不響料理掉的。

“好吧,”勞航讓了步,“我隨你安排吧!”

老禿子張開瞇縫了好久的眼睛,眼眶紅紅的,他說:“老板您放心,我在,不能讓他們撒野,絕對不讓您再丟面子!面館,其實也不丟您面子;您坐下,說明您不擺譜,看得起他們。咱們不是賠禮來的嗎?”

勞航抬起頭,不置可否。

面店的氣味越來越難聞。剛才是在門口,現在坐在里頭,那股陳年累月不干凈的油膩氣兜頭蓋面澆下來,嗆死人。

店里一個黑乎乎圓滾滾的中年女人開亮了冷光燈,把一杯白水端來給勞航。勞航謝過,眼睛掃過杯子上黏糊糊的手指印,望向窗外。

過了約定時間已十分鐘,老禿子打了個電話上去,然后對勞航說:“他們就下來。”

又過了十五分鐘,老禿子已從面館跑出去好久,專程在電梯口候著。

勞航抬起手臂看看手表,右手揉著發脹的后腦勺,對方已遲到整整40分鐘了,這是勞航有生以來第一次如此低姿態等待公務上的對象。這些人又不是他要追的什么女人,讓他這樣子等,實在太過分。勞航終于站起來,昂首走出面館,拂袖而去。哪怕回辦公室寫辭呈,他也不能再容忍空管局這番無禮。

世上巧事說多不多,偏讓勞航碰上。勞航雄赳赳氣憤憤剛走到電梯口,電梯打開了。老禿子一個白鶴亮翅迎上去,跟跨出來的兩個胖子熱烈握手,又說:“請允許我有榮幸介紹我的法國老板……”勞航變成從面館沖出來迎接空管局人員,啥也說不清了。他紅著臉頰額頭,頓時把鷹梟之氣收攏去,綻一個南瓜般艷麗而僵硬的笑容出來:“笨豬!笨豬!”老禿子解釋說:“這是法語,意思是你好、日安!”

兩個胖子里年輕些的這個看來不是土人,他笑著回答:“傻驢!傻驢!”聽得勞航很受用:原來有個官還能講幾句法語。

一起撲進面館去,老禿子作介紹,聽得勞航又一陣胸悶。這兩個,年輕的是局長秘書,年紀大的是局辦主任。勞航想,這不對等啊,我是中國區的老大,對面卻是空管局老大的跟班。他們應該和老禿子一起吃面,而不是跟我勞航沒上沒下。

恰在此時,老禿子仿佛看透了勞航的心,在他耳朵邊咕噥蹩腳的法語:“東部局的主任只會見外國公司亞太區總裁以上級別。”

勞航不知道對面那兩個臉帶微笑、眼觀鼻鼻觀心、一眼不朝自己看的中國人聽不聽得懂法語,他沒回答老禿子,他冷冷用簡單中文對老禿子說:“請說普通話。”

局長秘書和局辦主任笑容可掬,用英語問勞航喜歡什么面條,是火爆腰花面呢還是蔥香蟶子面?勞航感覺匪夷所思,他抓緊自己西服胸襟,搖搖頭:“謝謝,我不吃面。吃過午飯了!”

“您看您真是好福氣啊!”局辦主任低俯著臉,一次也沒有直視勞航,“我們被領導招呼來招呼去,到現在還沒吃上飯呢!”他一邊說,一邊臉上分泌出謙卑的笑紋,配合他那自抑的語調。

局長秘書勉強還能算小伙子,他笑瞇瞇點了兩碗腰花面和兩碗蟶子面,嘆口氣說:“局長比我們還辛苦,現在還在辦公室開會,面都吃不上。”

老禿子拿發紅的眼睛看看勞航,勞航借機發表意見:“我司早就渴望登門拜訪管理局,因知道局務繁忙,所以始終等待機會……”

勞航越說越順溜,其間局辦主任抬起一對疲勞而細長的眼睛,認真看了看勞航。勞航被他一眼看萎,說話復歸干澀。

局長秘書伸出圓滾滾胖手,調皮地拍拍勞航手背:“不是好理由,不是好理由!”

局辦主任也笑了,打趣說:“過不了關這解釋!”

老禿子笑了起來,莫測高深的樣子。

面送上來,熱氣騰騰,一股子熱油香。局長秘書從一個黑乎乎筷子筒里抽出一把筷子,倒過頭順過來理了理,塞一雙過來給勞航。勞航豎起手掌:“我吃過午飯了!”

局長秘書瞪著勞航說:“這不是午飯!這是面條!”說完了滿臉堆笑,“嘗嘗,嘗嘗!火爆腰花是我們局長的最愛!看看您和我們局長吃不吃到一塊兒?”

老禿子操起筷子,嘗了嘗蟶子面,點頭贊好。勞航感覺三雙眼睛都留意自己,于是做了一個讓自己非常后悔的動作:他用筷子象征性地去撈一撈面,沒想到面不買筷子賬,掉回了面碗里,濺起金紅湯汁。面湯不但弄臟了勞航那身得體的西服,還濺到局辦主任臉上。

更沒想到,局辦主任倒“騰”地站了起來,一邊用濕紙巾幫勞航擦衣袖,一邊說了勞航想聽的話:“不好意思把您這好衣服弄臟了!您放心,您和局長的會面我會去請示的。”

勞航目瞪口呆,連抱歉都忘了說。

司機還沒把車開回公司,坐在司機身邊的老禿子就接到了電話,他轉身向勞航匯報:“老板,你今天親自出馬,給了人家面子。現在回音來了,局長大人說了,什么時候我們集團有大佬級人物來,他就見!”

勞航沒說話,從后座看著老禿子。

老禿子費力地從前座轉過身來,看著勞航:“老板!不要看不懂我的政府關系努力呀!這已經是巨大的妥協!別忘記是我們失禮在先!”

“扯淡!”勞航揮揮手,用不禮貌的街頭法語對付老禿子,“你只會在面館里不三不四!”

