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明旭
或許正如陳昕論著的書名所描繪的,只有真正高擎起火把的人,才能在為世人點亮前路的同時,照亮自己。
因第二天要趕早班飛機返滬,對上海世紀出版集團原總裁、著名出版人陳昕的采訪最終敲定在他下榻酒店,晚上九點。
同天下午,關于他的三本著作《高擎火把的人》《書之重 評之輕》《出版經濟學研究》的出版研討會剛剛結束,出席的嘉賓有陳昕從業時的老領導、老同事,也有多年結交的老友。談起出版的品格與氣質,這些見證了出版業上一個輝煌時代的出版人們言語中透露出的熱情,恍惚間讓人好似穿越到了上世紀80年代那段出版業風風火火的燃情歲月。
關于這位上海出版業的旗幟性人物,流傳最廣的是那句“努力做一代又一代中國人的文化脊梁”。這是他1999年組建世紀集團后,為集團定下的使命與追求。近20年過去,世紀集團的踐行之路并非坦途,但一路上卻始終保有誕生之初便被賦予的精神氣質。
陳昕是出版界的經濟學家,他主編了對中國當代經濟影響深遠的“當代經濟學系列叢書”,并首次透過經濟學的視角,對數字出版邊際成本趨近于零進行證明。他也是中國出版產業理論體系的構建者,從中盤崛起、超級書店、連鎖書店、現代物流、動漫產業鏈的打造,到組建出版集團、轉企改制……過去30年中國出版業發展的歷史過程中的每一個時間點,陳昕幾乎都是最早向政府提出建議,呼吁行業以至進行實踐的人。
采訪的話題從資本、數字化轉型、知識付費談到了出版人的尊嚴。陳昕說,要別人尊重,并認可出版是偉大而神圣的職業,首先出版人要尊重自己。或許正如他論著的書名所描繪的,只有真正高擎起火把的人,才能在為世人點亮前路的同時,照亮自己。
不做資本的附庸
《出版人》:中國出版業在過去的十幾年間上演了對于資本的追逐大戲,一波又一波的書企選擇通過上市擁抱資本。包括去年以來,南方傳媒、新華文軒、中國科傳、中國出版等先后登陸或即將登陸A股,山東出版集團、吉林出版集團等也相繼遞交了招股書沖刺IPO,掀起了書業與資本共舞的又一次高潮。您如何看待書業與資本的關系?
陳昕:中國出版業在不同階段面臨著不同的任務,從上世紀80年代開始啟動的改革主要促成中國出版業從計劃經濟到市場經濟的轉型,在這個過程中,出版人做了大量的探索。我在那個階段,是最早開始呼吁進行市場化轉型的,如果我們還在計劃的體制下,不面對市場,不了解市場讀者的需求,出版業很難取得大的發展。
2005年轉企改制完成以后,業內在向市場化轉型基本完成后如何進一步發展的問題上,出現了一些分歧。我一直說,文化是目的,市場是手段,做了那么多,都是為了一個目的,就是出版更多的好書,因為這是出版業永恒的主題。但在轉型的過程中,業內一部分人存在一些片面的理解,把轉型本身當成了目的。這個問題引起了我的警覺,我在世紀集團的使命追求時,提出要努力成為一代又一代中國人的文化脊梁,并融化到每個員工的血液里,貫徹到行為中。我也不斷地強調文化的重要性,出版人應努力傳播文化積累,做高擎火把的人,是希望大家認識到出版的使命、愿景和重大歷史責任。
但即便在那樣的時刻,我也強調要善于利用資本。出版業的發展必將經歷三個時代,“高興”的時代——想出什么就出什么,我們在上世紀70年代末、80年代上半期都經歷過,市場會自然地創造出需求。接下來很快,我們就過渡到“管理”的時代。而如今,我們已經進入了資本的時代。這也為出版大繁榮大發展提供了機遇,我們要善于利用資本,但在這個過程中,確實也存在著為了上市而上市,把資本作為目的而忘掉了它是手段的情況。當這種傾向出現時,是需要提醒的。2004年我開始呼吁,不能做資本的附庸,要善于利用并駕馭資本,為出更多好書服務。
《出版人》:今天回過頭來看,世紀出版集團在新世紀初的那場產業化浪潮中,沒有一擁而上謀求上市,而是選擇保留自己獨特的氣質,沉下心來做書,您是否依然認為是正確的選擇?做出這個決定的魄力來自哪里?
