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家力
(北京科技大學 知識產權研究中心,北京 1000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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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遺忘權”探析
徐家力
(北京科技大學 知識產權研究中心,北京 100083)
“岡薩雷斯訴谷歌案”的判決使在歐洲處于早期權利形態的“被遺忘權”成為網絡社會中的一項正式權利,同時也是在司法實踐中具有可操作性的一項民事權利。通過探究“被遺忘權”提出和興起的歷程,對國內外有關立法進行對比,其目的在于給“被遺忘權”本土化路徑的探索提供思路。
被遺忘權;歷程;國內外對比;本土化
大數據時代中,收集、分析和存儲的數據呈爆炸式增長,其容量已經遠遠超出人們的想象。我們大量使用社交網站、搜索引擎、電子商務網站的同時也不斷向互聯網輸入與自身有關的數據。美國“棱鏡門”事件雖已經過去了三年多,但由該事件引發的互聯網用戶對隱私的顧慮卻越來越多[1]。
在互聯網不普及甚至沒有互聯網的時代,時間將留存在人們腦海中的記憶沖淡,并且很難或者幾乎不可能再次進行查找。但現在,互聯網技術的發展好像打破了時間與記憶之間的規律,個人信息持續存在于互聯網世界中,被網絡“永久記憶”。數字化記憶使人們處于一種隨時被監控的“圓形監獄”中,個人隱私正逐漸被侵蝕。[2]互聯網似乎只會一味地“索取”,失去了“遺忘”的“功能”。
“被遺忘權”也被稱作“the right to be forgot ten”。這項權利追溯到20世紀70年代法語中的“le droita l’oubli”,可以將其表述翻譯為“忘卻權”。[3]“被遺忘權”是由歐盟在2012年的個人數據保護立法提案中正式提出的概念,并于2014年歐洲法院一個開創性的判決中得到了支持。[4]
2014年5月在西班牙發生的“岡薩雷斯訴谷歌案”是“被遺忘權”最有代表性的一個案件,這個案件將“被遺忘權”推到世人面前。
1998年,西班牙的《先鋒報》刊登了一則公告,公告內容是有關拍賣該國公民馬里奧·岡薩雷斯房產的事情,因為其無力償還債務。在《先鋒報》刊登的同時,該公告電子版也被上傳到網上,十一年后仍然能檢索得到刊登的拍賣其物業公告的內容。事實上,岡薩雷斯在2009年之前早就已經還清了債務,但這條信息一直持續存在于互聯網中。2012年,在岡薩雷斯準備成為法醫筆跡專家時,指向該公告的鏈接及其內容的持續存在嚴重影響了他本人的工作。他認為,雖然他曾經因為無力償還債務而遭拍賣物業,但現在已經還清了債務,這條信息的持續存在損害了他的聲譽,《先鋒報》應該刪除與公告內容有關的信息。
2010年2月,岡薩雷斯主動聯絡了谷歌西班牙分公司,請求谷歌公司刪除互聯網中存在的有關該公告的鏈接和內容,與此同時,他向西班牙的數據保護局提出對谷歌總公司及其西班牙分支機構(Google Spain,SL)的申訴,要求《先鋒報》按其提出的申訴刪除數據信息,谷歌刪除有關該公告的數據鏈接。谷歌公司拒絕岡薩雷斯關于移除有關鏈接的請求。同樣是在2010年,岡薩雷斯向西班牙數據保護局申訴5個月后,西班牙數據保護局裁決認為,岡薩雷斯要求刪除數據信息內容為新聞自由范疇,僅支持了其提出的關于谷歌移除有關該公告的數據鏈接的訴求。谷歌對此不服,認為其提供的信息在網絡中自由存在,谷歌只是提供了網絡服務,并沒有故意侵犯隱私的行為,因而上訴至西班牙國立高等法院,要求撤銷西班牙數據保護局所作出的決定。由于此案中信息刪除的問題涉及了1995年《歐洲數據保護指令》有關條款內容的解釋,西班牙國立高等法院裁定中止了訴訟程序,并將該案提交至歐盟法院進行審理。
2014年5月13日,針對“岡薩雷斯訴谷歌案”,歐盟法院作出了裁決,支持了原告的訴訟請求,并說明了1995年頒布的《歐洲數據保護指令》在互聯網背景下的解釋。該指令對于互聯網背景下搜索服務的提供商同樣有效,作為數據的控制者,其有義務對第三方數據來源的個人信息負責,在有必要的時候進行刪除。通過“岡薩雷斯訴谷歌案”,“被遺忘權”進入大眾視野,成為在司法實踐中具有可操作性的一項民事權利。谷歌發布的透明度報告中的數據表明,自歐盟法院在“岡薩雷斯訴谷歌案”判決中確立“被遺忘權”,截止到2016年3月3日,谷歌公司共收到鏈接刪除請求超過一百萬條,刪除鏈接超過五十萬條。