“冤枉啊!這里是上海!又不是巴黎!”老禿子總監哀鳴一聲。

方小曼帶著五個沒精打采的文化客,推開貝殼咖啡館的玻璃門。她覺得很開心,這五個老老小小的男人,沒一個聒噪,安安靜靜,好像中國人去殯儀館。

咖啡館里坐了一半客,空著一半座兒。方小曼挑了個靠窗亮堂的桌子正準備招呼大家坐下,老擠眼睛的大叔伸手攔她一攔,誠懇到幾乎苦惱地問:“導游,可以坐那邊書架子前頭吧?那兒多雅?拍照留念也方便!”

大家點頭,都挪過去,在塞滿燙金精裝本的大書架前頭圍桌坐了。女侍上來聽候,方小曼終于用平日輕松的法語說:“我要一杯長咖啡,這些先生們看一看咖啡單子,我來翻譯。”

“導游,你點的什么咖啡?”擠眼睛大叔問。

“那么,既然有長咖啡就有短咖啡咯?我要短咖啡吧!”他讓方小曼翻成法語,自己朝女侍點一點頭,沒一絲笑容,仿佛電視直播宇宙最高層會議的與會者。

一個長頭發不愛說話的上海瘦男人臉上綻開明亮微笑,長長手指點著單子:“阿美利加!我永遠美式咖啡!”

游客中惟一的單身少年大眼睛忽閃忽閃,要了橙汁。兩個結伴同行的老頭交頭接耳了一番,卻只點了一杯摩卡,其中一個討一杯“不收錢的水”。

咖啡和飲料沒送來的工夫,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點矜持害羞。方小曼等大家喝了幾口咖啡、果汁和水,就挑話頭活躍氣氛:“你們為啥不去逛逛店呢?這廣場邊上都是名店,看看那些金飾和漂亮衣服多好?巴黎可是時尚之都!”

“沒錢!”喝白水的老漢直截了當打斷了方小曼的抒情。喝“阿美利加”的上海男人噗哧一聲,一口咖啡噴回半口到杯子里,笑得瞇縫了眼。

擠眼睛大叔品嘗了短咖啡,嘆口氣:“這才是真正咖啡,香!”接著,他嘆口更大的氣:“以后我得自己來逛巴黎,跟團,連《蒙娜麗莎》都沒看上!”

“小伙子干嗎跟著這些大叔?”方小曼想扯開話題,免得客人的抱怨加碼。

少年喝著橙汁,抬起水靈靈大眼睛:“我午飯沒吃飽,沒力氣跟著逛店了。”

“沒吃飽?”上海長發男笑了,“跟搶劫了那家飯店差不多了,你還說沒吃飽?”

少年文雅地微笑了一下:“叔你說得不錯。我一看那陣勢,恨不得找個地洞鉆下去。我就跑出去,買了一個羊角面包當午飯,在拐角上那個塑像下坐著等你們出來。”

“啊?”方小曼忽然沖動到淚水充溢了眼眶,“真的?真的?”

她站起來,環顧咖啡館,從落地窗望出去,看見一個紅色的大M:“你們大家坐著聊聊,我帶小伙子吃麥當勞去!”

黃色、褐色和淡金色的落葉從他倆的腳邊滾過去,抬頭一看,麥當勞里人挺多。不知道為什么,這些人貼緊了玻璃墻,往一個方向看,像玻璃籠子關住一群草原獴。少年扯扯方小曼衣袖,她也朝眾人觀望的方向望去……

遠遠地聽不見嘈雜聲,不過,這畫面太奇怪了:方小曼剛剛放羊的購物團正從一家家金飾店和時裝店里流淌出來,很有秩序,甚至是超有秩序地進入廣場;現在他們竟然慢慢組成了一個龐大的整齊的方隊,解下的包袋像花邊一樣堆在方陣四周;大約二十來個黑衣男人,頭也是墨黑的,正圍著方陣前后跑,手里揮舞著什么東西……

“那是什么?”方小曼困惑地問。

“如果不是臨時給錢當群眾演員拍電影的話,”少年喉嚨里透出壓抑不住的興奮,“我看見搶匪正在搶劫,他們頭上用黑絲襪蒙了臉,手里有手槍。有幾個把搶到的東西往黑垃圾袋里放呢!”

方小曼這下子看明白了,她手捂住嘴,尖叫了一聲。

大概已經有人搶先報了警,廣場的四面八方響起了警笛聲。黑衣人奔跑得更迅速了,人群發出一陣喊叫,有個黑衣人被一個大媽扭住了胳膊,好不容易掙脫開。黑衣人一個緊跟一個朝廣場西邊跑。“刺刺刺刺”,他們發動了摩托車。摩托車一輛接一輛劃出弧線,猛然朝方小曼和少年這邊沖過來。少年把小曼一拉,一起躲到栗樹后頭。摩托車手們有點手忙腳亂,他們兩只手又要駕駛,又要拎牢黑垃圾袋;垃圾袋有點分量,發著墨光,在他們大腿邊晃蕩……

方小曼努力去看搶匪們的臉,但只能從頭臉繃緊的黑絲襪紋路里隱約看見金色的頭發和幾圈壓扁的絡腮胡子。少年突然間從她身邊躥出去,沖近最后一輛摩托車,那蒙面的車手仿佛是個女的,少年扯住了她手里的垃圾袋,袋子立刻就破裂了,下雨一樣落下金首飾。女騎手愣了一愣,猛地加速,摩托車像驚馬一樣向上一跳,發出嘯聲,顛了幾步,撲出去追上了前面的車隊,揚長而去……

巴黎警察丟盡了臉,他們根本沒覺察到什么搶匪的摩托車隊,卻如臨大敵圍住了廣場上呼天喊地的大媽方陣。藍警車旋著紅燈,一個個細瘦高挑的警員陰沉地看著花花綠綠的大媽和她們的購物袋,方小曼聽見他們拿著對講機重復一個詞:增援!增援!

