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有才??
關鍵詞:張載;讀書;志趣;六經;讀書之方
摘要:文章簡要介紹了張載的讀書觀,論述了張載的讀書之志、讀書之要、讀書之方,以期為讀者閱讀古代經典提供行之有效的方法,并進一步明確了讀書的目的不僅是獲取知識,更為重要的是不斷完善人格。
中圖分類號:G250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3-1588(2017)07-0135-03
張載(1020—1077),字子厚,祖上為大梁(今河南開封)人,出生于仕宦之家,因長期在陜西郿縣橫渠鎮生活和講學,世稱橫渠先生。張載博覽群書,對儒、釋、道各家著作進行了認真閱讀和深入研究,最終回歸儒家經典,創立了關學學派。他的讀書觀對后世有深遠的影響,值得人們深思。
1讀書之志——“學必如圣人而后已”
1.1志存高遠
1.1.1讀書以“成圣”為人生理想。張載認為,學者理當志存高遠,“有志于學者,都更不論氣之美惡,只看志如何”[1]。首先,“志與性相近”,志是心之寂然不動、未發之時;而“意也與情相近”[1],心一發動便是意。其次,“志”應當從公的方面來理解,如廓然大公,“意”應當從私的方面來理解,如私心雜念,即所謂“志公而意私”。簡單來說,張載所理解的“志”,是牢不可摧的、堅定的意志品質,而學者之“志”就是要把“成性成圣”作為恒久不變的志向。
1.1.2讀書以“盡道”為奮斗目標。張載對“志于道”做了如下解釋:“‘志于道,道者無窮,志之而已。”[1]“志于道”就是要把“盡道”作為終生的奮斗目標。“志于道者,能自出義理,則是成器。”[1]“志于道”的人,自然能夠闡釋義理,成就大器。
1.1.3讀書以“無我”為修養境界。“無我而后大”[1],即進入“無我”狀態,則能達到“大”的境界。“塞乎天地之謂大,大能成性之謂圣”[1],即不斷地涵養浩然之氣,使其充滿天地之間,就可以“成性”,人性完全復歸“天地之性”,就可以成為圣人。而張載認為,要想做到“無我”,必先“絕四”,“四者盡去,則直養而無害矣”[1],即完全杜絕意、必、固、我的干擾,浩然之氣就會得到充分涵養而不受任何傷害,最終達到天理一貫、正己物正的目的。
1.2志趣高雅
1.2.1志趣高雅應做到“不戲謔”。張載認為:“戲謔直是大無益,出于無敬心。戲謔不已,不惟害事,志亦為氣所流。不戲謔亦是持氣之一端。”[1]戲謔就是缺乏誠敬之心,沒有誠敬之心,不僅妨害工作,還會帶來更大危害,即堅定的意志必將為氣質之性所流變、為氣質之惡所污染,難以復歸天地之性。
1.2.2志趣高雅不可抱有功利目的。張載認為:“既學而先有以功業為意者,于學便相害……德未成而先以功業為事,是代大匠斵希不傷手也。”[1]人如果抱著功利性的目的去讀書,難以把握義理之精,如果不加強道德修養,只強調建功立業,就如代大匠斲木,鮮有不傷手的。“今之學者大率為應舉壞之,入仕則事官業,無暇及此。”[1]有些讀書人急功近利,被科舉考試貽誤,一旦入仕,則陷入名利場中,無暇顧及道德修養。因此,張載極力反對讀書時抱著功利性的目的。
1.2.3志趣高雅還要做到清心寡欲。張載認為:“仁之難成久矣,人人失其所好,蓋人人有利欲之心,與學正相背馳。故學者要寡欲,孔子曰:‘棖也慾,焉得剛!”[1]。在張載看來,“仁”之所以難以成就,原因在于人們私欲膨脹,失卻了“好仁”之心,利欲熏心恰與學習目標背道而馳;而要做到“我欲仁,斯仁至矣”[2],則首先要“志于仁”[2],“志于仁”的基本要求就是“寡欲”。可見,志趣高雅的先決條件就是克制欲望。
1.3學所以為人
