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海燕
當代愚公的鮮活與相對呆板——話劇《獨龍天路》賞析
傅海燕
2017年3月,云南省話劇院推出復拍劇《獨龍天路》。它于2016年上演,觀眾反響熱烈,2016年被評為文化部國國家舞臺藝術精品創作重點項目、云南省文藝精品扶持資金資助項目。
《獨龍天路》講述20世紀90年代,由于自然環境的惡劣,獨龍族一年中有大半年大雪封山而“與世隔絕”。直至云南解放后,獨龍族人才從原始社會直接過度到社會主義社會。在優秀共產黨員高德榮的努力下,在云南的獨龍江邊修了一條非等級碎石公路,這條公路不僅僅是獨龍族與外界聯通的要道,更是整個民族生存和發展的生命線。
小時候,常聽說古代愚公移山的故事,愚公開山壯舉名揚千古,愚公移山精神激勵著后人,但那只是一個傳說。而今,高德榮為獨龍族修了一條生命線,讓“天塹變通途”,而且是真人真事,不覺感慨。今人不局限于祖法,不拘泥于前人,成就獨龍族史上最具開拓性的篇章,他變古開新的勇氣和功績不輸愚公,在編劇楊昕巍先生的妙筆生花下,高德榮,一個當代愚公的鮮活形象躍然于舞臺之上。
持有開創意識的愚公
在該劇開篇,一個剛出生的病危嬰兒,由于唯一一條通往縣城的“人馬驛道”崩塌,新生命瞬間隕落。在震蕩和死亡的血腥中,貢山縣縣長高德榮毅然決定修一條通往縣城的公路。這在獨龍族歷史上實屬首創,在建筑史上也是奪目的一筆,充滿了開創意識。如果是在科研中,選題具有獨到之處,就是填補空白的好選題,將會使整個科研項目具有拓荒意義。而《獨》劇中的高德榮選擇打通一條獨龍族與外界的通道,正是填補獨龍族發展進程中一個承前啟后的空白點。為了獨龍族這個族群的成長,他能敢為天下先,是有遠見、有開創意識的愚公。傳說中人們面對大山阻隔而不去思考能否克服困難,可愚公獨具慧眼,力排眾議決定“移山”。
擁有科研精神的愚公
在科研工作中,常常應用“提出問題——分析問題——解決問題”的思維方式來處理難題。在《獨》劇中,這條思路貫穿始終。在討論是否能修路的那幕戲中,高德榮與專家、領導觀點不一、立場各異。在專家的眼中,獨龍族正因為自然環境封閉,才有天然的生物多樣性、得天獨厚的自然生態資源;在官員的眼中,修路是一個牽涉面廣、需要大量資金跟進,又很難逾越的天塹鴻溝;對于只有4千人,一年中有半年時間大雪封山的獨龍族人來說,這是一條讓族群生存和繁衍下去的生命之脈。在高德榮的眼中,“詬莫大于卑賤,悲莫大于窮困”,這是一條勢在必修的民族生存之路。通過高德榮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的雄辯,終于使領導和專家動容,支持開山修路。在這幾幕戲中,都貫穿著“提出問題”(修路)——分析問題(請專家和領導論證修路的可行性)——解決問題(成立筑路小組、解決修路后新舊思想沖突、生活方式改變后的沖突、再接再厲開鑿隧道)這一方法論。這說明高德榮擁有一個很理性的科研思維,在困難面前,實地調研、理性分析、具有多種解決問題的能力。當然,這也是編劇的宏觀思維線條清晰,旋律線主線明朗,才塑造高德榮具有深邃而理性的科研精神的愚公形象。
具有哲學思辨的愚公