還好商店里的女店員跑出來說明了真相:不是游客騷亂,是搶匪搶劫了金飾店和顧客!一共十多個蒙面客,槍指在店員和中國大媽腦門上,割麥子一般流水操作……

還好沒出人命,只有一兩起輕傷。方小曼擔任起翻譯,替警方詢問了和搶匪扭打的女人。五十來歲的胖女人激動得鼻子發出嘯音:“是個女的!嗞……我都摸到她奶子了!臭娘逼!嗞……搶了我、嗞……戴脖子上的金項鏈!”

大批警員趕到,出乎方小曼意料,旅游團員拒絕警方要求,不肯回酒店接受問詢。中午帶頭搶生蠔的老頭代替大家提出了要求:立刻發動巴黎群眾,查獲搶匪,把我們的失物還回來!不然大家就不離開廣場,吃喝拉撒都在廣場上!”

方小曼本想說什么,可看見男男女女的神色,她提醒自己不能不識時務。她把旅游團的要求轉告了警察。打頭的警官喉結起伏一陣,只好拿起對講機:“請求增援!請求增援!”

如果電視臺及時趕到,他們會得到一段難得一見的視頻。人數幾乎達到和中國旅游團一對一的大隊男女警察,團團圍住桃紅柳綠的一大群,突然廣場上響起了各種嗓子烏合的歌聲:

起來 饑寒交迫的奴隸

起來 全世界受苦的人

滿腔的熱血已經沸騰 要為真理而斗爭

舊世界打個落花流水 奴隸們起來 起來

不要說我們一無所有 我們要做天下的主人

……

方小曼和所有的法國警察一樣,突然之間愣住了。時空移轉,匪夷所思……

還好,這一陣嚴肅無比的歌聲過后,旅游團的大伯大媽忽然活躍起來,他們客套地打手勢讓警察退開些,給他們讓出更大些的場地。不知道哪個還帶著口琴,口琴吹得很好,像小鳥飛到廣場空中,嘶啞蒼老的幾個喉嚨唱起來:

你是我的小呀小蘋果兒

怎么愛你都不嫌多

紅紅的小臉兒溫暖我的心窩

點亮我生命的火 火火火火

……

人群舞動起來,所有的旅行團員兩兩配對,揮手擺腰,竟然有模有樣;男女繞著箱包,自行渾成了音色世界,將巴黎推在舞動的人流之外……這時候,電視臺的轉播車開進了旺多姆廣場,看熱鬧的人也隨著來了。

愛擠眼睛的大叔找到了方小曼,他擠著眼睛說:“導、導游,出事了!那三個人逃、逃走了!這是他們留給你的條子!”

方小曼接過紙條,是長頭發的上海客寫的:

導游鈞鑒,

我等三人,本無意生事,奈何貴社旅行團素質堪憂,一路丟人現眼,我們實在無法忍受下去。特此告知,我們自行結伴旅游,自行回國。勿慮,再會!

游客:?菖?菖?菖 ?菖?菖 ?菖?菖?菖

方小曼一抬頭,才要問一聲,愛擠眼睛的大叔拉著那少年,朝她遠遠地揮手;一眨眼,兩人也跑走了。方小曼心驚之余,倒苦笑了一下:現在,不跳廣場舞的,只剩下她一個,要去面對無盡的煩惱!

勞航關上車門,走到國際學校門口,接女兒下課。門口站滿了家長,中國家長都在一起聊天;外國人比較孤單,靜靜站著。

勞航跟艾米莉吻面打招呼。艾米莉是里昂人,她的兒子和勞航女兒同班,她在那家著名的法國奢侈品公司當中國市場總監。

“你的貨架上還剩下包包嗎?”勞航擠擠眼睛。

艾米莉笑了:“剩下越來越多了,那些顧客,都跟著你太太,直接去法國買了!”

女兒方貝拉遠遠跑出來,勞航喊一聲“伊莎貝拉”,高高把她舉起來,又和艾米莉親親臉頰,讓女兒坐在肩上,朝汽車踱過去。

手機在車座上響,勞航看是方小曼,就開玩笑:“孩子她媽媽,早飯吃完了嗎?”

方小曼的聲音充滿滄桑:“勞航,我都上了法國二臺新聞啦!你沒看新聞?”

勞航把手機夾在脖子窩里,慢慢開車到最近的酒吧停下。他讓方貝拉喝茶做功課,自己請酒吧老板打開衛星電視,等待法國國際臺整點新聞節目。

方小曼明顯處于興奮狀態,而且累到了極點。她在電話里呱呱呱不停:“我整晚沒睡覺,而且站在露天。我說服警察不要逮捕我的游客,因為他們是被搶劫的受害人。不過,天亮了以后,警察還是忍不住了,他們把不肯坐大巴回酒店的三四十個人連推帶拖弄到警局去了。我們旅行社的法方合作人也到警局了,我在賓館為雙方翻譯。”

勞航用溫柔得幾乎能催眠的音調對她說:“我的乖,你可以放松下來嗎?試一試,你需要休息和安靜。”

“去你的!勞航!”方小曼在電話里呵斥一聲,令勞航汗毛豎直,“別說什么隔岸觀火的廢話!我受不了了!恐怕這是我最后一次當導游!”

法國國際臺的整點新聞跳了出來,勞航熱切地想看到發生了什么事。方小曼出現在第三條新聞里,播音員說:中國旅行團在巴黎旺多姆廣場被搶劫,搶匪在逃,仍未緝獲。

方小曼面對鏡頭,還帶著一絲職業化微笑,她說:“是的。人員沒有傷亡,但是旅行者情緒波動很大,他們中絕大多數是第一次訪問法國。”

方小曼知道勞航在看新聞,她說:“我沒說出真相,他們中大多數是第一次訪問法國,甚至也是第一次離開自己的國家甚至戶籍城市。”

勞航說:“苦了你了!”

方小曼發出奇特的輕笑:“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下一條新聞一下子吸引住勞航的眼珠,這是他自己公司的新聞!集團全球第三號人物、公司首席財務官馬努因私人飛機故障迫降香港!