陳昕:有人說我排斥上市,事實并非如此,我也很主張,但各地有各地不同的情況,這需要非常冷靜地判斷,結合集團的實際。這個市場也就這么大,到底能夠容納下多少上市公司,是值得我們思考的。華為至今沒有上市,但它比很多上市公司的資產價值都要大。
我們也做過上市的打算,甚至類似的方案,但當時時機并不成熟,這表現在多個方面。首先,登陸資本市場的信號是,當大規模的兼并收購成為可能。此時便可借助資本市場,利用杠桿抓住機遇,使產業迅速擴大。但到目前為止,中國出版業內兼并收購仍然遇到很多問題,異地的收購兼并沒辦法按照市場的規律來,再加上出版還是意識形態的重要陣地,大規模的收購兼并至今仍然存在一定障礙。
其次團隊是否能夠適應也是重大的問題。上市后,股價是晴雨表,對管理者有巨大壓力,可能有一些出版社經不住壓力,出現只考慮短期不考慮長遠的現象,這種現象在第一輪市場化轉型的時候已經出現過了,是有教訓的。而一旦上了資本市場,壓力會是十倍、甚至幾十倍于上一次轉型。另外從經營來講,經營能力和標準規范適應也有一個過程,總的來看,我認為還是要從實際出發,不能一哄而起。
另外一方面我認為,資本市場是一個很大的概念,并不只有上市這一條渠道,例如我們利用資本市場發過10個億的債券,在這個過程中,公司股權并沒有變化,也不存在股權稀釋后股東或一般股民對企業的壓力。通過這種方式,我們獲得高于一般圖書經營的回報。事實上,世紀集團的經營還是比較穩健的,我離任時,集團年凈利潤達到2.4個億,我認為是一個不錯的數字。
到今天為止,我仍然認為上市是出版業題中應有之意。條件成熟的出版企業可以通過資本市場的途徑,獲得更多機會,出版更多的好書來繁榮市場。但是我不主張一刀切,而是應該根據自己的情況選擇恰當的時機,通過恰當的形式進入資本市場。
上海是近代出版的發端地,承擔著更多的責任。這個地方如果走偏了,影響是全國性的。我不否定資本市場的作用,甚至肯定,但是要善于駕馭它,不要做它的奴隸。
《出版人》:在近兩三年間,我們也觀察到,行業不管從政策引導層面,還是從業者的共識方面,都將出版的文化屬性和社會效益重新提到了一個新的高度。您如何評價如今出版業的這種理性回歸?
陳昕:對于出版業在近些年對于文化價值的重新認識和理性回歸,我認為很好。有些東西是要付學費的,轉型過程中出現一點偏差,或者思想認識上出現偏差,是可以理解的。
總局從2014年開始就關注圖書質量問題,當時吳尚之副局長帶隊,到上海了解世紀出版集團這些年狠抓圖書質量的經驗,并要我到總局召開的會議上專門講這個問題,其實就看出總局對于上海的認可。
另外我很欣慰地看到,業內如今對于我提出的“文化脊梁”的概念也越來越認同。山東出版集團的老總曾告訴我,著名經濟學家吳敬璉先生到山東去做報告時,被問到出版業究竟應通過上市做大,進而多元發展實現高產值和高利潤,還是應像世紀集團那樣一直堅持主業、心無旁騖時,吳敬璉馬上就表態,上海世紀出版集團的做法是對的。
我想,業內通過各方面的調查研究,加上自己的操作實踐以及社會各界的反饋,正逐漸清晰一個觀念,要利用資本、駕馭資本,但一切都是為了出更多的好書。大家思想更多地統一了。
迎接新技術革命仍是最大命題
《出版人》:21世紀以來,出版業面臨了幾方面的挑戰,除去向市場化轉型方面的問題,也面臨著入世后與世界接軌,以及新技術帶來的挑戰,如果請您為行業把把脈,未來五年您認為出版行業面臨的最大挑戰是什么?
陳昕:新技術帶來的挑戰在我看來,是古騰堡后出版業面臨的最大機遇和挑戰,而在我看來機遇更大。
我們處在技術革命的階段,雖然向數字出版過渡是相當長的過程,替代不是一蹴而就的,但技術革命一定會深深影響出版業的格局,這個結論我從經濟學的視角進行了證明。簡單來說,在數字網絡的環境下,出版的邊際成本趨近于零,而傳統成本還是一個固定值,從這個角度來講,數字出版要替代掉傳統出版,成為主導力量。在美國,專業出版領域,數字出版對于傳統出版的替代率已經達到90%以上,產品都通過數字的方式來傳播、銷售。
《出版人》:知識付費的概念近兩年熱度飆升。在您看來,手握大量內容資源和優勢的傳統出版人應如何應對這些“門口的野蠻人”,抓住機遇謀求更廣闊的市場?
