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至簡，大巧不拙

段崇政

在濟南七里山路21號刑警支隊，有一位特別的破案專家。審訊的時候，他會和犯罪嫌疑人聊社會、談養生。他的審訊，幾乎沒有高聲呵斥；他會從細節處著手，發現別人忽略的蛛絲馬跡。

他是大道至簡，大巧不拙，“審案不問案”的泉城名探李忠。

膽大心細的“開校元勛”

李忠，章丘人，現任刑警支隊三大隊二中隊中隊長。從1998年1月至今都是中隊長，做了20年。54歲。

1981年，濟南市人民警察學校（現濟南市人民警察培訓學院）在濟南三十二中原址上改建成立。新生從當年高考達到分數線的考生中，按報考軍事院校條件，經面試、政審擇優錄取。

1982年3月25日，李忠至今記憶猶新。這一天，他和其他149名同學一同領到警察學校的錄取通知函，成為這個學校第一屆學生。

草創階段的警察學校條件并不完善，學習之余，學生真正成為學校的“建設者”。“當時學校所謂的操場不過是一片塵土飛揚的空地，我們在輔助清理后，將土操場變為瀝青操場。”

李忠年代的高考制度和如今不同，并不是人人有機會可以參加高考——預選合格的學生才有資格拿到通往大學校門的第一把鑰匙——“當時學校里100人，只有三十人入選。”李忠靠自己的努力，拿到了這第一把鑰匙。

這個學校為濟南培養了眾多優秀警察，有不少成為骨干力量。經過兩年零三天的學習生活，李忠被直接分配到當時的刑警大隊，現在稱為刑警支隊。從1984年至今，李忠在濟南市公安局刑警支隊一做就是33年。

剛到刑警大隊的李忠被安排到現防爆大隊的前身——機動隊，訓練成為他的生活日常：拳擊、散打、槍支。為了保持體重，李忠在五黃六月的夏日也會穿著絨褲繞著辦公樓跑步，將體重常年保持在60公斤。

1985年，李忠參與了他人生中的第一個案件——章丘的一起強奸案。由于案件線索不清，當時接手辦案的警員在第一時間并未找到線索。趕到現場的李忠注意到受害女子手中的一塊手表，這是她情急之下從罪犯手腕上扯下來的。

在接到手表的一瞬間，李忠感覺表背滑滑的，翻過來一看，松緊帶式的表鏈夾縫中布滿黑色的油泥。他就地取材，撿起一個秸稈皮，將油泥挑出來，放到熱水里，油花瞬間漂浮到水面，進一步確定了表背上的是油污無誤。

李忠大膽說出了讓現場很多老警察不敢妄下判斷的一句話：作案嫌疑人要么是開拖拉機的，要么就是開車床的。“當時農村大隊開拖拉機、開機器的，一個村頂多有一兩人，特別好排查。”

因為李忠的這個大膽猜測，整個案件破案時間大大縮短，最終確定的罪犯，正是一名拖拉機司機。

到現在為止，現場都是李忠最為關心的所在，他也一直保持著膽大心細的秉性。“無論是審案子，還是破案子，都要從現場著手，從細節著手。現場有犯罪分子最害怕的東西——證據。”

“兵不厭詐”的破案奇術

1986年，李忠被抽調到刑警大隊四科，在這里他遇到了對他職業生涯至關重要的一個人，他的老師，時年55歲的老刑警蘇建甲。

每逢出警查案時，這一對年齡相差32歲的老少警員會騎著自行車，滿濟南城追查案情線索。李忠回憶：蘇老師是一位極度敬業的警員。“有時候臨近下班了，蘇老師還會說，時間還早，走，咱們再查兩個地方！”

也是在這個過程中，蘇建甲將他畢生破案的技巧和經驗，慢慢傳授給李忠。李忠至今將蘇建甲的一個破案經歷作為教學范本，傳授給新的警員。

70年代末80年代初某年十二月，濟南南部山區某村村民與鄰居有仇，意圖報復，計劃用當時農村比較易尋的炸藥將鄰居家炸掉。于是，該村民自制了炸藥包，并埋在田地里，待“東風”來時，“一雪前仇”。

他的“聰明勁”不僅在制作炸藥包上，還有他的反偵查意識。

當時農村使用的油鹽醬醋基本要到城里購買，該村民在準備動手的當天趕著馬車在村里沿路吆喝：“我今天要進城，誰要買油鹽醬醋的我幫著帶回來！”這一招不僅讓村里相當一部分人看到他進城，也在之后的破案指認過程中給警察帶去一些麻煩。