放下方小曼電話,勞航馬上向上司報告了和東部空管局溝通的結果,建議馬努乘此迫降機會到上海轉一圈,爭取會見相關部門負責人,推進中國區投資步驟。

建議是這般建議了,仿佛正是上帝的安排,給他送來禮物。不過,建議之后,勞航脊背一陣陣發涼,心尖兒上像停了一只老綠蜻蜓,不停扇翅膀,涼涼的。

急著通知了老禿子到公司見面,才和老禿子說了馬努,手機響了,竟然是馬努親自打來了電話。勞航和馬努不熟,但馬努是個名聲不佳的上司,聽說他喜怒無常,很難伺候。

馬努問:“跟誰見面?所為何事?”

勞航不傻,頭一句就說:“先生,中國是個不同的國家,這里的事情有時候很難讓下屬有勇氣同上司解釋。”

馬努倒笑了:“我知道,你不用害怕。我近在香港,如果能為上海做些什么,是我的分內。”

老禿子從勞航的口氣里聽出些什么,他在座位上動來動去,不情不愿:“說來就來?至少得提前一個月吧?您不知道,您得給對方面子?想見就見?先例那是有,可人家都帶甜頭來呢!”

“沒什么甜頭,我們必須要拿到執照。”勞航不容置疑。

“可是,如果人家不這么看呢?!”老禿子吐出一股子酸氣。

“人家會怎么看呢?”勞航從抽屜里掏出一副平時不用的近視鏡,戴上,看著老禿子。

老禿子吐了口長氣,終于有了一絲明確表情,他眉毛根豎上去:“好吧,勞航。伸頭是一刀,縮頭,還是一刀。你要的會見,我去爭取。不過,今天我得讓你知道一下咱們是處在怎么一個位置。大家好便好,若是死,就死個明白。”

“不懂。”勞航昂然宣布。

“你們就裝著不懂唄!”老禿子口沫四濺,“來了中國要干大事,不懂拜碼頭的道理。以為北京上層搞過了,就跟地方上擺譜。你們不明白強龍不壓地頭蛇的道理啊?”

“你在說什么?”勞航聳聳肩。

“來了,聘我當政府關系總監,我一開始就要安排去拜東部局,您不愿意。在歐洲,倒過來,官來拜公司唄!你們都被寵壞了吧?這里公司算個屁,官才是老大。明白不?你不去拜,人當你沒在。現在沒法開業,只好大家 著臉往上去湊。早干嗎去了?人家會鳥你?你去喝個茶吃個面還高不可攀的模樣,忽然就要我爭取讓局長見我們的財務官?”老禿子一肚皮委屈,快哭了。

“政府關系總監先生!”勞航忽然先用普通話稱呼他,再說回法語,“不要搞負面!好好地說話。你至今還是個稱職的員工,稱職的總監。不過,那只代表過去。馬努就要到了,你安排好會面,我年底就升你職加你薪,好吧?安排不成,我跟你一塊兒從這里滾蛋!就這么簡單。我沒坑你,我同你一起滾。”

老禿子凄然搖頭:“你們這些老外啊!我真被你們害死!”

中午勞航沒胃口吃飯,他跑去商城邊上小花圃“玫瑰園”里,坐在石凳子上,想曬一會兒太陽。他忽然忍不住想:“要是馬努來了,事情不順利,馬努就會覺得我飯桶。我可不能留下來受辱!但是去哪里呢?這個行業能有什么選擇?全世界造飛機的有幾個門面?”

也許是秋天,也許是其他緣故,勞航背脊骨頭一陣陣涼麻,他扳起指頭數了數自己來中國的年頭,在這里娶了中國女人,生了中法混血的方貝拉。多少個年頭過去啦?他已經很久沒回去巴黎的老房子,那里空關著,也許都長成蘑菇園了吧?自己不照照鏡子,幾乎已變成個黃皮膚單眼皮的中國男人。一直以為生活就會如此延伸下去,直到方貝拉長成大姑娘。

那個馬努,他懂不懂中國?他不是法國人,他原先是意大利中部城市的一個財務官員,聽說他剛朝你微笑過,轉身就會對大老板說你是個廢物!

太可怕了,恐龍就要來了。是我自己去把他請來的。

勞航空著肚子回辦公室去。老禿子坐在他辦公室門口沙發里,頭低得背脊骨彎成蝦米;細細手腕子托著額頭,看不見他的臉,身形如同失敗和沮喪的符號。

老禿子抬起頭,對勞航寡淡一笑:“搞定了。后天中午空管局局長請馬努和您午宴。”

一絲亮色點燃勞航的鼻尖,他點點頭,走向自己的靠背椅,手在老禿子的禿頂上用力撫摩了一下,像一個人獎掖他的獵犬。

方小曼希望戴高樂機場所有的人都別看她臉。

她沖進機場免稅店不計代價買下一副大框墨鏡,扯下標價條就戴。深褐色的眼鏡片現在給了她一種微妙的間離感覺:那個雖然不看她、卻顯然在琢磨她金魚眼泡的女營業員浸入了暗色調的世界,仿佛成了影片里人物,不再給她壓力。

方小曼走出免稅店,朝遠處旅行團集合的地方望望,還好,那個矮胖子巴黎警督履行了他的諾言,帶著警察小分隊牢牢看住了旅行團,要等他們全部經過安檢后才撤離。

方小曼拐進洗手間,對著大鏡子又看自己一眼,好多了!

她急急跑到警督身邊,感謝他:“您真好!放我走開一會兒!這下我舒服多了!”

警督朝她眨眨眼睛,肥肥下巴一哆嗦:“夫人,進了關,這些客人就歸您一個人啦!祝您順利,旅途愉快!”

不平常地沉默了一個早晨的旅行團現在漸漸喧嚷起來。方小曼聽見一個阿叔不甘心地問:“就這么回去啦?法國警察真正飯桶,抓不住搶劫犯,只會欺負我們中國人!”

“要不我們不進關,我們在機場示威?”一個老阿姨尖利起嗓子。

方小曼心才一沉,又浮起來,因為一個男人穩定的聲音壓住了老阿姨:“又忘記你兒子電話里怎么跟你講的?你以為這里是哪里?法國監獄要不要住幾天?”

