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涵
金圣嘆臨刑前并沒有留下慷慨激昂的言辭,倒是與友笑談:“鹽菜與黃豆同吃,大有胡桃滋味。此法一傳,吾無遺恨矣。”受刑而死,確是人生莫大的痛苦,他卻“一笑了之”。這并非苦笑“人生的荒誕”,反而是大徹大悟后對生命心生敬畏,會心一笑。
面對痛苦,能這般平靜淡然的人必是要跳出利害圈子,將眼光從孤小個體上“解脫”出來,投向眾生的“棲息地”。于是,便有幸從彼岸回望曾經于指縫間溜過的時光,細細品味這段點綴著些許“離奇”的尋常故事,咀嚼曾謂之“痛苦”的過往,努力追尋如茶道中所講的“澀盡七分香,苦退十日甜”的境界。
咀嚼痛苦,正是要用老饕一樣敏銳的“味覺”去甄別,剔除某些由“幻想”而生的人賦予的“痛苦”。同時,將目標不再局限于自身痛苦,試圖從旁觀者的角度去探尋痛苦背后可以支撐事物發展的力量。
痛苦,終究是人生中的沼澤,越是掙扎便陷得越深。沉溺痛苦的人最終將被痛苦吞噬。而咀嚼痛苦恰是站在了“沉溺痛苦”的另一面。它并非自身境遇或社會環境與意愿背馳時,被內心的悲憤所激發的“重接傷疤”的沖動,而是一個主動尋求“自我發現”的過程。人從此學會了正視痛苦,找到出路。
“所有偉大喜劇的內核,其實都是悲劇。”喜劇源自對荒誕與錯位的展示,而造成荒誕和錯位的往往是悲劇。在娛樂至死的時代,現代人恰恰是選擇拿他人悲劇當作譏笑、發泄的對象,這種荒唐的“喜劇”成了人逃避自身痛苦的方式。
而痛苦是無法逃避的。龍應臺說:“一件事情的畢業,永遠是另一件事情的開啟。”不被正視的痛苦終究會像滾雪球一樣漸漸成為人不得不面對而又不知所措的障礙。而長時間的堆積,便會使人越發難以獲得內心的平靜去咀嚼痛苦,因此形成了一個沒有終止的惡性循環。
與此同時,籠罩在這個時代之上的“成功學”迷霧助紂為虐。我們在應試教育中拼命學習怎樣成功沖刺,卻很少被告知跌倒時怎樣保護自己。人往往一味向前,用新事物帶來的興奮感麻木自我,寄希望于未來某物博弈的勝利,能夠將“痛苦”的舊賬一筆勾銷,等來的卻是“屢戰屢敗”,直至喪失了“屢敗屢戰”的勇氣。倫敦奧運會的宗旨“影響一代人”曾被這樣注釋:我們不僅僅要教會孩子們贏,更要讓他們看到怎樣輸得有尊嚴。
“有尊嚴的輸”恰恰是對咀嚼痛苦的又一層理解。人在面對痛苦時能保持理智,并嘗試在痛苦中奪來武器裝備自己。這就是人在失敗面前建立的“尊嚴”。
人在痛苦面前常常獲得卑賤,人對痛苦的回憶實質上是一種“強迫性重復”。與其說人逃脫不了痛苦的魔爪,不如講人會對“受虐”的感受上癮。痛苦的體驗是熟悉的,而熟悉可以帶來安全感,從而使人獲得精神依靠。
人若是想擺脫這種“奴隸制”,在痛苦面前爭取“民主自由”,就要自發地重復體驗痛苦發生時的情景,并在一遍遍重復中拿出“領導者”的氣魄來改寫曾經的記憶(更多的是糾正),就像經歷地震的孩子,有時會不斷把積木搭成高樓,再不斷地推倒它,實際上就是在重復中消化代謝那些恐懼悲傷,并重新找回控制內心感受的過程。這是兒童“咀嚼痛苦”這種本能的體現。而隨著“社會人”的形成,人的這種能力日益喪失,更多地需要通過自我暗示來完成。
痛苦終究是落在一個“苦”字上,從不曾有什么“以苦為樂”的道理,但人在咀嚼痛苦的過程中確實可以找出一條路來。這條路,以樂為終點。
紀伯倫說過:痛苦是你們內心的醫生為治愈你們病痛的一味苦藥。信任這位醫生吧,平靜地喝下他的藥劑。因為他的手雖然重而硬,卻是由一只看不見的溫柔之手指引著。
題目頗有禪意。開頭即用金圣嘆的事例,既讓讀者很好地入題,又見出作者讀書廣博才得以舉證自如。正文中,對痛苦進行了抽絲剝繭的分析,提出要“剔除某些由‘幻想而生的人為賦予的‘痛苦”的觀點,清醒明智,可見作者的主見。而“有尊嚴的輸”則另辟蹊徑,將痛苦升華為對人生的武裝。最后,將咀嚼痛苦的終點總結為:樂。觀點可謂層層深入,論據充分有力,語言流暢自然,用語平實,讓本文有自然的生命力,值得多咀嚼咀嚼。
(肖 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