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曉雨
記憶摻雜著血淚,就像卡在骨頭縫里的彈片,時刻以痛苦證明它的存在。可是,有時想記起,有時想忘記。
——題記
山坡上有一群羊。
有老羊,胡子更白更長;有小羊,咩咩地叫著,像吃奶的娃在嚶嚶咽咽;還有一只懷孕的母羊,一只奶泡很大,拖著地,磨著草和石頭。
羊都在低頭很努力地吃草。
“苦根爺爺,你給我講故事吧!”一個小羊倌跑過來,滿臉興奮。
“講什么呢?”
“就講講你小時候的故事吧!我媽說老人都有故事。”
“我小時候很苦,比我的名字還苦。你還要聽嗎?”
“聽,聽啊!”小羊倌的臉更紅了。
實在是不忍心拒絕這個天真可愛的孩子,苦根爺爺苦笑了一下,咂巴著他的老煙袋,就像咂巴著他的名字,咂巴著他的一生。
剛懂事時,生我的親媽去世了。
沒過多久,爸爸從河東邊的村里領來一個大著肚子的新寡女人。小眉小眼的,訕訕地笑著,虛假得像枯井沿邊干了的苔,一吹就成碎渣。爸爸摩挲了一下我剃得蟹殼青的腦袋,含含糊糊嘟嘟囔囔地說:“叫媽……”我瞅了瞅那女人油亮光滑的頭發,又瞅了瞅她那雙俗氣的繡花布鞋,脖子一梗,像一只小公雞那樣,氣沖沖地噴出兩個字:“不叫!”
后媽肚里的孩子是前夫家的,后來卻成了我二弟。
我知道爸爸娶這女人就是為了生養孩子。
后媽懷三弟時,嘴巴刁尖得很,想吃什么就一定要咂著味。寒冬臘月,屋頂上緩慢融化的雪水還來不及流下就凍成了冰凌,矮木桌上的白菜燉豬肉嘶嘶地響著熱氣,可這不是給我吃的,連湯也輪不到我。啃著干巴的煎餅,就著咸得嚇人的蘿卜干,喝一口熱水,咽一口辛酸。吃不到肉的時候,所幸氣味也能解饞。我深深地吸著,努力地擴張著肋骨,變成氣味的肉就能最大程度地被我吸到肚子里。
我承認我嘴饞,但我也很倔,我不屑于乞求。
突然,后媽把筷子一摔,動靜很大,桌子不穩,熱水濺了幾滴在我臉上的凍瘡上,竟然有種很奇異的酥麻感。她把啃得坑坑洼洼的饅頭扔到桌上,皺著小眉小眼說:“我要吃雞蛋!”爸爸嘴里還戳著半截蔫巴的生大蔥,他瞪著眼睛看了下后媽,很困難地咽下嘴里的食物,把蔥放桌上就轉身出去了。“爸什么時候變成這樣了?當初媽媽生病時他還煮山藥呢!”我心里很是憤懣,把筷子直接往碗上一架,轉身要回里屋。后媽很沒好氣地來了句:“想作死啊?!想下去陪你媽了是吧?!”我氣得腦袋轟的一響,狠狠地踢倒腳邊的矮板凳,用我那個年齡最惡毒的話說:“你個不要臉的!”后媽把桌子一掀,用所有罵娘的臟話來刺激我,十二三歲的我當然聽得懂這些,我歇斯底里地沖她喊叫著。爸爸這時手里捧著幾個雞蛋進來了,其中一個還是沾血的頭蛋。他問:“怎么回事?”后媽嘴一撇,抽抽泣泣地說我罵她不要臉,還把桌子掀了。爸的臉慢慢漲紅了,額頭上的青筋浮現。訴完委屈,后媽一屁股坐在家里唯一有棉花墊的椅子上,不安好心地說:“讓他去找鱔魚給我吃!”爸粗著嗓子對我說:“去!”那是我聽到最狼狽為奸的話。
就這樣,我從十二三歲,長到十四五歲,長到十六七歲。十八歲那年,我去當兵了。
后媽說,讀書有個屁用,村里的先生,一肚子學問,一輩子受窮。
陜西的山旮旯生活很苦,但即使每頓飯都舔碗我也感覺很甜。時間就像日影在塬墚峁川爬上又退下,黃土高原的風沙粗糙了我的膚色與性格。在部隊里提干,沒成;想考軍校,又沒考上。三年后,我回家了。
回家時,后媽見到我高高的個子又訕訕地笑了,一如當年那樣虛假。這次我回來,是要相親的。
我記得相親對象家有一棵開滿白花的山楂樹,樹下有一籠同樣潔白的鴿子咕咕地叫著。那是個圓臉的矮個子姑娘,后來成了我媳婦。結婚后我問她為什么不找一個好點的人家,她笑著打了我一巴掌,說:“俺爸說,跟廚子,餓不著;跟當兵的,不受欺。”我很倔地對她說:“我一定讓你吃得好好的,一定不讓人欺負你!”
我有兩個弟弟,一個不是親的,一個是親的還不如不親的。
現在,我有兩個兒子,都是親的。
我的大兒子立山長得隨他媽,二兒子卻長得很俊俏,前后莊上沒有一個能比上他的。兄弟倆感情很好,好到就像當初在娘胎里一樣。我,終于有一個完整的家了!我手上的老繭很厚,幸福也很重。
可是……
二兒子得了白血病。我從來沒聽說過這種病,我們村最有見識的大隊書記也沒聽說過。二兒子整天整天地流鼻血,他媽用了很多很多的棉花團,到縣城的醫院里一查,才知道是不治之癥。失血過多的兒子像透明的涼粉,耳朵上幾乎可以看到軟骨。我攥著醫生的胳膊,用一個父親的尊嚴請求他要治好兒子,即使治不好,也要延續多幾天的生命。但他還是走了。墳在北山上,小小的,小小的……
大兒子還不知道死是什么,只是每天拿著他和他弟弟的小樹枝不停地在每條他們一起去過的巷子里行走,樹枝在地上刺啦啦地劃出聲音,陪伴著他的孤單。立山對著他們一同撒過尿的墻壁發呆,一句話也不說,仿佛弟弟帶走了他所有的語言,也許是怕嚇跑躲在陰影下的弟弟吧。我媳婦,經常在半夜坐起來啞啞地哭泣,也開始學我抽悶煙。她說她很餓,可是她不吃不喝。我拉著她的手,輕輕地說:“你爸讓你跟當兵的,餓不著,不受欺……”
小羊倌聽呆了,久久地看著苦根爺爺,又看看羊。夕陽正在西下,晚霞把天邊染成火花。小羊倌說,我有些聽懂了,有些又聽不懂。我要回家吃飯了。
苦根和羊漸漸遠去。粗啞的令人感動的嗓音從遠處傳來,他的歌聲在空曠的傍晚像風一樣飄揚,老人唱道:
少年去游蕩,中年想掘藏,老年做和尚。
山坡上有一群羊。
有老羊,胡子更白更長;有小羊,咩咩地叫著,像吃奶的娃在嚶嚶咽咽;還有一只懷孕的母羊,一只奶泡很大,拖著地,磨著草和石頭。
羊都在低頭很努力地吃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