仿佛出入境管理人員對這個旅行團的故事了如指掌,他們加快速度,飛快地在一本本紫紅色的護照上蓋章,通關速度快得出奇。方小曼還沒有回味過來,幾百個人已經進了關。方小曼向警督說再見:“感謝警局體諒,沒讓我的客人受委屈!”警督自我肯定地點點晃蕩的肥下巴:“我們不會忘記這件事,我們會緝獲搶匪,請理解我們!”

方小曼重新進關,收攏住隊伍。她揮舞手里導游旗:“退稅手續我已經跟大家解釋過。退稅窗口的法國人會中文,而且有中文導稅員幫助大家。登機牌上有登機時間和登機口號碼。所有免稅商店都有中文導購,請你們注意可帶上飛機的行李重量,機艙的行李架空間是很小的……”

“噓!……”有人打斷了方小曼,“別婆婆媽媽的!”

方小曼喉嚨噎著了,她連續吞了幾次口水,喉嚨都打不開,吞不下去。她覺得四肢無力,左邊腦袋后的血管突突跳。

“千萬別中風啊!”她心里感到恐怖地對自己說,“千萬別在這里!”

好不容易捱過了幾十秒,方小曼滿額頭虛汗;她看一眼無動于衷的旅行團,揮揮手,自己退后,靠在墻角捂住了嘴巴。機場的排排鋼梁跳起了舞,周圍聲音都嗡嗡嗡,方小曼放下拉桿箱,無力地坐了上去;胃里翻江倒海,渾身汗濕了。

她抬起頭,不是旅行團的人在招呼她:一大群黑壓壓的團員現在已杳無蹤影,散入一個個免稅店去了;招呼她的是一個渾身華美西服的中年法國男人:“夫人,你不舒服嗎?我可以幫什么忙?”

方小曼竭力微笑,卻只是抽動面部肌肉,她擺擺手。法國男人蹲下來,仔細看方小曼的神色:“夫人。您不要緊張,待在這兒。我去通知機場的醫護人員!”他站起身,從西服里側口袋掏出一方柔軟的手帕,放在方小曼手上,轉身跑開了。

方小曼悠悠醒轉,發現自己躺在擔架上。她想坐起來,一個穿機場制服的褐眼姑娘按住她,咕噥著法語:“請躺下!不用緊張!”

方小曼說:“我的航班我的團!”

急著趕來出診的醫生是個銀發老頭,他見方小曼說巴黎味兒的法語,松了一口氣,一邊檢查,一邊同方小曼開玩笑:“飛上海?我沒去過,一定要去瞻仰。因為這里有位女士太激動,飛機沒起飛就暈倒了!”他問完一連串問題,發抒一口氣:“您可以坐飛機。應該只是太累了吧?幾天沒睡好?這不就是了!喝點茶,加點糖!”

方小曼緩了過來,謝了醫護,趕來登機。她拖著拉桿箱慢慢走,看見旅行團的人還在免稅店里繞著貨架徘徊;她走到十五號登機口,所有的座位都放滿了免稅店鮮亮的購物袋;仔細看,才看出袋子下還有人的胳膊腿。

看見架在登機口左右兩側的攝像機,方小曼腦門又嗡一聲炸開了,她跑上去,對著攝影師嚷嚷:“拍什么?這是我們公司的旅游團,不許拍攝!”她看見了法國電視二臺的徽標,她渾身又出了虛汗。

攝像師對她道歉,不過他們還是在拍攝,不管不顧地特寫旅行團購買的奢侈品。一位攝像師聽方小曼自稱導游,對她說:“這是新聞,夫人,你的客人創造了歷史,他們購買免稅店的極品葡萄酒,創造了戴高樂機場的歷史最高成交額!”

鏡頭直直地瞄準了三個五十多歲的東北女客,她們知道電視臺在拍攝,還特意拿出據說全球只剩幾十瓶的年代陳酒,對著攝影師擺出V字手勢。

“夫人,這很有趣,不是嗎?”攝影師喋喋不休地感嘆,“新聞標題都取好了:中國團被搶劫之后豪買最貴酒莊酒!”

方小曼覺得好笑,更覺得放松下來,這是放棄之后的輕松,她放棄了!一個導游,能為她客人提供的只有服務,何必為客人感到緊張羞愧?她們是她們,導游是導游。她們是富婆,方小曼如果滿足于自己的工薪身份,就應該冷眼旁觀,因為,得體不得體,看來是由購買力來評價的:一個工薪人士如果去買LV的包包,就不得體;而腰纏萬貫的富婆,如果不把免稅店買暈,她就不得體。方小曼想通了,平生接待的第一個中國團,一直在給她補腦!

她手里緊捏著那條精致而有清新香味的手絹,一直用眼睛尋找那個法國男人,可是杳無音跡,也許早已隨他的航班遠航。方小曼心里滋生出一種類似戀愛的感覺,她覺得那時候自己靠在角落里干枯得快死了,這路過的紳士灌過來一股清泉。她多么希望有一天能當這種紳士的導游,也許去游覽中國?她要為這些紳士奉上盡善盡美的服務,讓他們從旅游中得到真實閱歷和純正的快樂!

她從白日夢醒轉,眼睛里滿是她時下所帶的游客:他們有的歪在座椅上,把箱包墊起來打撲克斗地主,貧嘴狂笑;有的陰沉個臉,攤開手嗑瓜子,瓜子殼吐在塑料袋里,塑料袋吊在手腕子上;也有的高舉著手機,跟萬里之外的家鄉人開始討價還價,看得見的一方和看不見的一方都動了情緒,一嗓高一嗓地杠上了……方小曼連他們一個名字都喊不出,不像以前帶團,這時候該彼此熟到可以吻臉告別了。她看著這些同胞,發現比剛見面還要陌生。

方小曼驚慌地從自責里掙脫出來,意識到這結果不是自己的錯,至少不是她一個人的錯。

她意識到,這么大一個百多人的團,人人都當她是一個工具,可以當翻譯,可以跑跑腿,可以幫忙跟商店討價還價,只是沒人當她是個人,一個力氣有限、精力靠休息恢復的女人;甚至在她差點昏過去的時候,沒人上來問一聲,似乎看著一個機器卡了殼,他們一哄而散。奔自己的前程尚可原諒,方小曼可明白他們只是奔免稅商店的貨去了!

