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真實的面孔

林一

如果你在視頻網站上搜索布魯斯·吉爾頓（Bruce Gilden），你會了解到這位馬格南街拍攝影師日常是如何工作的—他迎著人流，在人群中慢慢移動，這樣他才能在被人們發現之前先抓拍到他們的面孔。于是這些毫無防備的路人就這樣成為了布魯斯作品中的一部分。這樣的拍攝方式讓布魯斯很自在，他也并不覺得自己需要事先征得同意再進行拍攝。

在布魯斯最新的一本畫冊《面孔》（Face）中，他嘗試了一種不同的方法。他走遍了美國許多個州的博覽會以及一連串的英國城鎮，選擇性地接近一些相貌比較有趣的人，并且詢問他們是否愿意讓自己為他們拍一些照片。如果有需要的話，布魯斯還會給他們看一下他之前拍的這個主題的照片，然后向他們解釋他想做的事情跟常規的雜志圖片拍攝有何不同。

有別于他的標志性“近距離黑白紀實攝影”風格，布魯斯在這本新畫冊中采取了彩色數碼攝影的方式來拍攝人們的面孔。“我想做這個項目已經有二十年了，但如果我開始得稍早一些，那這本畫冊可能就是黑白的了。”布魯斯說道，“這次是徠卡公司通過馬格南圖片社委托我用彩色進行拍攝，才促成了我從黑白到彩色照片的轉變。”

這個項目是馬格南正在進行的“美國明信片”拍攝計劃中的一個部分，布魯斯也因此收到了一臺數碼相機Leica S。一開始他并不確定這種方式是否合適，只是有點厭倦了重復做同樣的事情，所以才決定去邁阿密和弗羅里達進行這次彩色數碼拍攝的嘗試。最終才有了《面孔》這樣風格明顯轉變的作品出現。

這組作品看上去怪異卻又迷人，因此也引發了兩派不同的評論：一派認為以這種現實主義手法不加修飾地拍攝人像，把人臉上的痘印、胡茬、疤痕全部展示出來，是非常不人道的；而另一派則認為恰恰相反。

布魯斯本人不出意料地對這些評論表示無所謂，他說：“有的人就是不知道真實世界的生活是什么樣子的。”只有布魯斯自己知道那些被拍攝的人一開始是什么反應。“他們中的很多人一整天都不跟人說話，卻會跟我聊上好幾個小時。這時我才意識到我做的事令他們感到亢奮。雖然這并不是我的本意，我原本只想進行視覺上的創作。”

為了這組作品，布魯斯離開了他日常拍攝的曼哈頓街道，游走在美國各大博覽會中去尋找有趣的拍攝對象。因為他認為在此遇到相貌有趣的人的可能性會更大，他解釋道：“我所謂有趣的相貌并不是說長得多美、無瑕疵，我盡力去呈現我所看到的樣子，這跟時尚雜志上拍攝名人和模特是完全相反的。我認為這些雜志正在摧毀人們應該有的審美觀念，他們讓年輕人覺得自己的鼻子應該再小一點，胸應該再大一點，皮膚應該更光滑一些……而我鏡頭下的是人們最真實的樣子。”

如果你要給孩子拍照，在某些地區，是會被大人們用耙子追著打的。不過布魯斯在明尼蘇達州的鄉村與孩子以及他們家長接觸的過程中幾乎沒有遇到任何的阻力。“基本上我是不拍年輕小孩的，不過這些在不同環境中長大的十六七歲的孩子跟我在布魯克林見到的孩子區別太大了。讓我吃驚的是90%的家長都同意讓我給他們的孩子拍照，一般來說，這些地方的人是戒備心比較強的。”布魯斯說道。

另一件讓他感到分外驚喜的事情是，他收到一封來自被攝對象的郵件。“她發現自己很難面對這些面孔，然后她想，‘如果耶穌看到這些照片會怎么想呢？ 耶穌愿意與每一個人交談，甚至包括那些任何人都不愿理睬的。雖然我并不是一名信徒，但很高興這位女士會從這個角度看待問題。”

在任何情況下，布魯斯都是樂于接受看過他作品的人提出不同想法的。“我希望大家看我的照片，然后自己想象出不同的故事來，如果他們看到的以及想到的跟我都一樣，那就太無聊了。”

這些沒有進行過后期處理的面部特寫照片讓布魯斯深刻感受到了數碼攝影的好處。正如他所說的：“數碼攝影就像毒品一樣。原先我是這樣認為的：如果你能立刻看到你拍下的照片，那只要是你拍到了自己想要的效果就會立刻停下，而不會選擇去嘗試其他可能性，這樣就會喪失很多更出彩的機會。但我現在覺得，這種你能立刻檢查自己拍的照片有沒有問題的感覺太棒了！如果我用的不是數碼相機，我不可能把《面孔》這本畫冊拍得這么好！”

技術手段改變了，但布魯斯關注的拍攝對象沒有變。“我的進度更快了，但我的主題沒有變，我感興趣的拍攝對象仍舊是同一類人：那些生活的失敗者，而失敗又各有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