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是那腹里的乾坤

黃磊

有一年去北京大觀園，園子的一角有一家小吃店，掛的招牌竟然是《紅樓夢》里的經典美食“豆腐皮包子”，讓人眼前一亮。

第八回，寶玉回怡紅院，問晴雯，自己在府里吃飯，有一碟豆腐皮包子，想著晴雯愛吃，所以特意留給了晴雯，問她吃了沒有。晴雯有些不悅，那個包子她知道是留給自己的，但寶玉的乳母來了，說自己的孫子愛吃，所以就拿給孫子了……

第一次看到這一段我的年齡還很小，家里人口多，貧寒如洗，哪里經得起這般誘惑，不由得大咽了幾口口水。

豆腐皮倒是吃過——那也是一年里只一回。

南方的家庭，到了過年，家家戶戶都要磨豆腐。滿屋子都是豆子香，從鍋里舀了奶白色的豆漿出來，放盆里冷卻，慢慢地，表層便會結一層薄如蟬翼的片兒來，用筷子挑了，晾干，便是最上等的油豆皮了，卷在一起，就是一等一的美食素雞。豆的香味好似雞肉的甜潤順滑，卻又多了一份嚼勁兒和奶香，遠勝雞肉的美味兒。

后來查了若干的書，知道這是淮揚菜的一道，倒不足為奇。

用上好的豆皮裹了肉糜、蝦仁、豆芽、香菇、胡蘿卜，再用青菜莖系起來，隔水蒸熟。

從外形上來看，很像廣州一帶的美食“福包”，內里乾坤要比“福包”驚喜許多。

我靜靜坐在小吃店門口簡陋的椅子上，等待美食。

揭開蒸籠，卻大煞風景，是六個白面的包子，掰開一看，包子里包的竟然是豆腐皮！

可不是豆腐皮包子嗎？

北方有一道菜，是涼菜，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有些像書里寫的豆腐皮包子，是用豆腐皮裹上蔥段、胡蘿卜和黃瓜條，蘸大醬吃，冰涼可口，吃到嘴里多了一份南方菜的愜意和細膩。每每吃這道菜的時候，都會讓我想起豆腐皮包子，像是著了魔，實在是神往。

有一次，好友在揚州旅行，晚上八點多，突然給我發來照片，笑問，你瞧瞧，這是不是你說的豆腐皮包子。

可不是嗎？六只豆腐皮的包子端端正正坐在白瓷的盤子上，上面淋了一些高湯、香油，隔著屏幕都能聞到濃郁的香味。

好友說，你是沒有口福了，我替你吃了，算是尋了你的夢。

我笑了，有些事，哪里是別人能替代的，隔著書看上千百回，也只是一場夢，要的便是入口的一剎那，香氣四溢，才是真正的一親芳澤。

晴雯彌留那一夜，只是喚著爹娘，卻沒提寶玉。寶玉責怪照顧晴雯的丫頭，大概是睡迷糊了，沒有細聽見。言下之意，怎么會不喚我？一邊，另一個乖巧的丫頭道，可不是她睡迷糊了，下半夜連連喚寶玉的名字，說是不能得見了。繼而又編了一個謊話哄二爺，說晴雯親口說自己不是死，而是去天上做花神，專管芙蓉花的。上天不讓告訴任何人，只和寶玉說。

寶玉不覺癡了，道，也只有她這樣的人才配得上管這花了。

算是這段故事留了一個了結。

只怕，做了花神的晴雯早就忘記了，原來那一日，還有一碟包子，自己沒有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