進城之后，該村民在其親戚家安頓住下，等待夜幕的來臨。

晚上待到親戚一家熟睡之后，該村民偷偷潛出家門，一路狂奔到南部山區的村莊，挖出炸藥包，支在仇人家門口，點燃后扭頭就跑。據他事后交代：具體炸成什么樣，他也不知道。

待到跑回城里時，已經是第二天早晨五點，該村民渾身的棉襖都被汗塌濕。

案子發生之后，警察通過排查確定該村民嫌疑最大，但審問了三天三夜，用盡各種審訊方法，卻沒有撬開該嫌疑人的嘴巴。因為所有該嫌疑人營造的證據都有力地證明他不在現場。

通過和該村民親戚更細致地盤問，其親戚回憶，案發當晚一家人10點左右休息的。晚上10點、從城里親戚家到南部山區，辦案人員決定使用偵查試驗：選一名警員，從城里跑著去南部山區，來查驗該村民回村作案的可能性。

最終的試驗結果可以匹配犯罪分子的作案時間，只不過試驗僅僅是試驗，沒有證據一切都是枉然。這時，公安局領導想到了蘇建甲，這個有名的破案能人。

蘇建甲第一步工作是把犯罪分子的親戚找來，做更細致的溝通，而這名親戚也終于回憶起一個至關重要的信息。在犯罪分子作案跑回城里時已是第二天早晨五點，剛到門口，一頭撞見正準備出門晨練的親戚。只不過親戚也認為他剛晨練回來，便沒多問。

這一信息的釋放讓蘇建甲有了更多底氣，不過這個信息還不能直接拋給犯罪分子。

蘇建甲使了一計。

在當時照相機不普遍的年代，民間盛傳“公安局照相機的電光閃閃，能從死人眼里把犯罪分子給照出來”。利用這一點，蘇建甲和公安局的技術人員事先溝通配合好，準備上演一出“大戲”。

“我老師的派頭很足啊，一進審訊室，其他人都恭敬地稱他為蘇大爺。”李忠回憶蘇建甲當時一身警服，一個公文包，目不斜視地走到主審位前，啪！把公文包一放，“把他腳鐐都解開！把鞋穿上！喝水吧？”

這時，事先溝通好的技術人員“登場”了，他們邊量犯罪分子的身高，嘴里邊嘀咕：“嗯，就是他！”此時的犯罪分子明顯緊張起來。關鍵的一幕接踵而來，照相機對著罪犯“電光閃閃”起來，接著蘇建甲接過相機一看，說：“你看看你這個小子，跑得棉襖都塌濕了。”

罪犯撲通一聲跪下，“蘇大爺！我交代！我都交代！”

“審查時要巧用證據。”李忠說這是蘇老師給他最大的啟發，而日后的辦案中，他也的確用到了這一經驗。

2014年4月，平陰一小區發生技術開鎖盜竊案，從監控上來看，四名犯罪嫌疑人撬開了從一樓到五樓的用戶。

后經過偵查，發現他們共乘一輛租賃轎車。然而，在追蹤的過程中這輛車“時隱時現”——狡猾的犯罪嫌疑人沿途時不時更換汽車套牌。通過技術偵查，警方一路追蹤他們到江西宜春市。

經過進一步追查，確定該車來自宜春汽車出租公司，而租車人羅某成為這起案子的重要線索，李忠牢牢抓住了這個死活不開口的線索人。

事實上，在作案地點，曾發現一根煙頭，只是不確定是否為作案團伙的遺留物。

審查過程中，李忠發現羅某頻繁抽煙，心生一計，說：“你現在知道點燈不用油，耕地不用牛。估計還不知道公安機關怎么破案子吧？科技發展這么迅速，這些科研成果一方面用于社會發展，一方面就用于保護人民的生命財產安全。”

“你知道濟南的天網工程么？只要你來濟南，吃住行消玩，你自己都不知道會留下什么痕跡。”“比如說現場有你留下的一根煙頭，你怎么解釋呢？”

罪犯沒法解釋，只能認罪。

“我是政府的人了！”

“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濕鞋”，李忠當時所在的大隊主要負責盜竊抓捕行動，“盜竊罪低了可以判幾年，多了能判無期。可是一旦在盜竊中途被人發現，求生欲會讓竊賊變成亡命徒，一旦發生傷人情況，就變成入室搶劫甚至傷人殺人罪，會判死刑的。”

打擊犯罪的同時，是要教化人。羅某在交代完全之后對李忠說，“多虧你現在抓住我，不然我真毀了。”

