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3月的一天,上午下班回家正準備吃午飯,突然接到緊急電話通知,要求我馬上到合浦縣政府,會同有關領導趕往廣西區文化廳開會。我匆匆咽了幾口飯菜,隨手拿了筆記本便出了門。
驅車兩個多小時趕到廣西區文化廳會議室時,已是14時50分。15時準時開會。會上傳達了廣西區政府關于做好迎接首長考察合浦漢代文化博物館的工作要求;就如何改造提升館內文物陳列展覽、組成專家團隊擬寫講解詞、培訓講解員等做了詳細布置,并著重強調博物館館長要能講解;確定了由文化廳組成專家團隊擬寫講解詞,并由文化廳指派專家培訓講解員,我作為A角重點培訓,另有2名講解員作為B角一起參加培訓。
會后,繁忙的各項準備工作便有條不紊地鋪開了。按專家團隊工作計劃,我先拿出一份合浦漢代文化博物館文物陳列展覽的講解詞樣稿,專家團隊依據這份講解詞,結合提升改造的“合浦海上絲綢之路文物精品展”再補充、調整講解內容,定稿后再上報廣西區政府審定。也不知道開了多少次講解詞修改會,只記得有一次,廣西區文化廳廳長黃宇在會上逐字逐句地與大家討論修改,會議一直開到23時38分才結束,等我們找好住宿酒店入住,已是凌晨一點多鐘了。由廣西區博物館宣教部主任唐柳青主導的講解專家團隊,對我的講解培訓按步驟逐一開展。每天重復著從博物館大門迎接、直到步入展廳門、再進入文物序廳、青銅之光展廳、土火之韻展廳、碧海絲路展廳……禮儀步伐快慢、講解語音變化、肢體語言等枯燥的演練反復機械地重復著,還要及時糾正普通話發音不準、講解引導站位不對等各種細節問題,常常練到喉嚨發不出聲來。期間,我不斷地往返合浦至南寧的高速路上,來去匆匆。直到4月中旬,我拿到基本定調的講解詞后,開始完全靜下心投入規范講解詞和實地設定20分鐘內講解和導游線路的嚴格演練。還先后按演練內容、時間接待了北海市、自治區、中央“一帶一路”考察團和中央辦公廳等各級領導,他們都給我鼓勁加油,使我信心百倍。這些日子里,我已習慣不看電視、不看微信,每天滿腦子默記講解詞,晚上上床睡覺前默背一遍,第二天早上醒來又默背一遍后才起床。
轉眼差不多一個月時間過去了,在博物館大門外的石臺階前,也不知演練了多少次,終于迎來了2017年4月19日,這一特殊的日子。上午10時許接到通知:下午習近平總書記來館視察,由文化廳廳長黃宇、合浦縣委書記王方紅和我,3個人在館大門外迎接。
我們這才真正得知來館視察的“首長”是中共中央總書記。直到這時,我們3人還在展廳里做最后一次講解演練,就一些細節用詞做了臨時調整,使講解詞更加簡練扼要、高度概括、彰顯重點和口語化。
14時30分,我們準時在博物館大門外迎候,天一直不停地下著雨。
15時38分(據現場的安保人員事后回憶說),雨突然停了,云開日出。一輛中巴車到達合浦漢代文化博物館大門前,車門打開,廣西區黨委書記彭清華先走下車,習總書記隨后下車。
彭清華書記分別介紹。當介紹到我“這是博物館館長”時,我與習總書記握手說:“總書記好!”
然后,我引導習總書記一行走向博物館大門,邊引導邊緩緩轉身移步到左邊,并伸出左手引導大家進館。習總書記一邊走一邊與彭清華書記交談,走上博物館大門臺階稍作停留并親切地詢問身邊的王方紅:“原來從哪來?”
“從崇左交流過來。”
“原來做什么?”
“任縣長。”
見到習總書記語氣溫和,和藹可親,滿臉微笑,我緊張的心情立刻輕松了下來:“尊敬的習總書記、各位領導好!我是合浦漢代文化博物館館長廉世明,今天由我講解。”
習總書記親切地問:“你這廉姓是什么來源啊?”
我答:“五帝顓頊有個孫子叫大廉,后人以廉為姓。”
“廉姓人口多嗎?”