張載認為:“學者當須立人之性。仁者人也,當辨其人之所謂人。學者學所以為人。”[1]學者首先要確立人之本性,辨別人之所以為人。人性修養的目的就是要根除氣質之惡,使人性復歸純粹至善的天地之性。“學者學所以為人”,就是要通過讀書學習,提高道德修養,祛除氣質之惡,復歸天地之性,堂堂正正做個人。
2讀書之要——“唯六經則須著循環”
2.1六經循環,年欲一觀
張載認為:“嘗謂文字若史書歷過,見得無可取則可放下,如此則一日之力可以了六七卷書……醫書雖圣人存此,亦不須大段學,不會亦不甚害事,會得不過惠及骨肉間,延得頃刻之生,決無長生之理,若窮理盡性則自會得。如文集文選之類,看得數篇無所取,便可放下,如《道藏》《釋典》,不看亦無害……故唯六經則須著循環,能使晝夜不息,理會得六七年,則自無可得看。若義理則盡無窮,待自家長得一格則又見得別。”[1]這里,張載表達了讀書的基本觀點:①史書可快速瀏覽。讀史書可以浮光掠影,一目十行,如無收獲,即可放下。讀書盡量不讀史書,要讀蘊涵義理的經籍。②醫書“不須大段學”。醫書只能醫治生理疾病,讀不懂也不甚害事。③文集文選可讀幾篇。文集文選對窮理盡性益處不多,不必多讀。④佛、道著作不讀無害。⑤儒家經典須循環閱讀。六經讀上六七年,也未必理解其中的義理,更不可能窮盡其義理,若要深刻理解,還須踐行。總之,讀書要讀蘊含儒家義理的經典。
2.2必先學禮,方能“守得定”
學習必先學禮。張載認為:“某所以使學者先學禮者,只為學禮則便除去了世俗一幅當世習熟纏繞……又學禮則可以守得定。”[1]學者之所以要先學禮,是因為學禮可以破除陳規陋習。陳規陋習控制著人,就像藤蘿纏繞著大樹,解除了纏繞,人自然能瀟灑脫俗。此外,學禮還可以讓人堅守道德原則。程顥、程頤評價說:“子厚以禮教學者,最善,使學者先有所據守。”[3]張載“以禮教學”的思想,給學者樹立了一條牢不可摧的道德原則。這條道德原則應當成為學者固守的思想陣地。
禮義不修,妄為讀書人。張載認為:“學者舍禮義,則飽食終日,無所猷為,與下民一致,所事不逾衣食之間、燕游之樂爾。”[1]如果舍棄禮義,必然飽食終日無所用心,游手好閑無所事事。因此,學禮就極為重要。其還認為:“禮所以持性,蓋本出于性,持性,反本也。凡未成性,須以禮持之,能守禮已不畔道矣。”[1]用禮持守天地之性,正是約束人們的思想行為不離經叛道,回歸本然狀態。
2.3“要見圣人,《論》《孟》為要”
張載認為:“學者信書,且須信《論語》《孟子》。《詩》《書》無舛雜。《禮》雖雜出諸儒,亦若無害義處,如《中庸》《大學》出于圣門,無可疑者。《禮記》則是諸儒雜記,至如禮文不可不信,己之言禮未必勝如諸儒。如有前后所出不同且闕之,《記》有疑議亦且闕之,就有道而正焉。”[1]《論語》《孟子》是圣人言行的記錄,代表了圣人的思想,也是儒家思想的總源頭,真實可信,所以要重點讀《論語》《孟子》。“發源端本處既不誤,則義可以自求。”[1]
總之,讀書要精挑細選。史書、醫書、文集文選等,可讀可不讀;《釋典》《道藏》等佛道著作,不讀無害。讀書以《禮記》為先,《論語》《孟子》為要,六經循環,年欲一觀。一言以蔽之,學習學圣人,讀書讀儒家經典。
3讀書之方——“觀書必總其言而求作者之意”
張載認為:“觀書不可以相類泥其義,不爾則字字相梗,當觀其文勢上下之意。”[1]讀書不能拘執古義,否則就會“字字相梗”,而應該根據文章的邏輯關系、上下文勢,理解作者的意思。簡單地說,“觀書必總其言而求作者之意”[1],即應從總體上把握作者的思想。
3.1“書須成誦精思”
3.1.1讀書必須背誦記憶。張載認為:“經籍亦須記得,雖有舜禹之智,唫而不言,不如聾盲之指麾。故記得便說得,說得便行得,故始學亦不可無誦記。”[1]經典書籍一定要能背誦記憶,如果不能背誦記憶,閉口不言,呻吟不語,即便有舜禹之智,也不如聾盲之旗,指麾可定。