1992年，李忠調派到刑警支隊二科，針對打擊當時猖獗的車匪路霸。

1993年的一天，李忠的兩名同事張警官和馬警官乘坐長途汽車到膠東查訪車匪路霸案件，汽車行進中，張警官看到有人不停的把行李拿上拿下翻看，正待他想要站起身看真切點時，一個刀子抵在了張警官背后，“坐下！老實點！”

由于當時兩名警官隨身有配槍，他們慢慢的把槍從包里摸索出來，待到車匪不注意時，兩人同時亮槍；“你們這幫土匪都別動！”

就在這時，其中兩個車匪抽出刀片架住一名乘客要求司機停車，而另一個車匪邱某打開車窗就要跳車。張警官見勢放了一槍，打中邱某大腿。被打中的邱某跳下車就往路邊的玉米地里跑，邊跑邊撒錢。據事后統計，邱某光撒錢就撒了8000多元。

順著血跡，兩名警官發現邱某又折回公路邊，最終發現暈倒在路邊的車匪，求財心切的邱某在暈倒的前幾秒，還將一枚戒指用力按到自己身下的土里。

在邱某被送到千佛山醫院搶救后，李忠第一個趕到醫院急診室，躺在床上的邱某，迷迷糊糊的對李忠說，“警察，我碰見拿槍的車匪路霸了。”

在李忠看來，多數犯罪分子發生犯罪行為，并不是家里缺這口吃的，而是貪圖享受，又想不勞而獲。改革開放以來，外面世界傳入很多新事物，花花世界物欲橫流，攀比思想流行，很多人不能及時自我改造，人找不到方向了。

“不僅是這些人，很多單位的人也不注重道德修養、職業修養。不是穿上警服就是警察，不是穿上白大褂就是醫生。”李忠說，“我們剛破獲的一個網絡詐騙案，罪犯說，他們整個村子都搞網絡詐騙，不詐騙都娶不到媳婦。”以惡為善，以騙為謀財手段的現象是李忠最為痛恨和惋惜的。

李忠提到的網絡詐騙案發生在2016年7月15日，山東某水利公司報警稱某詐騙團伙利用假身份騙取公司535萬元。專案組民警分赴廣西、廣東、浙江、山西、江蘇、上海、深圳、北京、珠海進行了全國范圍的大追捕，最終確定535萬元的其中240萬元在欽州、南寧、賓陽三地由ATM機取現，剩余錢款通過第三方支付平臺進入賭博網站及境外洗錢公司。

整個犯罪團伙的“老板”廖某平時帶其家族兄弟、親戚及Q仔（利用QQ進行詐騙的人）在村附近的山上組織實施詐騙。

罪犯落網后，主犯廖某抓獲后一個多月拒不交代犯罪事實，專案組領導開口點將，讓李忠負責訊問主犯廖某，由于審訊過程極為艱難，李忠使用了多種審訊策略和手段，最終廖某和盤托出其家族兄弟詐騙3200多萬元的犯罪事實，并供述了詐騙團伙的人員分工和組織架構。

“在審訊的過程中，我開始并沒有跟他談案情。而是和他聊人生，這個貫穿了整個審訊過程，”審案不問案是李忠審訊犯人的一個特點，“我不擠牙膏，不愿意說我不會強迫。我要的是犯人發自內心的懺悔。”

三天時間，李忠早上8點左右提審廖某一直到下午下班，到了中午“我吃一塊把子肉，廖某要吃兩塊的”，“我就跟他聊，他之前對抗認罪很正常，誰愿意失去自由呢？但是做錯了事，就要認錯，要改錯，不然會一錯再錯，錯到不可收拾”。在判刑入獄前，廖某和李忠說；“李警官，我真知道自己錯了，我到監獄里會懺悔。”

“我是政府的人了！我要好好表現，要爭取減刑！”這是廖某在監獄里常常說到的話。

沒有明天

每年休假時，李忠會約上好友驅車到海邊，租一條船到深海釣魚。船駛入茫茫東海中，手機信號全無，李忠享受這樣的與世隔絕。“我一輩子都在和人打交道，都在不停地說話。到大海上，我不用說什么，釣魚，看海，吃魚，讓自己完完全全靜下來。”

李忠提到《人民的名義》中侯勇飾演的趙處長貪了一屋子錢，卻不敢花。“他缺這些錢嗎？其實已經不缺了。是私欲讓他不知滿足。這也是大多數犯罪發生的原因。”

沒有明天。

這是李忠對生活的定義。“想這么多明天沒有多大意義，把今天過好，把現在過好就不容易。”

作為一個業內聞名的破案專家，李忠堅持自己的破案原則：審訊時，說實在話，有人情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