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糖

蓮子

我小時候，有一次父親病了，親戚拿二斤白糖來探望。父親說這么好的東西過端午節再吃，母親就把糖裝進一個黑罐子里，用一根粗麻繩拴著掛在屋梁上。

一天，家里大人不在，我把弟弟妹妹哄出去玩，自己留在屋里。我的血一下子熱了起來，那罐里的東西有一種令人陶醉的滋味，叫作“甜”。要是那白色晶體爬在舌尖上，咕嚕一轉，那神奇的滋味就會在整個口腔里激蕩開來，化成溫柔的流體。

狂喜之后，我在凳子上墊了三塊磚，爬了上去。當我的指尖觸摸到那神物時，我的心縮了一下，只拈了一小撮，舔了。

我扔了磚頭，把凳子搬走，發誓不再吃了。可是那凳子和磚頭又來了，這下我抓了一大把，滿滿塞了一嘴。在嚼咽的時候，我目光怔怔地盯著某處，甜出了淚水。

一個多月后，我的小手蘸完了最后一粒糖。端午節到了，罐子被母親從屋梁上拿了下來，我等著挨頓飽打。可母親只是抱著空罐子發呆，連一句責怪的話都沒有。

從那天起，我發誓要讓母親天天有白糖吃。后來我成了牧羊人，當了兵，上了大學，成了記者，又是個學者。每次回故鄉，包里總帶些白糖。

而我自己，從那以后，很少再吃白糖。

白糖原本是甜的，有多甜呢？文中說“有一種令人陶醉的滋味”，“我”難以抗拒這種甜美滋味的誘惑，竟然一再地偷吃。

關于白糖的吸引力，文中有一處最好的形容：“我扔了磚頭，把凳子搬走，發誓不再吃了。可是那凳子和磚頭又來了。”看到這兒，你會不會覺得有點兒奇怪，什么叫“凳子和磚頭又來了”，正常的表述難道不是“可我還是忍不住，又搬來磚頭和凳子”嗎？這兩種寫法究竟有什么區別呢？

表面上看起來，后來的改寫更加準確，因為在現實中，凳子和磚頭是不會動的，怎么能說它們“又來了”呢，分明是貪吃的“我”自己搬過去的嘛！可一旦形成文字，“可是那凳子和磚頭又來了”卻是一個極棒的句子，精準地寫出了“我”對于白糖強烈的渴望。試著想象這樣的場景：為了控制自己的欲望，不再偷吃白糖，“我”扔掉磚頭，搬走凳子，還發了誓，非常地努力。可偏偏凳子和磚頭自己找到“我”，這樣一來，“我”之前所有不再偷吃白糖的決心，在這一刻統統消解了。這種“我”為了吃白糖而尋找的“借口”，不正說明了白糖的美味嗎？糖到底有多“甜”，在這里得到了淋漓盡致的體現。

想一想：白糖的味道明明是這么的甜，“我”為什么還要管它叫“苦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