“一個、連一個關心我一下的人也沒有!”方小曼知道一種前所未有的別扭的仇恨綴在了自己心上,她無力擺脫,也不想擺脫,她想盡情盡力地把眼前這些人和他們的事恨上一恨!

開始登機了,旅行團像涌向生蠔那樣涌向登機口。方小曼閉上眼睛,假裝自己不在現場。她只看了一眼同機飛上海的歐洲人,這些人遠遠地站在旅行團的尾巴后面,面無表情地等待輪到自己登機。

方小曼撥通了勞航手機,手機響了又響,勞航澀澀的喉音終于“喂”了一聲,上海正是深夜。

方小曼不響,捂著自己的嘴巴。

勞航急吼吼問:“親愛的,出什么事了?你說話!”

“勞航,”方小曼放開自己嘴巴,“我就要上飛機啦!到了上海,我陪著貝拉,我再也不當導游了,好嗎?”

勞航松了口氣,他說:“隨你,別傷心!我在家里等你!”

她跌跌撞撞走進登機廊橋,覺得自己不停在惡心,有種發燒的感覺。走進機艙,右拐,她愣住了:那五個脫隊私游的家伙坐在商務艙后面經濟艙第一排,正一起笑嘻嘻看著方小曼。

“棒極了!”少年說,“我們很快樂!”

愛擠眼睛的老叔擠著眼睛:“我們看見了蒙娜麗莎,看見了維納斯!”

他們收攏了嬉笑,長頭發的上海男人關心說:“你病了?你的臉色很不好!”

方小曼勉強一笑,看看自己的座位號,在飛機的尾部。她前頭,旅行團的人一個個站在走廊里,拼命往自己行李架里塞購物袋,互相口角,嚷成一片。

長頭發上海男人站起來:“導游,你坐我的位子好了!你擠不過去的!”他把自己背包拿下來,把方小曼的包包放上去。

他笑了一笑,讓方小曼落座,然后,他往后頭走了。方小曼扭頭去看他,只見這人換了一張臉,對站在走道里的人罵罵咧咧:“你們到底進化好沒有?現在是猴子還是猿呀?讓開!規矩懂不懂?你媽的,跟你們客氣就是浪費生命!滾開!”

方小曼聽見他惡毒的罵聲,心里別扭得要死。可是,這別扭忽然像熱面包上的白脫油融掉了,她咧開嘴笑起來;越笑越瘋,開心得喘不過氣。哪里像一個病人?原來自己沒病,現在一笑出來,全舒暢了!

勞航算算時間:陪馬努跟空管局的人吃過午飯,如果一切順利,就讓老禿子送馬努去賓館歇息,自己告個假,趕到機場接方小曼。但愿上帝保佑,一切順利吧!

早上九點,身材筒狀、保養得面色粉紅的馬努在四季賓館貴賓層和勞航共進早餐,算對中國區青眼有加。

勞航躬倒了身子握馬努的手:“十分榮幸,您是我上級的上級。”

馬努哈哈笑,示意女侍送來早餐盤。馬努看勞航:“但愿有中國太太的您,還吃得慣法國式早餐!”

聊了幾句上海的風俗人情,馬努似乎覺得給足了勞航面子,忽然就提個單刀直入的問題:“勞航,請原諒我的無禮,你覺得自己能對付得了中國的地方官員嗎?”

勞航一顆心猛跳,直接就想到這是自己要被解雇的前奏,他因著這突發的黑暗心緒,沉吟了一下,一邊后悔一邊忍不住吐出了一句:“說實在的,這些人實在沒和我來自同一個星球!”

“能舉個例子?”馬努又是一陣笑,拍拍勞航手臂,眼睛一眨不眨看著他。

勞航把吃面的故事說了,然后說:“我的政府關系總監覺得我們一來上海就該先去叩頭。”

馬努愣了一愣,臉皮閃過一陣白光,他點點頭:“他是中國人,您是法國人!”

勞航受到了同情和鼓勵,他放膽對馬努說:“其實我們何不向北京總局抱怨一下?我聽說總部和北京溝通很好。”

馬努點點頭:“勞航,您對歷史的興趣如何?中國人是可以藉著歷史書來研究的,您同意不?他們的面子可是幾百年的老面子,您需要研究。”

勞航咽了口口水,他聽出了馬努的弦外之音。馬努可是集團第三號人物,在任何事情上他都有發言權!勞航忽然明白自己有一個中國老婆,卻不會中文,更沒興趣了解中國的往昔。

老禿子穿得一身光鮮,今天他不知從哪里弄來一身料子光閃閃的時髦灰西服,竟然還是三件套,隆重地穿上了西服背心。一根火焰般領帶騷在胸前。他準時來四季大堂迎接馬努和勞航。

他謙恭無比和馬努握手,頭垂在胸口,像頸骨折斷了,他說:“會面午宴安排在西郊賓館,這是以前接待外國總統的地方。”

馬努笑了:“太高級了,我們只是造飛機的小企業。”

老禿子很懂得馬努的幽默,他忽然抬起頭,像被風壓彎的樹枝等到了風的間隙:“我們需要盡快過去,因為交通通常很堵。不過,到了西郊賓館附近,我先安排了龍柏賓館的房間請您休息喝咖啡,我們不宜去早,應該讓他們等等。”

勞航沒吱聲,馬努呵呵笑:“您考慮得很周到,很周到!我們要給官員面子,但不能丟了我們自己的面子!”

老禿子驚訝地咦一聲:“大老板,您很懂經呀!”

勞航心里一陣煩,自己不但不懂得本地人的潛規則,而且為啥此刻心里還繚繞一種不祥預感,總好像今天飯無好飯、局無好局!

交通出乎意料地好,老禿子的計算證明很到位,他給馬努準備了一間雅致的面向草地和遠處假山竹林的咖啡室,有一個穿桃紅色旗袍的女生抱著琵琶,對準馬努奏了一曲《迎賓》。馬努高興得紅了整張臉,對女生說了一連串恭維話。

老禿子安排好咖啡茶水,讓馬努和勞航休息說話,自己一矮身就要讓出去,馬努跳起來攔住了他:“我有問題要向您請教!”

