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藝睿
如我西沉,時光依舊。
江山如雪
我生來高貴,卻也彷徨。縱使由上好的金屬打造而成,縱使曾在手藝精湛的工匠手中反復打磨,又縱使有著堪稱世界上最精致的花紋,我也無法擺脫千百年來的家族使命——在悄然的時光中日復一日地精準走過每一步。時間對我,甚是寬容,我可以用盡一輩子的時間去思考一個不曾有過答案的問題:我為何要被創造出來?
我被放入一個同我一般華麗的盒子里,就像被扔進了無盡的黑暗中。我聽到硬皮鞋跟撞擊甲板的咚咚聲,聽到海鷗在高空不斷盤旋的鳴叫聲,聽到海浪打在船只上泡沫褪去的奇異聲音,聽到石子夾雜在車輪中的咯吱聲,聽到馬蹄聲驟斷后尖細的男人嗓音。
這是紫禁城,我知道的,一個巨大的囚籠。當眼前的黑暗散去時,我只看到一抹青色從我眼前一閃而過,接著就是綿延入天的石板階梯,還有在兩側一字排開的東方面孔。而那階梯盡頭,近天之地,有一個幾乎要與他背后的金色龍椅融于一體的明黃色的身影。接觸到他的目光時,我下意識地想要回到原來的黑暗中去。隨著身后接連著的沉重閉門聲,像是生命開始的鼓點,我無比清晰地告訴自己:回不去了。
我被擺進了御書房,長伴著那個被稱作“皇帝”的男人。宮里的生活枯燥乏味,我似乎明白了那個威儀自生的男人不茍言笑的原因。可他也并非傳聞中所說的那樣“冷血無情”,他有時也像個孩子。每到打點時,我身上的機關便會打開,叮叮當當的樂聲響起,身上的小鴨子開始鼓動翅膀,高傲的天鵝轉動優雅的脖頸,勤勞的織女轉動紡車,熱鬧的坊市人來人往……一幅栩栩如生的畫卷便在眼前展開。這時,他便會舒展開緊皺的眉頭,對著我露出輕松的笑來。這是我在這深宮之中為數不多的歡樂時光,我將它當作一段蹁躚起舞的歲月藏在心中,它給了我存在于這世上的一個短暫理由。
好景不長,佳人難存。他隨著這個繁盛的朝代一起被吞沒入歷史洪流中,舊日的輝煌不過蒼涼一夢。在倉皇之中,我被扔進了庫房,我看著面前的大門緩緩關上,光亮一點點消失,伴著那個無解問題的答案一起,散去了。我聽著急促的腳步聲,驚恐的尖叫聲,巨大的轟鳴聲,陷入了沉睡。在夢里,我又見到了老皇帝孤寂傲然的背影,他俯身在案,眉頭緊皺,執筆的手總是焦急地寫著什么,卻又常常戛然而止,只余嗟嘆空留。無所不能的皇帝,也終于無能為力。夢里的我無休止地打點,而他凝固在那輝煌的龍椅之上,像是時間停駐,人煙消散。
在夢里,我盼著找到答案的那一天。
故人如畫
2016年,我被光亮喚醒,對上一雙溫潤的眼睛。他小心翼翼地捧著我,輕撫我鑲上灰塵的精致花紋,把我帶進另一個世界。
他是王師傅,一路上的人都這么喚他。他將我帶到一處偏僻的院子前,推開院門,將我擱在了桌子上。新的生活與從前完全不一樣,如果說以前的我是一個報時者,那么現在的只能算是一個脆弱的重癥病人。每天王師傅會仔仔細細地將我檢查一遍,撥弄我身上已經損壞或是不再流暢的部位,反復地進行調整。當我發現自己能夠再次轉動時,心里的喜悅像是要漫過千山萬水。
王師傅不急于求成,但精益求精,一個小小的刮損就要花去一兩天的時間修復。有時一些不可抗力,就會使我弱不禁風的身體出現故障:比如天氣變潮,我的底板就會變形。經常昨天修好的今天又壞了,可王師傅從沒有對我露出微慍的臉色,只是又默默地重新進行調試。他總是這樣,不急不躁,不緊不慢,從容不迫。
我生來就是一只鐘表,也只能是一只鐘表,只能嘀嘀嗒嗒地向前走,提醒世人莫蹉跎光陰,而今,在這紅墻青瓦的偏安一隅,卻有人給了我不一樣的生存意義。
歷經八個月,我終于變成原來完好的樣子。在蓋上頂板,插上發條的那一刻,我看到王師傅微微發紅的眼眶。他修了一輩子的鐘表,可在每一次與他所修的鐘分別時,還是哭得像個被搶走了心愛的禮物的孩子。
如我西沉
我來這鐘表館已經三個多月了,一直被擺放在厚重的玻璃墻。玻璃墻外,人潮洶涌,而他們大多舉著相機,擠到我的面前,面無表情,也不管閃光燈是否會損傷我,匆匆拍幾張照片扭頭就走——我又成了不會動的死物。我想起我最初躺過的溫暖掌心,想起那個男人偶爾溫柔的目光,想起王師傅粗糲的指尖。我期盼人們能從我身上看出千年前匠人們的巧奪天工;期盼人們能透過我看到百年前的傷痛記憶;期盼人們能夠注意到王師傅積攢畢生的一腔心意。可是,沒有人停留。然而,我愛莫能助。
人來人往,時間空逝。
那一天,王師傅來了。他踱著腳步,顫抖地站在我面前,隔著玻璃,怔怔地望著我,而我也回望著他。他的眼里有著無盡的酸楚,我聽到他的喃喃自語:“我費了這么大勁修的……你看在這兒就這么擺著……唉……你看就這么……”器物也有情,即使是最理性的鐘表。王師傅快要退休了,他的鐘表時光也快要到頭了,可他最放不下的就是這些鐘表。這些鐘表陪他度過了漫長的孤寂的歲月,看著他從一個不經世事的毛頭小子慢慢成為如今這個從容不迫的老人。而這個表面像是守著他所有寶物的鐘表館卻成為了他內心深處最大的傷痛。我與他,兩雙蒼老的眼睛默然凝視,所有兵荒馬亂的歲月從我們的目光中匆匆奔過。
在那個塵埃安定的小院里,在那明晃晃的陽光底下,王師傅告訴我:時間總會給你答案。那么,這么多年以來,我一直思索的問題,答案似乎已經靜靜浮現。
歲月成詩
我不創造時間,我只是歲月的鐫刻者。
我在故宮等你來,等你將我的發條拉起,靈動的時間輕盈流淌于這紫禁城。
我在故宮等你來,等著與你講述鐘表的故事,共看時間的海。
如我西沉,江山如雪,故人如畫,歲月成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