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我的生命里碾過

小巖井

剛回國的時候，特別寂寞，以前聊得來的好朋友好多已不在本地了，僅剩的幾個也都忙于工作戀愛結婚，無暇來往。那時候我還是特別熱衷于聚會與社交的人，便開始發起很多同城活動，結交新朋友。

二爺的咖啡館是我常去的聚會場所。咖啡館很別致，書架上都是我喜歡的書，裝飾也是我喜歡的恬靜溫暖風格，坐落在居民區里，低調卻有著許多忠實的顧客。

幾次零散的聚會后，漸漸形成了一個不固定的周末沙龍。常有三五人相聚，一聊就是一個下午茶。熟悉了之后，我們很快都打開了心扉。

有一天，不知怎么說到了失戀的話題，大家紛紛打開了話匣子，說起了自己的失戀經歷。

外貿私企的胡老板搶先道：“說到失戀我最有經驗了哈。除了我現在的老婆，基本都是被甩的命。收集到的好人卡都可以玩一局飛行棋了！”

眾人大笑，胡老板矮矮胖胖，總是笑得最大聲，非常喜慶可愛的一個人，白手起家，吃苦耐勞，才有今天一點成就，挺不容易的。

“沒有特別印象深刻的故事嗎？”我問。

“有，你們聽我慢慢道來。不是說長得好看的才有青春嗎？像我這樣高中以后就光長肉不長個的基本只有蒼井空了。但我遇到喜歡的從來都很主動，失敗就失敗嘛，如果試都不敢試那實在太窩囊，這也練就了我的厚臉皮哈。但是很多都是直接拒絕我的，也算早死早超生了。對我來說，也許真正的失戀，可能只有那一次吧。

“在我事業剛有一點起色的時候，我的小公司錄用了一個大專畢業的嬌小女孩，話不多，很實在，做事也都小心翼翼，是我理想的老婆類型。她來之后工作也各種順，我總覺得是她在旺我，就開始了追求。她并沒有拒絕我，陪我吃飯看電影，讓我送她回家，見我朋友，似乎一切都很順理成章。

“直到有一天，她非常為難地找我，說要問我借錢。我有些奇怪，就問她發生什么了，她支支吾吾半天，最后才老實告訴我，懷孕了。當然，孩子不是我的。后來我給了她三萬塊，沒有要她還。她哭著一邊道歉一邊要跪下，真的讓我很難過。最后她非要寫欠條，辭職離開的時候，怎么也不肯要最后一個月的工資……”

“后來有還嗎？”

“去年過完年，她和她現在的老公找到我，非常感激地硬要還我錢，現在小日子過得還不錯，我最后也沒收，就說當作結婚的紅包了……”

我們很意外，胡老板竟然愿意跟我們分享這樣的故事。他繼續說道：“其實我很想問她，她當初和我在一起，是真的喜歡我，還是覺得我有錢？如果是為了錢，為何后面要跟我說真話還要還錢？她大可以一走了之或者狠狠騙我一筆。”

“可能跟你相處久了，她知道你是個好人吧。”我說。眾人紛紛點頭認同。

有一句話，我沒說出口，我當然相信人性是有善的部分的。然而這世上有太多難以猜測的心事，人心里的秘密，可能是世上最黑暗的存在了。

很多事，自己相信就好。老想看透人性，并非什么樂事。

在旅游局工作的瑜姑娘生性活潑，大大咧咧，剛畢業，至今只談過兩次戀愛，最近的那次，為期僅僅一個月。

男人出現的時候瑜姑娘真的一下子就陷入了喜歡中，那是她夢寐以求的那種男人，成熟幽默，自信樂觀，一舉一動都透著魅力。她前所未有地主動接近，并且出乎意料地得到了男人的垂青。然而在一起后，瑜姑娘越來越不安。

他請她去吃五星級酒店的西餐，她看著菜單上的數字暗自吐舌心疼；他跟她講歐洲旅行的故事，她只能傻乎乎地點頭傻笑；他跟客戶輕松地說著外語，她卻腦袋嗡嗡作響一句都聽不懂；他那些女性朋友個個妖嬈多姿，巧笑倩兮，她實在忍不住去想他們是否發生過故事……

瑜姑娘變得越來越不安，越來越自卑，每次接到對方的邀請，都為如何穿衣如何化妝而費心。她變得越來越害怕見到他，自己似乎不小心闖到了一個不屬于自己的世界，舉手投足都顯得不自然。

每當男人要求那一步的時候，瑜姑娘都堅定地拒絕了。她雖然大大咧咧，這方面卻很堅守，堅決想留到結婚以后。男人頓覺趣味索然。

最后一次男人被拒絕后突然有些抓狂，好不容易控制住之后冷冷道：以后我們不要再見面了，你跟我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

瑜姑娘在傷心難過之余，突然覺得如釋重負，也開始反思自己對于戀愛不切實際的幻想，是否太幼稚。這世界本來就沒有那么完美的戀愛對象，多的只是欲望引導的假象，不管是物欲，還是情欲。感謝有這么一個人，從她的生命中碾過，讓她知道自己的自以為是和好高騖遠，也明白只有腳踏實地的感情，才能經得起時間的檢驗。

其他人講的故事，也無非是突然之間，戀人提出了分手，而在此之前，他們一點預感都沒有。有些人在感情中，天生就是坦克，一往無前意志堅定，如果發現所愛非人，就決絕地碾過去，踏著戀人們的尸體，逐漸走上感情的金字塔上端。

被碾過的人，唯有獨自起身，舔舐著傷口，不爭氣的，還要看著坦克的背影戀戀不舍，跑步追逐。

到我的時候，我只講了一個簡短的故事：無非是一男遇到一女，看對眼了，就一起走了一段路，走到一個岔路口，要去的方向各不同，于是分手了。

我從來沒有所謂失戀的感受，在我看來，遇到誰，離開誰，就跟每一個云舒云卷一般自然。失戀于我，不過是人生千萬種分離中尋常的一種，并不是最特別的。畢竟只要活著，總是新的一天。或許別人覺得，我沒有真的愛過，只有我自己知道，這是我的人生哲學，墮甑不顧。

最后輪到安靜的女編輯小袁，小袁只說了一句話，全場都沉默了。

“我喜歡他，卻和他做了快十年的好兄弟，上半年，他結婚了……”

干嗎要愛上身邊的人呢？干嗎不在發現心意的時候就告訴對方呢？

我覺得因為害怕不能做朋友而不敢表白，是感情中最懦弱的借口，你藏著滿懷心事，裝作漫不經心，這才是對喜歡最大的侮辱。

可無論是生活，還是感情，敢于勇敢的人，從來都是少數。所以人間才有那么多遺憾與錯過。說句活該吧，不是我的風格。只能祝福你，能有一天大聲說出愛。

能夠發自內心地說愛，也是一種幸運呀。

走出咖啡館，陽光依舊，掩藏著路人各自的生活。

有一句貌似是西班牙諺語：屁股總是長在背后的，我們總要向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