老禿子惴惴不安地在勞航身后拖個椅子欠身坐下,馬努問他:“聽說中國人坐餐桌有講究,那么,到底要怎么坐?假如今天局長入座,我應該坐他哪邊?”

老禿子露出一個隱約的微笑,他抬起頭,說:“耶穌坐在耶和華的右手,自然法國人也以右為尊;中國規矩恰好相反,左手坐主賓,右手次之。您當然是在局長左手。”

馬努點點頭,問:“午宴喝不喝酒?聽說每次碰杯都要干杯?”

老禿子點點頭,沉吟一下:“老板,如果您酒量好,您就放開喝,要是把局長喝趴下,您這回就得了人心啦!要是您不愛喝,我進門就跟他們說您胃不好,索性就別上酒,否則控制不好,沒人拿起酒杯會控制好的!”

“不喝?”馬努搖搖頭,“我不就白來了?”

老禿子心有靈犀地一笑:“可能比不來還糟!”

馬努打起了哈哈,問勞航:“聽見沒?”

老禿子尷尬了臉,別轉頭望著窗外綠地。

他們準時到達西郊賓館,一分鐘沒早,一分鐘也不晚。局長秘書和局辦主任恭候在請客的清輝樓門口,恭謹地上來迎候。老禿子一一給馬努介紹了,握手寒暄。那兩個客氣歸客氣,臉上卻沒什么生動表情,活像兩尊門神。他倆連一眼都沒朝勞航看,好像一輩子沒見過他,更沒跟他有過什么一面之緣!

勞航看清馬努向四周張望,忽然轉過來狠狠瞪他一眼,又瞪老禿子。是啊,連勞航都在煩惱:這局長怎么連面也不露,實在太失禮啦!勞航閃過一個念頭,覺得是官僚在展示自己的傲慢,就像馴馬師計劃馴服一匹烈馬。不過這念頭沒有事實根據,只能像一條蛇,蜿蜒地在他腦子里一游而過。

老禿子用蹩腳的法語解釋:“秘書和局辦主任跟我們打招呼,局長在北京的電話會議上身不由己,希望馬努先生和勞航先生原諒!他馬上趕過來!”

還好,秘書和主任帶著走了一段曲徑,兩邊都是沙沙作響的青竹;走進一個安靜的竹亭子,這里放好了茶位。主任和馬努分賓主坐了,主任還特意欠著身,屁股只沾到一點點紅木椅子,很謙恭地和馬努聊家常。秘書笑瞇瞇,從五六米外的椅子上向勞航點頭。

馬努談笑風生,他很聰明不談中國也不談歐洲,忽然談起了他訪問朝鮮的經歷,怎么一下飛機有人送花,可是立刻被送到紀念碑前把花獻上;怎么平壤的大街上十分鐘沒一輛車,可漂亮的女交警照樣對著空氣指揮不存在的交通;怎么菜市場空空如也,安排他參觀的普通人家梳妝臺上卻放滿了法國香水化妝品……馬努迷倒了局長秘書和局辦主任,他們殷勤地為客人一番番泡上功夫茶,聽老禿子翻譯。

幽深的竹亭子溢滿茶香,大家的笑聲在局長秘書回贈的出訪小故事里強壯起來,聽得出越過了外交和禮儀的框子,有了點人氣。這時候,一陣喧嚷,曲徑上來了一群人,局長秘書站起來:“局長到了!”

傳說中的局長是個腰腹發福的白面男子,兩道松弛的劍眉,一雙莊重有多的豹眼,頭發濃密。他遠遠打量了一下客人,眼光滑過老禿子和勞航落到馬努身上。他比馬努整整高出一個頭,他遠遠伸出手來,好像要和馬努握手,卻又像是要摸摸馬努的腦袋,這種感覺奇怪而又讓人捉摸不透。

他最終握住了馬努的手:“歡迎馬努先生遠道而來,你們制造的飛機在我們頭上飛了幾十年,你們還是第一次從飛機上下來看看我們。”

局長的法語翻譯遠遠好過老禿子,她是個相貌溫婉的女人,她把局長的意思用法語說得很好。

馬努哈哈大笑,準確回復:“我們都是干活的工程人員,性格跟機器差不多。我們老鉆在機庫里琢磨飛機,有時候蠢頭蠢腦,不識禮儀,請局長先生體諒!”

局長哈哈一笑,一揮手,秘書不知道從哪里已經搬出了兩個紅色禮盒,送上來給局長。局長端著禮盒,看馬努:“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一點小禮物,請笑納。”

老禿子手忙腳亂,也從提包里扯出兩樣法國藍盒子包著的禮物,盒子上扎著法國紅和法國白的緞帶。馬努送上去時說:“希望局長先生能到我們工廠訪問,我們在您覺得合適的時候來發邀請。”

局長點點頭:“請兩位外國朋友寬坐一會兒,我們餐廳見!”一伙人又簇擁著他回身走了。局長秘書跟了去,只剩局辦主任坐著,有點陰沉地看著大家,偶爾一笑。

有一點勞航覺得自己還不算天真,今天一直以來的任何時候他都感覺不好;他參不透中國人葫蘆里的藥,但他能感覺氣場里看不見的潛流,這潛流激來蕩去,要說消散還差得遠。

一排紅旗袍的女侍引導著外國客人往餐廳走,馬努和局辦主任并肩走在前頭,勞航在后頭用手指點一點老禿子的肩膀:“你都推敲過了?午餐的流程不要有意外!”

