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楚爾
好幾個星期前,母親在餐桌上說道:“聽說,廠要拆了,據說是有人包下來想要蓋商場。”我抬起頭,望著母親,試圖從母親的眼里探到她的一些情緒,但是只看到她像一個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機械地將菜夾入口,咀嚼、吞下。眼睛定定地望著桌上的菜,我應了一聲,感情突然復雜起來。是那種媽媽沒有按時接我回家吃飯,看著天一點點變暗時孩童的委屈。一瞬間,酸意沖上頭腦,我竟抑制不住這情緒,心里只在念:“廠要沒了。”
廠,并沒有現在看起來落寞無光,像個偎在灰塵里蒼顏白發的老人。相反,曾經廠里是很熱鬧的。
早上,一切浸在溫潤的風中,廠慢慢蘇醒,感覺不到懶倦,一切都恰到好處,連溫度與空氣的青草香氣也積極配合。隨著自行車叮叮的聲響,年輕人紛紛上班去,交談聲、歌聲、車輪軋過水泥地的聲音,讓廠變得熱鬧起來,一切都是那樣有活力。
再晚一點,孩子們也紛紛出了家門去上學,嬉笑聲匯成一片,夾雜著廣播里啦啦的歌謠,讓人忍不住眼睛彎彎都快流出蜜來。
傍晚,四處溢著飯菜的香味。各種各樣的,似乎要把這不大不小的廠放進罐子腌制一般,香氣都快漫出廠來了。
晚上,是我最喜歡的時候。飯后人們來到樹下,大人談天說地,老人下棋唱曲,小孩子們互相追逐玩耍。枝繁葉茂的樹上是晴朗璀璨的星空,一顆顆都像少女的眼睛一樣,明亮純凈。樹下,人們發出來自心底的笑聲。每次時間都過得那么快,我在涼爽的風中奔跑,多少次我真的以為自己變成了小鳥。多好啊,多好啊,都是讓人嘴角情不自禁上揚的回憶。每每從廠里走出的人,遇到別人詢問“是哪的人”的時候,總會自豪地說:“我是新廠的。”
廠里的很多小孩跟我一樣,在這里出生又從這里離開,來來去去,去去來來。廠里住了一代又一代人。廠房也變得越來越陳舊,最后只有那灰撲撲的樓,灰撲撲的水泥地,灰撲撲的小院。最后年輕人紛紛搬出去,在這里的人越來越少,廠也不再熱鬧。時間讓人們口中的“新廠”變成了“舊廠”。現在,就連舊廠都要被拆了。
這幾天,聽母親說就要拆了。
拆廠的時候,我還是去了。母親擔心我上學遲到不斷催促我,我走在路上還是折返了回去。我躲在角落里,看著廠里的遺老遺少都聚到對面的土方和樓頂上圍觀,怎么都驅趕不去。年輕人有的雙手插兜兒站著,有的蹲著,老人倚著拐杖也不散去,婦人抱著孩子。他們就像靜靜反芻的食草動物一樣,默默地站著,不說一句話,望著漸漸消失的廠區,眼神發愣,看不出悲喜。
遠處傳來如滾雷般的爆破聲,大地也伴隨著煙灰騰起,把天都蒙上了一層灰。廠房微微傾斜,像一個老人緩緩坐下,過了好一會兒又是一聲巨響,有一座倒下了,之后緊接著幾座,似一排跪綁的死囚,隨著槍聲挨個倒下。
一個星期后,廠子變成了一片望不到頭的瓦礫,一直連上跟瓦礫一樣的天,讓我想起童年那無所謂始,無所謂終的日子。那時青白青白的天,就那么空空洞洞地明亮著。亮了又暗了,現如今廠子就剩一堵紅磚墻,就如歷史與歲月沖刷過的長城,維護著行將沒落的尊嚴。
不知為什么,看著廠子被推倒的那一分鐘,我的心情變得神圣又沉重。在我心里,就像祭奠剛剛去世的外婆一般;另一部分,是對童年生活殘留下來的影子感到可惜。以前就真的變成了以前的時光,看似綿長,優柔寡斷,而一旦她說將要走了,連酒都不會敬一下,輕易地就變成陌生人了,快得讓人花了一輩子也緩不過神來。現如今,廠已經被夷為平地,往日的光輝早已煙消云散,只剩下一群人的生活。日子是歷史的骸骨,亙古不變的是柴米油鹽,可能人生也不過如此,人們所表達的也僅僅是人生不要浮躁。廠里的人都是那種平凡人物,各種各樣的平凡。不過最終,每個人最后都沒有選擇,接受比白開水還要空白的日子,但是回憶里還是會有過往種種,鼓勵也好,警戒也好。廠是沒了,還會有新樓,它在教會人如何跟過去揮手又該如何重新開始。
我想,我是該挪一挪人生了。
(指導老師:張 利)
校園生活以外,作為高中生的我們還有更多面對社會的機會。比如,我們從小身處的環境就是一個社會的縮影。我們生活的地方就是我們的關注點和情感投放點。總之,即使身處校園,我們也依然是社會人,關注社會的文字與描述校園的文字雖然并無高下之別,但看慣了校園生活,這樣的文字自然讓評委們眼前一亮。
從寫作技巧的角度來看,本文偏重敘述式,少評論式。所以,畫面感很強,很容易讓我們有情感的代入感。而身處其中的“我”的形象也立體分明。
(肖 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