《獨》劇中,涉及到的民族遺產保護和傳承的幾個問題非常值得深思。如他們決定開山修路,面對珍貴樹種和珍稀動物的生存家園的破壞,該何去何從?路修通了,獨龍族的兒女們通過這條路走出去看世界,而具有家族凝聚意義的火塘也熄滅了,這當如何是好?還有人們生活方式的改變,火塘里的三角鐵已變得無用,它是棄是留?這些問題,關于非遺保護和傳承的問題,在現實生活中,也很難抉擇。早在2008年,央視“星光大道”原生態唱法冠軍獲得者阿寶,對民族文化遺產的揚棄預言:“原生態是個蛋,捧在專家的手里很美,可遇上現實這塊石頭,準會摔得稀巴爛。”面對這些,高德榮提出“在發展中求變化,變化中求發展”的哲學論斷。的確,誰說發展與保護就是天生的“死對頭”,發展不一定就是對過去的全盤否定,而是有選擇的繼承。在開山修路中,免不了砍樹,但也盡全力保護剩下的珍貴樹種;孩子們出去闖世界,也是獨龍族人繁衍壯大的必然之路;而具有象征意義的火塘三角鐵不能丟,既要進博物館,也要在家中繼續發揚團結的功效。這些頗具爭議的關于民族文化遺產保護和傳承的問題,高德榮用哲學思辨的方式解決了,這也值得借鑒。在劇中,高德榮不僅是敢為天下先的愚公,還是頗具哲學思維的現代愚公。
富有生活情趣的愚公
高德榮作為全國的道德楷模,在劇中的總體形象高、大、全——這是主旋律舞臺劇的共性,無可厚非。但正劇高大全的人物形象,往往使人物僵硬、套路化,太過完美,不太像“人”,而是“神”。觀眾對“神”是有距離的仰視,五體投地的膜拜,人間脈脈的溫情與平常的溫度卻很難觸摸。劇中一些富有生活情趣的場景設置,顯得彌足珍貴。如穿插著云南的方言“給(ge)是”、怎么(咋個)等,給嚴肅的正劇,帶來一絲接地氣的暖意;還虛擬了一個插科打諢的角色——高德榮的司機,是整個劇顯得生動活潑起來;高德榮與妻子之間也有小情小愛,給他的形態增加了親和力。為高德榮高大全的形象,補充了有血肉的活力。舞臺上是具有民族風情審美元素如獨龍毯、獨龍服飾、開倉瓦節的鏢牛、火塘等元素,為整個劇增加了民族特色,別樣風情。
當然《獨》劇并非完美無缺,也存在一些遺憾。辯證法告訴我們,“事物都具有兩面性” 。
通觀該劇,戲劇沖突不夠鮮明,解決問題方式的單一,造成觀眾審美點的模糊。
《獨》劇每一幕都是一個獨立的小故事,圍繞修路而發生的事情,每一幕故事都有自己的戲劇沖突,這些沖突主要表現在觀點的不一致。而沒有明顯的山崩地裂式的戲劇沖突。而且主人公解決問題的方式都是依靠雄辯的口才說服對方。“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的說理橋段很符合高德榮“縣委書記”這個角色,表現高德榮極高的智商和情商,這在情理之中。但是舞臺藝術,來源于生活,高于生活。由于舞臺戲劇的沖突不明顯,高德榮解決問題的方式單一,如果觀眾稍不留心,沒聽清最有說服力的那句話,是很難理解他是怎樣解決問題的,方式的單一讓觀眾審美的點很模糊,影響觀眾對整個劇的觀賞效果。
前不久看的花燈劇《鄭喇叭外傳》,是與此類似的政治人物題材的舞臺劇。其中的一個場景,鄭喇叭也是一個鄉鎮干部,在解決傈僳族與彝族關于山林產權問題糾紛時,鄭喇叭夾在中間,兩族同胞面對一觸即發的矛盾時,鄭喇叭假意傈僳族與彝族的酒不小心混在一起,一起喝下,用“酒”這一象征意義的產物,融合的兩族人,巧妙地解決了一觸即發民族沖突。
鄭喇叭與高德榮同為黨員干部,一個用具有象征意義的事物婉轉解決矛盾,一個從頭到尾都用說理來解決。在舞臺上,《獨》劇應可以借鑒《鄭》劇,用不同的方式解決沖突,進一步增強劇目的形象和生動程度。
(作者系云南省民族藝術研究院 研究員)
責任編輯:楊 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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