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達可可西里

方婧

我大抵是個享不了福的人。

在那個紙醉金迷的大都市到底是待不下去的，因此終于在這個天氣好到讓我極歡喜的日子里，回到了過去，回到了可可西里。

在小鎮旁尋了間小房子，離保護站說遠不遠，說近倒也不近了。現如今倒不用像以往那般吃飯都如風卷殘云般了，閑了，有的是時間慢條斯理地干著事兒，成日里做的最多的事情便是數數門前經過的幾只小羊羔，是否還是昨日的小羊羔。

這日的風瞧著有些狠了，但天卻仍是晴的，著實讓人捉摸不透。終究再沒有那個人在我身邊對我說著：“明天會是個好天氣。”唉，才多大年紀的人啊，就開始老想著過去了，未來的日子還長著呢。靠在門前曬了會太陽，我剛想著回屋那個小伙子便來尋我了，站里的人是和我說過他的，和我同一日到這地方。他們覺得很是詫異，好好的享福地不待，非要跑到這鳥都不下蛋的鬼地方，若是以往我定是要笑他們一句的，誰不是呢？

他是來找我學槍的，天賦是極好的，也努力極了，就是我尋思著還是要給他些挫折的，可這一看到這極相似的眉眼，便有些下不去手了。跟那女人一個模子刻出來似的，平日盯著我多看幾眼我都瘆得慌。這日子就如可可西里的藏耗牛一般，跑得極快，半年就這么過去了。我的本事都教完了，那個鬧人的小子想必不會常來找我了，接下來他可有的忙活了。

我又回到了整日數著小羊羔的日子，誰曾想今日天公不作美，沒看一會兒就下了雨，我就只能費些時間自己挪回去了。回到屋中為自己沏了壺茶，此刻若是在江南，定是有著“留得殘荷聽雨聲”的意境，可在這可可西里，便只剩下萬物皆失的凄涼了。剛合上眼就聽見一陣腳步聲，緊接著是開門聲。

“教過你多少次了，就算再急，也要慢慢來。”

“我不是你的七哥，自然沒那份本事。”

“你知道了？”

“我想我應該知道得更多。”

我的七哥啊，那是個極好的人，我來這兒時他就已經待了三年了。他說他是來贖罪的，所幸這草原神是知他的苦的，也是知道他的善的，便讓他在第四個年頭遇著了那個女人。那女人呀，看著冷情，誰曾想她才是最有情的。那樣享福的日子，說丟便丟下了。可她到底也是三生有幸，就如垂死之際恰好找了那根救命稻草，就此便是緊緊抓住不放手了。七哥老想著，等這次盜獵團伙清理干凈了，他便去南極，當個航海士。可那時我不知道呀，我是不知道的，即便在這可可西里，也埋著那數不清的罪惡的種子，有的已經長成，有的還未發芽，只要有了金錢的澆灌，便是無休無止，無窮無盡。我這輩子都是忘不了那日的，那日的風最暖，陽光炙熱，可槍聲也是響得驚人。那人最終也逃不過，逃不過命運，更逃不過自己。他被接走時，那女人嘴里就念叨著：“我這一生，走過一條又一條黑暗艱難的道，命運將我擊打、破碎、灼燒，冷眼目睹我慘烈摔倒，但我依然感激上蒼。在最晦澀難行的日子里，它總留有一束光，將我吹拂、修補、照耀，在我一次又一次起身、站立之時，它終于服輸，雙手呈給我至高無上的新生的榮耀。是啊，赴死不易，生亦大氣，你再努力努力，我們的結局不該是這樣的，不該是這樣的啊。”

“他去了哪兒呢？”

“誰知道呢，或許去當個真正的航海士了，又或許明天就回來了。”

“我媽媽在我來這兒的一個月前就走了。我選擇了可可西里，選擇了小羊羔，她在我小時候就告訴我，就算背負著罪行，也要向善而行，這才是人生。我明白的，總有一天她要去找他的，這是她的人生。”

“孩子，他們這一生雖短，卻也長，關乎生存、死亡、守護以及愛情，值了，值了啊。”

“我該走了，站里要開始巡邏了，你的腿畢竟截肢過不方便，我會常來看你的。”

“去吧孩子，明天會是個好天氣。”

因為他知道，風從哪個方向來。

說起可可西里，就會想起陸川導演的電影《可可西里》，那是一個關于盜獵和反盜獵的故事。是的，說到可可西里，又怎能離得開盜獵呢！本文所講的故事同樣是一個守衛可可西里的故事。以第一人稱切入，從開始就將讀者帶入情境，在第一人稱的敘述中將故事逐漸勾勒出了枝干，但卻沒有全部交代，這種留白很巧妙，給了人充分的想象空間。有人物有事件，于簡約之中描繪出了可可西里巡邏員無畏卻又蒼涼的背影。

（寒 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