其實早在1995年,基于對互聯網中個人數據幾乎不會“被遺忘”的擔憂,歐盟就積極修訂并頒布了關于數據保護的指令,通常被稱作《歐洲數據保護指令》,該指令中就有關于“被遺忘權”的規定。如歐盟委員會副主席Viciane Reding所說,“被遺忘權”并不是一項“新設的權利”,如今的互聯網中的規則并不十分明確和恰當,“被遺忘權”便在這個基礎之上產生并發展。不僅在德國,歐洲很多國家最初的數據保護立法中也都有類似于“被遺忘權”的規定,如英國、法國、荷蘭等,其類似于“被遺忘權”內容的核心都指向了“刪除”(erasure)。
由此可見,在數字化信息時代,提出“被遺忘權”并關注該項權利的實施,真實意思是給數據主體一種主動性權利。數據主體可以要求數據控制者移除超過有效時間、內容不正確的數據,強化擁有信息的數據主體自主選擇在什么時間、以哪種方法、于什么水平上傳遞給他人的權利。
“被遺忘權”被首次提出后,一直都是學界爭論焦點[5],于歐盟2012年的GDPR草案出臺前后和歐盟法院關于“岡薩雷斯訴谷歌案”判決后達到兩個高潮。
歐盟“被遺忘權”的提出在美國范圍內引起激烈的討論,兩者對待“被遺忘權”的態度形成巨大反差。美國對“被遺忘權”并不認可,認為該項權利背離了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中規定的言論自由和出版自由。作為最早提出隱私權概念的國家,有關“被遺忘權”的問題在美國被持續關注并廣泛討論。一方面,互聯網技術的發展與個人隱私保護之間的問題亟待解決;另一方面,“被遺忘權”和美國現行的法律之間在價值層面尚有矛盾之處。面對這些問題,部分美國學者提出了有限度的“被遺忘權”,例如在對待特殊群體的網絡中的隱私保護上,加利福尼亞州通過加州參議員第568號法案,該法案也被稱作“橡皮擦法案”,以此來對加利福尼亞州范圍內未成年人的在線隱私權利進行保護。
除了歐盟和美國,很多國家也積極對“被遺忘權”問題作出回應,立法增加信息主體的“被遺忘權”或者與其相類似內容。但也有不少國家并未對“被遺忘權”作出正式回應。本文總結了部分國家有關“被遺忘權”部分立法文件及特點,具體內容如表1所示。

表1 “被遺忘權”的域外立法現狀對比
2016年5月,我國首例“被遺忘權”案審結。原告任某曾于2014年7月在無錫一公司從事有關人力資源、管理的培訓工作,2014年11月,該公司向原告任某發出《自動離職通知書》,解除該公司與任某之間的勞動關系。事實上,任某并未在無錫某公司從事教育工作,無錫某公司在業界名聲不佳。但在某網絡公司的搜索引擎中輸入任某姓名,搜索結果中包含了任某與無錫某公司的關聯內容。原告任某因其姓名在某搜索引擎的搜索結果中包含不利于自己聲譽的內容侵犯了自己的名譽權、姓名權、一般人格權(“被遺忘權”)為由提起訴訟。一審法院——北京海淀區法院認為,該提供網絡服務的公司在搜索引擎中的行為明顯沒有對原告任某的侮辱、誹謗等侵權行為,駁回了原告任某要求搜索網站斷開涉案關鍵詞并賠禮道歉、賠償經濟損失的全部訴訟請求。任某不服提出上訴,二審法院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在本案中,原告任某主張某網絡服務公司在搜索引擎中公開其個人信息侵犯了其“被遺忘權”,經北京市海淀法院審理,認定了原告任某主張的“被遺忘權”利益系一般人格權。在目前我國民事權利體系中沒有“被遺忘權”這項法定權利的背景下,此案為通過“一般人格權”中的權利內容對“被遺忘權”在我國現行法律體系下的保護開辟了道路。