陳昕:內容生產分為三個層面。信息生產、知識提供和智慧提供。信息生產領域,報紙等傳統媒體已日漸式微。而在知識和智慧提供層面,傳統出版人的優勢尚在,且有更多想象空間。例如《辭海》、《當代經濟學》系列叢書、《世紀人文》系列叢書等作品,都是由中國一流的專家經過長期勞動創造的,越到智慧提供的層面,傳統出版人的空間便越大。關鍵是我們能不能把書做好,現在很多出版社不認真做書,當出版人不具備為內容增值的能力后,便會被替代掉。這正是我之前擔心的,資本介入后,出版社為了短期利益,過多地和工作室合作,導致好書數量銳減。
《出版人》:人工智能近一段時間成為大家關注的熱詞,阿爾法狗戰勝圍棋大師柯潔,微軟小冰推出了自己的詩集,機器算法代替人類寫起了新聞。您認為,編輯和出版工作,未來是否會被人工智能所取代?
陳昕:我認為對于一些程序性、加工性的工作來說,隨著技術的發展,人工智能在效率方面有著更大的優勢,可以幫助編輯完成工作。
技術革命注定會帶來變化,但深度內容的創造與甄選,目前人工智并不能夠完全勝任。大數據是大概率的事件,而文化創意聚焦的則是非常個性化的信息,不是簡單用大數據通過概率便可以處理的,我個人認為,在目前看來,編輯和出版人的工作還無法被替代。
如何挽回出版業失掉的尊重?
《出版人》:近年來,國家大力發展扶持文化產業,并將其提到支柱性產業的戰略高度。未來文化產業除去對國民經濟其他產業進行側面的推動外,是否也能在GDP貢獻方面成為對國民經濟具有重要影響的產業?
陳昕:從美國、韓國等發達國家的經驗來看,文化產業在國民經濟體系中所占到的比例都非常高,韓國甚至達到了近20%。隨著經濟的發展,人們精神的需求大大超過對于物質的需求,文化產業也必然會迎來發展的機遇期。
從出版業的角度來看這個問題,我認為,出版業的產業特性和國民經濟其他產業不同,它是國民經濟的一個小部門,但其重要性卻是其他為GDP貢獻很大的部門所不能替代的,當它和其他產業結合后,會推動各個產業部門的發展。
而隨著互聯網、大數據、人工智能等技術的進一步發展,我認為將來出版產業的邊界將很難劃清,出版可能和其他產業融合、滲透,提供更多形式的服務,從之前間接地推動其他產業發展,到直接地發揮作用。屆時我相信出版人會有更多用武空間,跳出傳統意義上的出版產值將會誕生,我對此充滿信心。
《出版人》:曾幾何時,編輯是受人尊敬的工作,出版人也頗以自己的職業為傲。但近些年來,無論是出版人的社會地位還是受尊重的程度,都不如往昔。在您看來,出版人應怎樣重拾自己的驕傲?
陳昕:近些年行業里越來越多的聲音講到出版人的尊嚴問題。我認為,他人的敬畏是要通過自尊來實現的,自己創造不了價值,何來尊重?互聯網時代更是如此。
回憶起我剛做出版的時候,上海譯文出版社班子九人,其中時任社長兼任上海翻譯家協會會長,八個副總編、副社長,全部是翻譯家協會的副會長;時任上海人民出版社社長宋元放同時是上海哲學學會會長,巢峰同志是經濟學會會長,甚至上海人民出版社哲學編輯室的副主任,都同時是上海美學學會的副會長;上海古籍出版社,每一個班子里的領導,不說學富五車,文化學術修養涵養也都非常了得。
如今,出版人的地位與之前有了落差,應提起我們的警覺。要別人尊重,認可出版是偉大而神圣的職業,首先出版人自己要敬畏出版。另一方面,出版業面向市場的能力也不夠,很多時候我們是簡單被動地適應市場,一講到市場化就想到低俗的出版物,這是不對的。
總體來說,我們要很好地認識出版的本質和功能,同時要很好地意識到出版業適應市場的趨勢,正確地看待市場,引領市場,出版更多的好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