“全國有19.6萬(人)。”
接著,我繼續講解:“合浦漢代文化博物館是研究、展示合浦漢文化的專題遺址博物館……是全國收藏漢代海上絲綢之路文物最多的博物館……”習總書記走到文物陳列廳樓前問:“合浦出土有絲綢嗎?”我答:“合浦氣候濕度大、土壤酸性、腐蝕性強,沒有出土絲綢。”我一邊回答,一邊繼續講解:“合浦漢代文化博物館陳列展覽的是‘合浦海上絲綢之路文物精品展,展覽主體內容是合浦漢代海上絲綢之路歷史文化。”“合浦歷史悠久,漢元鼎六年(前111年),漢武帝平定了南越國以后,出于鞏固邊疆需要,在嶺南設置了日南、合浦、交趾等九郡……”簡要介紹了合浦郡歷史概況后,我又簡明扼要地介紹漢代合浦海上絲綢之路始發港的歷史,講解道:“合浦是漢代海上絲綢之路的始發港……”
習總書記詳細察看了漢代海上絲綢之路示意圖,然后問道:“船行可五月、又船行可四月、又船行可二十余日,這是指什么時間?”我答:“是航船航行的時間。”習總書記應道:“哦!合浦是有歷史的。”接著我繼續介紹漢代長安至合浦郡水陸交通狀況。這時,習總書記問道:“秦朝軍隊統一嶺南時,秦軍最遠到哪里?”我輕聲答道:“公元前214年,秦始皇統一嶺南時,秦軍到達交趾,也就是今天越南北部地區。”
來到青銅之光展廳《銅鳳燈》展柜,當講到此燈叫銅鳳燈時,習總書記用手指著銅鳳燈接話說:“這燈具有環保功能。我們插隊那會點油燈,燒一會燈筒就煙黑了……”接著又問:“當時點的是什么油啊?”我答:“漢代燈具主要用蜂蠟、動物油脂和植物油作燃料。”習總書記滿意地點點頭,始終滿臉微笑。
接下來介紹《銅提梁壺》:“這是一件銅酒壺,出土時里面還存有半壺酒,現在原封不動還存在里面。”習總書記輕輕問道:“漢代的酒是糧食釀的嗎?”我答:“漢代已經用糧食釀酒。”習總書記接著又問:“那種40多度的蒸餾酒是清代才有嗎?”我答:“高度的蒸餾酒,出現時間比較晚。”習總書記接著說:“宋代的黃酒度數應不高,20多度吧。”我答:“宋代普通的酒屬水酒,10多度左右。”
在介紹《銅扁壺》時,習總書記彎腰詳細地察看這件銅扁壺壺身上刻劃的“羽紋、菱形、三角紋”,我講解說:“這件銅扁壺反映了中原的漢文化與嶺南駱越文化的交流和融合。”我引導總書記參觀《銅馬》并講解道:“這件銅馬分頭、身、尾、四腿共7段,分段鑄造后裝配成型……”習總書記認真地觀看這件銅馬輕聲地說:“用馬陪葬,主人身份很高啊。”我說:“是的,漢代用馬陪葬,顯示墓主有較高的身份和地位。”
然后,習總書記詳細觀看《徐聞縣令印》《陳褒》這兩枚印章,興致勃勃與彭清華書記交流,隨后轉身觀看銅鏡。我緊接著介紹:“4000多年前,我國先民已制造和使用銅鏡。”習總書記接著說:“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嘛!”我接話說:“唐太宗在《帝鑒》里講的‘以銅為鏡指的就是銅鏡。”緊接著,習總書記觀看《銅洗》,并仔細看標志牌說:“銅洗。”我接話講解道:“這件銅洗,反映漢代的一個禮節叫‘沃盥之禮。漢代上層社會中,有貴賓來訪時,由一個仆人雙手端著銅洗,另一個仆人用勺舀水倒給客人洗手或洗臉,這個銅洗在下面接著水……”習總書記微笑地說道:“我們是禮儀之邦嘛!”在土火之韻展廳,我繼續介紹《陶提筒》《干欄式陶屋》《陶蓮花頂》,依次講解,習總書記認真參觀了這3件陶器,始終滿臉微笑,和藹可親。
在二樓碧海絲路展廳,我邊走邊介紹:“碧海絲路展廳展出的是合浦漢代海上絲綢之路文物,這些文物大部分來自東南亞、南亞、西亞和地中海地區,說明我國先民早在兩千多年前已經開發和利用南海,并與沿岸各國進行友好交流和貿易往來。”這時,習總書記已站在《波斯陶壺》展柜前,我介紹說:“這是一件來自波斯的陶壺,這件波斯陶壺是我們館的鎮館之寶,這件波斯陶壺是我國目前發現出土年代最早的波斯陶壺,也是我國唯一的一件東漢波斯陶壺。”習總書記輕聲說了句:“鎮館之寶。”又接著問道:“這壺是壞了嗎?”我答:“出土后經過修復的。”習總書記興致勃勃地詳細觀看這件波斯陶壺。我接著講解:“這件波斯陶壺是漢王朝與波斯帝國交往的重要物證!”接著我介紹了《湖藍色玻璃杯》:“合浦出土了數量眾多的琉璃器,琉璃也就是現在的玻璃,大致可分為裝飾品和生活器皿兩大類。據研究,合浦來自海外的玻璃可分為三類:第一類,這件湖藍色玻璃杯來自東南亞;第二類來自南亞,如這件六菱柱玻璃串飾;第三類來自地中海的鈉鈣玻璃。”
