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華落盡·玫瑰謝

求真

才自清明志自高，生于末世運偏消。

清明涕送江邊望，千里東風一夢遙。

每每讀來總令人嘆惋，大觀園內又一奇女子，終落得遠嫁他鄉，日夜思念而不得歸，恐只有在那夜深人靜午夜夢回之時，方能感受到大觀園內那如初的繁華，那似夢的歡笑。

削肩細腰，長挑身材，鴨蛋臉面，俊眼修眉，顧盼神飛，文采精華，見之忘俗。這便是你，黛玉眼中的你，絕代佳人。

大觀園里，庶出并不是一個精明能干的世家小姐該有的身份，可蒼天偏是在你出生之際，為你送上如此賀禮，自此你的一生不過為其奮斗。上有舉止嫻雅、容貌豐美的寶釵，姿容絕代、才壓群芳的黛玉；下有體格風騷，精明強干的鳳姐，心直口快、風流倜儻的湘云。在美女如云的大觀園里，你沒有黛玉的超脫，沒有寶釵的嫻靜，沒有鳳姐的精明，可你有一番抱負，透過時光的輪廓，你依然獨立在那秋爽齋前，勾勒著自己的抱負。此時的你逆光而行，無比耀眼。

你和鳳姐，不都曾是那偌大賈府的掌權人？但你比熙鳳美，胸藏文墨虛若谷，腹有詩書氣自華。大理石案上“筆如樹林”“寶硯數方”，墻上是“大幅字畫”，案上是“大鼎”，架上是大觀窯的“大盤”，盤里是數十個“大佛手”。居室如見其人，我看見了你——富有灑脫干練氣息的女人，擁有著男兒氣度的女兒身。我想，這便是你與鳳姐的不同，她不過只是貪圖這自己的榮華，享受著賈家之中那股奢靡的氛圍。鳳姐的鋒利帶著絲絲殺機，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逼著二姐吞金自殺，“弄權鐵檻寺”只為了三千兩銀子的賄賂，逼得張家的女兒和某守備之子雙雙自盡。這不是你的風格，你也決不會如此玩弄權術。你的鋒利，獨成一體。從你的鋒利之中，我看到了你的嚴苛，我看到了你對賈家沒落的危機感，看到了你發現大廈將傾的危局。你曾試圖力挽狂瀾，終究不過一場徒勞。

你有著自己的抱負，海棠詩社——那巾幗不讓須眉的氣度，那敢于反抗，說著“孰謂蓮社之雄才，獨許須眉；直以東山之雅會，讓余脂粉”的你，敢于反抗著封建男兒為尊思想的你，縱然沒有嫡出的身份又如何？你一直都是你，那個酷愛詩書，文字人間的奇女子。

可你終究不過芳齡十八，豆蔻年華里，你又何曾歡笑？母親故為妾室，已成為你展現理想的一大阻礙，而趙姨娘那三番五次想讓你與賈環這等不學無術的狂妄之徒為虎作倀，更是深深刺激了你的內心。是的，趙姨娘是你的母親，理論上的母親，精神上的敵人。可，你終究舍不得她，你為她追查捉弄過她的人，感嘆著母親不公的命運，為她嘆息為她鳴不平，抑或許你曾經對于母親有無限的期望，而現實給了你的回報便是無盡的失望，你們之間的那殘存的母女情深，被封建禮教禁錮，被趙姨娘那一次次無恥的心境所打敗。但你若仔細些，遠嫁他鄉時莫被淚水蒙了眼，你便會看見，遙遠的高臺上，那個癡癡凝望之你的人，也是你矛盾了十八年的母親，她在為你而哭泣啊！她終究會為你的離別而不舍，如果遠在天涯的你知道了，恐也不會如此的失落了吧。

三春去后諸芳盡，各自須尋各自門。

你的遠嫁，終究預示了賈府的滅亡。那一觸即發的將傾大廈，終于在你離去之后轟然倒塌。昔日里那朱門酒肉、夜夜笙歌、吟詩作對的賈府在元春榮登貴妃寶座之時走上了極盛，終究在內囊傾盡之際，落得個抄家滅門之慘。不知離去的你，逃過如此滔天一劫，是幸運，還是不幸。

然而我終究不是你，無法感知你的心境，可我透過時光的穿錯，依稀逆光可見，或許在那渺渺他鄉的另一端，你總會登上閣樓，眺望著遠方，淚流滿面。那時的你已為人妻，別人卻始終無法理解你究竟在思念著哪里……

那個地方叫——中原，你遙遠的故鄉，魂牽夢縈的家鄉。

寫《紅樓夢》的文章可謂多矣，描寫探春的文字自也不少，但本文還是讓閱讀者有閱讀下去的沖動，乃是因為本文的真。所謂真，表現在兩個方面：一是真心，二是真情。作者對探春可謂是真心喜愛，所以才采用第二人稱的寫法，恰在于作者對話，讓我們有兩個人對坐談心的閱讀體驗。再說真情，真心之下的文字，字字句句訴說的都是情感，嘆惋、欣賞、無奈、欣慰等種種情感，都如此真摯感人，不由得我們不認可。

（清 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