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戰爭和太平天國

吳策力

五月最后一天，美國HBO電視網一氣放出了《紙牌屋》全季13集。在劇中，主角弗蘭西斯·安德伍德早已成為美國總統，再也回不到當議員時家中的地下室，在那里，他可以練練劃船機，做做手工，包括制作南北戰爭的戰地沙盤。

安德伍德回不去，但觀眾的思維是萬能的，肆意穿越。我們記得他在第三季的第一集登臨大位后，朝自己父親的墓碑上撒尿。再往前，劇中透露說，弗蘭西斯·安德伍德的一位先人參加了美國內戰。在據說是在其當年倒下的地方，他說了這段臺詞：“你知道為什么格蘭特打敗了李？因為他有更多的兵力，而且他敢于讓他們去犧牲。是殺戮，而不是策略，贏得了那場戰爭。”

這句話并非無緣無故。可能源自林肯昔年評價泰勒（美墨戰爭英雄、美國第12任總統）的話：“泰勒將軍打仗沒有什么出色的技巧，他似乎是靠著沉靜的頭腦取勝的。”

對不少中國人來說，美國南北戰爭似乎與中國無太多相關之處。一般人認為，“地球村”的提法不過幾十年嘛。但實際上，在裴士鋒（ Stephen R. Platt）的新書《天國之秋》中說，1861年爆發的美國內戰，即南北戰爭，讓英國不得不在對華戰爭中采取行動——當時，英國面臨同時失去這兩大市場（北美和中國）的風險，得想辦法恢復至少其中之一的秩序。事后，英國首相把介入中國一事，當作英國為何得以在不干預美國內戰下仍能熬過經濟崩潰的原因。換言之，英國靠著對晚清中國內戰放棄中立，才得以對北美內戰保持中立。

1851年，洪秀全開始發動席卷中國南部的戰爭，而地球另一邊的美國內戰是在10年后發生的。然而，在1853年太平軍攻下南京前后，《泰晤士報》就開始討論，英國是否該派海軍投入這場中國內戰，以及如果這樣做，應該站在哪一邊。1861年5月31日，英國國會辯論太平天國交戰雙方的地位。其實，在這一年之前，英國對于清政府和太平軍的“中立”逐漸瓦解。

1861年3月，英國外交官羅伯特·福斯特（Robert Forest）離開上海，從陸路前往南京，沿途尋找叛逃的英國人——按照美英兩國之前的外交立場，兩國的公民都不得參與中國內戰。5月19日，福斯特意外抓到了華爾——也就是那名中國人熟悉的洋槍隊頭領。在上海的租界里，只有美國領事有資格管理這位來自馬塞諸薩的漢子，但華爾當時宣稱，自己早已不是美利堅合眾國公民，而是已經入了清國國籍，這開始讓英國人頭痛。確有證據顯示他已經和中國人訂婚，但顯然信件是隨后準備的，注明的日期在他被捕后十天后。江蘇巡撫薛煥拿出了文件證明華爾已經是清國公民，美國領事相信了，不愿意起訴他。進退兩難之間，英國人不想放掉華爾，但在猶豫之時，他就這樣逃跑了。

對中國讀者來說，這一細節是個趣聞——由于華爾辯稱自己的公民身份發生了轉換，美國和英國都無法處理他在中國的行為。

這里必須追溯一下英美作為現代國家的形成歷史。1215年6月15日，英王約翰被迫簽署《大憲章》。這張書寫在羊皮紙卷上的文件在歷史上第一次限制了封建君主的權力，日后成為了英國君主立憲制的法律基石。時至今日，其中三個條款目前仍然有效，包括保證英國教會的自由，確認倫敦金融城及其他城鎮的特權，以及所有人都必須有合法的審判才能被監禁。大憲章被公認為“憲政之母”，主張法律至上，是近代資產階級建立法制的重要依據。

1770年，駐扎在美國波士頓的英軍與波士頓市民發生沖突，當時，市民向英軍投擲雪球，后轉為身體接觸，群起攻擊。混亂中，英軍開槍，有五名市民死亡。事件發生后，波士頓群情激憤，全城居民集會抗議。英軍將有關官兵交付法庭審判。為英國軍人擔任辯護并使之被宣布無罪的當地律師約翰·亞當斯，就是被美國人尊為開國元勛之一的獨立運動領導人，后成為第一任總統華盛頓的繼任者。

約翰·亞當斯從“英軍辯護者”成為美國國父，客觀上也透露了英美兩國民眾持之已久的理性。在美國南北內戰中，作為南方邦聯軍的主將的羅伯特·李既不贊成奴隸制（他本人早就釋放了自己繼承的奴隸），也不贊成南部各州從聯邦分離出去。他在給兒子的信中說：“我想不出對于全國還有比解散聯邦更大的災難。……但是，一個只能靠著利劍和刺刀來維持的聯邦，一個要以爭斗和內戰來代替兄弟友愛和親善的聯邦，對我來說是毫無魅力的。”

從這些細節來看，1865年，南方軍隊向格蘭特將軍統率的北方聯邦軍隊投降，后者親手寫下的命令就可以順利理解：“軍官和士兵經宣誓后予以釋放，……交出武器和作戰物資，軍官隨身武器不在此例”以及“讓每個聲稱擁有騾馬的人把牲口帶回家去耕種他們的小塊田地”。聯邦軍士兵歡呼勝利，卻為格蘭特下令阻止：“戰爭結束了，叛亂者們重新成了我們的同胞。”受降時，聯邦軍一個團接著一個團地向投降的南方軍以軍禮致敬，從“槍放下”直到舊式的行軍途中致敬禮。對方亦同樣回敬。

回到1864年的東方，那場戰爭的最后不是以投降，而是以消滅畫下了句點。

裴士鋒（ Stephen R. Platt）寫道：“1864年7月28日，曾國藩開始接受審訊李秀成……一邊是肩膀高挺的曾國藩，眼神疲憊的學者，長胡已由灰轉白，另一邊是瘦而結實、戴眼鏡的李秀成，木炭工出身的太平天國大將。但這里不會上演阿波馬托克斯（Appomattox，指美國南北戰爭結束之地）的情景。兩個戰爭對手首次照面，沒有遺憾之情，沒有惺惺相惜。”

“愿上帝原諒英格蘭人在這場戰役里扮演的角色。”1862年，一位在華英國士兵寫道。當時他所在的軍隊正在與清軍一起對抗太平軍，他的感悟來自于將俘虜移交給上海官府后發生的屠殺。

1909年，伊藤博文接受英國記者采訪的時候說，如果英國人不協助參與鎮壓太平天國的話，中國早就走完了“自我更新”程序。對于清朝的中國，伊藤博文的了解可能還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