“被遺忘權”作為人格權的一種,兩種界定都有一定合理性[6]。但本文認為,雖然“被遺忘權”與隱私權存在部分內容的重合,但并不適合將其納入隱私權范疇。權利主體上,“被遺忘權”的主體僅限于自然人,法人和其他組織都被排除在外。數據信息主體和數據信息的控制者相對應,權利主體是信息主體,義務主體是信息的控制者。“被遺忘權”的客體是指被存儲的、公開在互聯網中的與個人有關的一切信息;但隱私權的客體是私密信息,強調非公開性。在權利內容上,“被遺忘權”側重于體現信息主體可自主決定是否刪除數據的權利;而隱私權重在對個人信息披露的防范,更具私人屬性。個人信息權是指信息主體對自己的個人信息所享有的進行支配并排除他人非法利用的權利[7],它體現的是權利主體對個人信息的支配使用的權利。“被遺忘權”似乎能夠看作個人信息權中的一種特殊表現形式,歸入其范疇。
我國現行法律雖沒有對“被遺忘權”進行直接規定,但在某些具體法律條文中也出現了與之部分重合的內容。例如,《侵權責任法》第36條中所述必要措施中“刪除”的措施就與“被遺忘權”類似。再如,2011年工信部在《信息安全技術、公共及商用服務信息系統個人信息保護指南》中個人信息的收集、加工、轉移和刪除四個階段中就用“個人有正當理由認為不再可用的信息”來描述“可刪除的信息”。我國具有“被遺忘權”的法律基礎,但信息主體僅僅請求對信息進行“刪除”的權利與“被遺忘權”中“刪除”信息從而控制個人信息的意義是不同的,其效果也是不一樣的。探索其中國本土化路徑應當積極應對被遺忘權所帶來的各種挑戰。
首先,正確處理公民的言論自由和個人數據保護中的矛盾。因認為“被遺忘權”背離了其憲法中的言論自由和出版自由,美國學者對“被遺忘權”持反對態度。歐盟則利用限制條款來調和言論自由與“被遺忘權”所追求的個人數據保護之間的沖突。在歐盟2012年GDPR草案第17條第三款中,將言論自由寫入數據主體行使刪除的權利時的主要限制情形之中,并在第18條中提示對于言論自由和個人數據保護沖突的處理。相關法律法規在制定時需要考慮到這類問題的處理。個人的數據信息與隱私之間的聯系非常緊密,是公民民事權利最基本的部分。我國《憲法》第35條就明確規定了我國公民言論自由的基本權利。如何處理言論自由和個人數據保護之間的關系,需要根據我國的基本國情,結合現階段我國人民的生活、生產水平進行考量,尋求言論自由和個人數據保護的平衡點。
其次,明確“被遺忘權”邊界。信息時代,網絡中的信息數據結構、種類非常復雜。一方面,各類信息涉及數據量龐大;另一方面,各類數據交織在一起呈現多種關系類型。“被遺忘權”邊界模糊等問題引發學者、社會公眾熱議。在“岡薩雷斯訴谷歌案”中,谷歌通過十三個準則來判斷信息主體請求的刪除信息是否確實應該刪除,其中包括了信息主體是否為公眾人物、信息是否敏感等。這為明確“被遺忘權”的邊界提供了思路。在做出刪除的判斷時,可制定如數據的屬性、類別、敏感程度等標準來幫助判斷,將“被遺忘權”邊界具體化。但在制定標準之前,必須詳細調研并分析我國大環境中互聯網內的數據現狀,讓標準貼近現實。同時,標準的制定應考慮到可預見的未來可能發生的情況。
再次,把握數據主體和數據控制者之間利益的平衡。“被遺忘權”的權利主體是數據主體,義務主體是數據控制者。根據《哈佛商業評論》(Andrew McAfee& Erik Brynjolfesson,2012)報道,一個行業中排名前幾位的企業都會根據數據分析作出選擇和決定,報道顯示,通過數據分析能夠高出同行業其他企業5%的生產力和6%利潤。大數據時代中數據的價值顯現出來:對于數據控制者來說,數據容量的大小就代表了利益的多少。一方是網絡用戶對于個人隱私的擔憂和個人權利的保護;另一方是數據控制者對于利潤空間的渴望,為防止數據主體和數據控制者之間利益失衡,就設定“被遺忘權”實施刪除的程序。
最后,保護個人信息安全的同時保證國家安全。本文開篇所提到的“棱鏡計劃”是一項由美國國家安全局(NSA)和聯邦調查局(FBI)自2007年起進行的絕密電子監聽計劃。該計劃通過各大網絡公司的服務器挖掘并收集信息來實施監聽、監視,其范圍集中于社交網絡資料、郵件、視頻、照片、儲存數據、語音等十類,其目的是反恐和保護國家安全。2013年6月,斯諾登通過英國《衛報》和美國《華盛頓郵報》曝光了該項計劃,美國輿論隨之嘩然,對于此項曝光行為的贊成和反對,民意基本不相上下,而隱藏在這兩種不同選擇后面的是人們對于個人信息保護和國家安全問題不同的態度。保護公民基本民事權利的同時,也要避免威脅其生命安全的事情發生;保護個人信息的同時,也要維護國家的自由和主權。