當我示意請看這件“羅馬玻璃杯”時,習總書記仔細看著文物標示牌輕聲讀道:“羅馬玻璃碗。”我接著講解說:“這類羅馬玻璃碗,目前,全世界發現有3件:日本秀美博物館有1件;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博物館有1件;合浦出土有1件。”習總書記微笑地接著說:“這也是鎮館之寶啊!”習總書記看到旁邊有件羅馬玻璃串飾,說:“這是件羅馬玻璃串飾。”我接著介紹:“合浦還出土有10多類裝飾品,有瑪瑙、琥珀、水晶、綠松石、海藍寶石……”并指示《琥珀串飾》講解道:“公元前后,琥珀產地主要在波羅的海沿岸國家和東南亞的緬甸,合浦出土有多件琥珀獅子,是通過海上絲綢之路傳到合浦的西方裝飾品……”之后,習總書記觀看一串“瑪瑙串飾”說:“很精美!”我接著講解:“合浦出土大量的瑪瑙串飾,是來自東南亞和南亞,合浦本地不產瑪瑙,也有從東南亞和南亞進口瑪瑙原材料,在本地加工的漢式產品,如這件‘劍扣和瑪瑙介子。”“這劍扣裝在什么位置?”我答:“綁在劍稍外,作穿帶用。”在《多面體紫色水晶串飾》前,我講解道:“這串多面體紫色水晶,是來自印度南部德干高原。”“這件銅熏爐里面殘留有炭化香料,專家研究,這些香料是產自馬來半島的龍腦香。”“這件器物叫銅鈸,是件西方的打擊樂器,也是世界上發現唯一一件同類型的打擊樂器,它來自波斯帝國。”習總書記分別詳細觀看了每一件文物。
習總書記走到“玉璧”前停下觀看,我接著介紹:“這是中原標準出廓玉器。合浦還出土有濃郁域外風格的金串飾。”在《金花球手鏈》展柜前,我講解:“這是一件金花球手鏈。造型精美,焊接工藝精巧,是從印度輸入的。”“《漢書·地理志》記載:漢朝通過漢代海上絲綢之路出口的主要是黃金和各種絲織品。”并詳細介紹金餅和漢代絲綢出口西方國家的歷史情況。習總書記一直面帶微笑,逐一參觀各件展品。
走出展廳大門外后,習總書記說:“合浦是漢代的始發港,現在全國有不少城市也說是始發港,好比泉州。唐代刺桐港才有港口,這些都是歷史年代不同。”“明代鄭和船隊,2萬多人,200多條船,浩浩蕩蕩,比現在的航空母艦隊還要大,就是沒有發現鄭和船隊的寶船。泉州還有出水的沉船。”這時,我接話:“那是宋代的沉船。”習總書記指向國家發改委主任何立峰說:“他是原來的泉州市委書記,他知道。”
走出博物館大門口外,習總書記站在石臺階前轉身問黃宇:“廣西每個縣都有博物館嗎?”
答:“每個縣基本都有博物館。”
又問:“有劉三姐博物館嗎?”
答:“有!在劉三姐故鄉——宜州。”
習總書記肯定了博物館圍繞古代海上絲綢之路展出的文物有特色。他說,博物館建設不要“千館一面”,不要追求形式上的大而全,展出的內容要突出特色。
這時,看到博物館對面高聳的古塔,習總書記饒有興致地問:“這是什么塔啊?”我輕聲答道:“這是明萬歷四十一年(1613年)的文昌塔。”“這里有深厚的文化底蘊。”總書記感慨地說。
總書記在合浦漢代文化博物館的視察時間約38分鐘。這次視察,給了我們全館干部職工極大的鼓舞,習總書記對博物館建設的重要講話為我們做好博物館工作指明了方向。
我在博物館已工作了19年,作為一名基層文博工作者能為習總書記視察作講解,深感榮幸,這將成為我一生中最珍貴的記憶。
(作者系合浦漢代文化博物館館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