奇怪的是:老禿子低著頭,悶悶不樂,像沒聽見老板給他下指示。

進去餐廳,這一隊當賓客的一下子搞不清狀況。只見大廳里花團錦簇擺了十來桌,桌上坐滿了打領帶穿長裙的中國人,也有幾個高鼻深目的西方人;遠遠窗邊閣臺上孤零零空著一桌,局辦主任陰沉沉微笑著,把馬努、勞航和老禿子帶那里去了。

局長高舉酒杯,在那十來桌前頭祝酒,那是一家航空業里制造發動機的公司,也是馬努熟悉的。這公司初來乍到,中國人提供市場,想換技術,卻只有這家北歐公司仿佛不敏感本地人絕妙的仿造能力。

局長說:“你們夠朋友,我們也夠朋友!這就是我們傳說中所謂‘結為異姓兄弟,有八拜之交的意思!承蒙諸位看得起在下,我今天先干為敬!”

哄然大笑聲里,這個局長,他脫掉了外套,把襯衣的袖管卷起來,一路喝喝喝,干杯又干杯;他和那幾個維京人的后裔找到了共同的激情,互相摟著脖子,你灌我我灌你,不亦樂乎。

勞航這一桌上,酒菜都上齊了,局辦主任虛弱無力地敬了一圈酒;馬努面有慍色,只敷衍一下。大家并不開動,固執地傻坐。馬努不和勞航說話,勞航只覺得羞恥,透心涼。好在船既然已沉到海底,也就沒啥好掙扎。

局長仿佛一只陷在花叢里的老蜜蜂,嗡嗡地在酒桌間轉圈,他吆喝著,開懷大笑,整整花了四十五分鐘時間在祝酒上。然后他有點腳底飄飄地重新拿起話筒:“獻給老朋友的只有一片真心,歡迎新朋友的還有幾盞美酒!”

看見翻譯老小姐扶著醉態可掬的局長向這邊走來,勞航忽然掙脫了鎖緊他好些年的鏈子,心騰地松寬了。他拿起酒杯,獨個走下來迎著去,半路里攔住局長:“我是勞航,中國區的負責人勞航,忘記到空管局來拜訪的就是我這個勞航,局長先生,接受我的歉意吧!請您善待我的上司,他是特意從很遠過來的。喝完今天中午這頓酒,下午我就提出辭呈,為我的疏忽和不禮貌埋單。請您放心!”

勞航扭曲了鼻子嘴巴,揚起脖子,將那杯怪味的中國酒茅臺一飲而盡。局長吐著酒氣,聽了女翻譯壓低嗓子的譯文,愣在那里,然后哈哈笑了:“勞航?好!你是個漢子!我跟你喝!”

局長揮手喊來了秘書,秘書聽得臉上一驚一悚。他有點害怕地看看勞航,用英語說:“您可錯怪我們了!我們可沒想那么多!您細想想,哪個部門會見外賓不是提前申報、排隊安排呀?局長為了您不太了解情況,怕怠慢了貴客,才特意把您要求的會見加在今天事先安排好的會見里頭!為此,我們還進行了特別申報,還跟這家公司特別解釋,好在人家大度……您可真是!怎么還鬧啥辭職什么的?”

局長舉著酒杯,也不見那馬努迎過來;他倒好,索性點起頭來,仿佛給秘書打著拍子。勞航越聽越驚,原來錯誤全在于自己?到底誰誤導了我呀?

馬努拖延了微妙的時間,然后,他舉杯走了過來,笑容可掬握住了局長的手。他沒有聽見勞航在和人家交涉什么,也不想摻和。他只是搖著局長的手,笑得彎彎的嘴掛到耳朵下。

不由分說,賓館來了一群穿紅色制服的侍者,把馬努坐的圓臺面憑空抬了起來,一路嘿喲喲,竟抬到主席臺話筒邊上放了。馬努和手下坐上了主席臺,匪夷所思地看著底下十來桌局長另外的客人;馬努應酬不暇地和局長你一言我一句,你一盞我一杯地喝開了……

勞航覺得這世界恢復了寧靜,自己的胃不想接受任何食物,而一種鼓樂仿佛從遠處傳來。他平生第一次叫了一聲“老禿子”,他說:“老禿子,你和我,去掉一個就可以,不用兩個都走。你做了你的工作,我不會委屈你。”

老禿子聽出勞航的款曲,他喝了一大口,哭了:“勞航啊,也不怨你呀!你又不是這里的人,你哪里懂得?”

伊莎貝拉的小臉伏在海水里,她抬起來,笑是濕的:“好多魚!彩色的!”

方小曼躺在沙灘長椅上,一個印尼老婆子在替她按摩,她遠遠看著勞航保護女兒凌波浮潛。

誰說的?辭職等同于自殺,一了百了?方小曼喜歡極了“一了百了”,勞航起先還不習慣,如今高興得像個頑童,成天和女兒膩在一起,海闊天又空……

印尼是方小曼和勞航千思萬想平衡出來的目的地。這里,他們選了巴厘島,印尼最富裕也是最西化的島嶼。

你知道勞航選擇什么新職業?他竟然要當一名潛水教練!這里法國游客多,亟需法語教練。可憐他從頭開始,已經在海水里泡了兩個月,通過了“名仕潛水員”資格考試,明天就要正式帶游客下水啦!

方小曼是最不著急的,這里物價不高,房價也不高,只要把方貝拉的教育問題解決好,就悠哉游哉了!方小曼一口漂亮的巴黎口音,到旅行社帶帶法國比利時和瑞士團是分分鐘能上手的,那些地方來的游客她絕對把握得住!不憂慮。

不過,方小曼抬起頭,越過勞航和伊莎貝拉,眼珠聚焦在海水里一對嬉戲的母子身上:這個法國女人艾米莉到底怎么一回事?聽說勞航搬家到巴厘島,她帶著兒子就跑來度假了。見面吃飯的時候,她那副德性,好像她方小曼不存在,倒是只有勞航存在;她兒子和方貝拉嬉鬧亂跑,她呱呱呱和勞航說笑話,也不朝小曼看看!哼,就你那種里昂外省口音,也好意思?啥意思啦?說說清楚,老娘也不是好惹的!

方小曼醋意翻騰,一陣柔柔海風吹來,午后的倦意竟然連醋心都撫平了,她迷迷糊糊進入了夢鄉。

遠遠望去,海灘上是享受陽光和按摩的游客,湛藍海水里,有歡樂的父女和母子……

(責任編輯:李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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