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野（組詩）

在春天的轟炸中

感到處于茫茫的細細小小的轟炸之中

寂靜中充滿濃烈的爆炸氣味

草木把心都炸開了

孤寂的根也是熱的 不能自主

竭力汲取土地的血漿

你是被轟炸的對象

你的頭腦尤其是易碎品

卻尤其頑固

每移動一步都罪過般沉重

春天的小炸藥包還在繼續點火

要在四月內炸完

春野一角

池塘里密集的魚苗攪稠了水

灌叢中鳥兒憋不住地砸出兩個水晶杯

幾只小夾蝶怯生生

兩片嫩葉的豆秧正在吸奶

拖動一大群血脈

一抔牛糞長出油亮的草尖

如肥沃的黑痣

騷動拂過壟溝

很多苞芽吱的收攏起來

心意斷在外面

幾只歇息的水牛

偶爾動一動眼皮 抬一下頭

白鷺站在它們的腹上 脊上 角上

突然就把白色階梯搭到天邊去

我的腳欲抬起

又被泥土拔了回去

即使是深秋

大地真有實力 即使是深秋

滿架的絲瓜花

每一朵都掙到葉子外面來

熱乎乎地喊

大片的甘蔗林

把土地里的甜 搬到地面 列成方陣

拱起的紅薯垅如肥壯的紫龍

顯示腹內的寶寶結實飽滿

一條細徑

仍是花朵們的T型舞臺——

小藍天般的蟋蟀花

花心似展翅的黃鳥

野菊把激情壓抑在緊密的蕊柱里

瓣片平穩地張開

不知名的花穗 重疊著儲滿幽香的小 抽屜 拉手是一朵更小的花

那鮮紅的花串

像正在爆炸的鞭炮搖搖晃晃

一旁的溝水冰涼激越地流

三個洗衣女使你覺得還有一個世界

我尋找的那條嶺

掩藏在動車鐵軌上方厚密的草叢里

峰形熟悉的山巒是沉穩的背景

心意扶搖起來

攀上一棵挺秀的樹

無法拍下心里的嘆息

真的很喜歡你們——

茄子花 馬鈴薯花 豌豆花

我要把鏡頭調成微距離

看見你們細致的秘密

粉紅 蜜黃 乳白 淡紫的小神經

我要把你們一秒一秒的戰栗定格

荷塘的騷動止不住地推演

翻涌著弧度柔美的碧浪

我要把你們放大

顯現彎曲的力 虛實互動

一塊一塊地 接成隆重的一整片

我拍了白鷺一連串的白

橫過塘堤 斜上龍眼樹

拍了船隊般挺進的鴨媽媽和小鴨

拍了芭蕉樹上撲騰歡叫的喜鵲

卻無法拍下

密叢里咕咕咕估摸和苦惱的聲音

我無法拍下塘水的深和之下的藕

無法拍下泥土里的小蟲 細根

吱吱的汁液

無法拍下

農家那貼著紅對聯的門內的日子

無法拍下那只灰狗眼睛里的黑夜

我無法把這初夏原野的共同命運拍下

再說一遍 真的很喜歡你們——

我無法拍下心里的嘆息

牛

田埂太窄

只好從水田里走

整半天了

也沒踩到硬的地方

身體多么重

頭伸向高大的芒草

脖子上成把的筋

像拖著個大泥袋

還沒夠著

就被那根繩子

拽下來

還要到隔壁那片照著天的鏡里去

一蹄下去就碎了

滿田的爛泥 是苦海

想到牛的心

一定垂得很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