互聯網技術的發展和大數據的興起對個人信息保護造成巨大沖擊,帶來了很多問題和挑戰。互聯網具有開放性、共享性,各類數據海量儲存其中,個人信息可以被“永久性記憶”。我國自2001年重新組建國家信息化領導小組以來,將個人信息保護工作提到了一個新的高度,與此同時,我國公民的個人信息保護意識也逐年提高,在法律實務部門中,針對個人信息保護的立法也不斷推進。盡管到目前為止,我國尚無《個人信息保護法》,但已經在很多領域對有關個人信息保護的問題開展全面調研,也有了深刻認識。盡管“被遺忘權”目前還存在很多爭議,但它的提出為信息化時代特別是大數據時代中如何對個人信息進行保護等議題提供了一個有價值的方向。“被遺忘權”在我國的本土化探索,不能是僵硬地、直接地移植,應該要著眼于我國現行法律規范體系,結合國際范圍內各個國家的實踐經驗,對理論問題和實踐問題進行深入探討和分析,站在“公”與“私”的立場上充分考量。構建適合我國國情的數據保護制度,積極面對并適應科技發展帶來的挑戰。
[1] 彭支援.被遺忘權初探[J].中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報),2014(30):36-40.
[2] [英]維克托·舍恩伯格.刪除——大數據取舍之道[M].袁杰,譯.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13:18.
[3] 王茜茹,馬海群.開放數據視域下的國外被遺忘權法律規制發展動向研究[J].圖書情報知識,2015(5):121-128.
[4] 夏燕.被遺忘權之爭——基于歐盟個人數據保護立法改革的考察[J].北京理工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5(3):129-135.
[5] 吳飛.大數據與被遺忘權[J].浙江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15(45):13-16.
[6] 楊立新,韓煦.被遺忘權的中國本土化及法律適用[J].法律適用,2015(2):24-34.
[7] 王利明.隱私權概念的再界定[J].法學家,2012(1):108-120.
Analysis oftheRighttoBeForgotten
XU Jia-li
(Intellectual property research center,University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Beijing,Beijing 100083,China)
“Gonzales v.Google case” decision making in the early forms of rights in Europe “right to be forgotten” became an official right in the network society,but also in the judicial practice is the civil right of operation.By exploring the history of “the right to be forgotten”,and the relevant laws at home and abroad are compared,the purpose is to provide an idea for the exploration of the localization path of the right to be forgotten.
therighttobeforgotten;forgotten right;course;domestic and foreign contrast;localization
2017-05-18
徐家力(1960—),男,遼寧沈陽人,北京科技大學知識產權研究中心教授,博士生導師,研究方向:知識產權。
D923
A
1008—1763(2017)04—0141—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