3.1.2讀書還要深入思考。張載認為:“書須成誦精思,多在夜中或靜坐得之,不記則思不起,但通貫得大原后,書亦易記。”[1]讀書“成誦精思”方能得其“大原”,而夜中深思、靜坐了悟是“通貫得大原”的有效方法。也就是說,讀書不僅要背誦記憶,還要深入思考,才能把握書中的微言大義;把握了微言大義,能夠融會貫通,背誦記憶也就不費吹灰之力了。
3.1.3讀書多而易忘者,只因義理未精。張載認為:“書多閱而好忘者,只為理未精耳,理精則須記了無去處也。仲尼一以貫之,蓋只著一義理都貫卻。”[1]孔子之所以能做到一以貫之,是因為他對“忠恕之道”有著透徹的理解和準確的把握,“叩其兩端而竭焉”[2],達到了融會貫通。所以,讀書一定要沉潛其中,細心品味,一旦融會貫通,“胸中瑩然無疑”,必然終生難忘。
3.2“心解則求義自明”
張茂澤認為,張載將“心”解釋為本心、天心、眾心之同一,將“解”解釋為理解,“以理計之”將“心解”解釋為一種包含了規范論詮釋觀內容在內的主體論詮釋觀[4]。蔡方鹿認為,“心解”就是用心解經[5]。簡單地說,“心解”就是要充分發揮主體在經典文本解釋中的作用,強調義理的融通性、自洽性。
“心解則求義自明,不必字字相校。”[1]張載倡導用自己的范式去理解、闡釋儒家經典,注重義理之間的相互貫通,不必字字相校。張載還對“誦詩三百亦奚以為”做了如下解釋:“誦《詩》雖多,若不心解而行之,雖授之以政則不達,使于四方,言語亦不能,如此則雖誦之多奚以為?”[1]如果對《詩》中的義理尚未“心解”就去推行,施政也達不到目的,誦《詩》再多也無用,因此讀書的關鍵在于對義理的把握。
“心解”就是“大體上求之”。“觀書且不宜急迫了,意思則都不見,須是大體上求之。言則指也,指則所視者遠矣。若只泥文而不求大體則失之,是小兒視指之類也。”[1]讀書不能過于著急,須了解它的基本思想,如果拘泥于文本文字,不從義理上理解,就像小兒識物,只能通過具體實物形象來了解,而不能運用概念去認識。因此,擺脫經典文本的束縛,突破“字字相校”的訓詁之法,追求義理貫通,是讀書的基本方法——以心解經,其義自明。
3.3“既實作則須有疑”
讀書要有懷疑的精神。儒家的經典文本,也有錯訛之處。張載認為:“既有草書,則經中之字,傳寫失其真者多矣,以此《詩》《書》之中字,盡有不可通者。”[1]古代文獻都是由人手工抄寫的,抄寫中難免出錯,尤其是草書出現之后,“傳寫失其真者多矣”。《詩經》《尚書》中也有很多文字解釋不通。“人之迷經者,蓋己所守未明,故常為語言可以移動。己守既定,雖孔孟之言有紛錯,亦須不思而改之,復鋤去其繁,使詞簡而意備。”[1]人們迷戀經典,正是自己的理論范式尚未形成,故為文本所左右。如果“己守既定”,雖孔孟之言有紛錯,也可以不假思索地改正它,剔除那些繁文縟節的東西,做到言簡意賅。
孔孟之言尚有懷疑之處,其他文本更是如此。“可疑而不疑者不曾學,學則須疑。譬之行道者,將之南山,須問道路之自出,若安坐則何嘗有疑。”[1]因此,讀書學習就是為了答疑解惑。“不知疑者,只是不便實作,既實作則須有疑,必有不行處,是疑也……無則只是未嘗思慮來也。”[1]沒有疑問,恰恰是因為在讀書時沒有認真思考,認真思考后,“必有不行處”,這便是疑問。
當然,張載并不是懷疑論者,懷疑的目的是為了求得正解。他說:“人能不疑,便是德進,蓋已于大本處不惑,雖未加工,思慮必常在此,積久自覺漸變。”[1]“大本”指儒家的根本原則。如果對“大本”有充分的認識,視聽言動就有了標準和依據。這樣一來,即便沒有任何創新,其思想也不會離開“大本”,日積月累,德行修養自然能逐步提高。
3.4“觀書以靜為心”
讀書必須靜心。張載認為:“始學者亦要靜以入德,至成德亦只是靜。”[1]讀書必須始終貫徹“靜”的原則,做到心無雜念。“觀書以靜為心,但只是物,不入心,然人豈能長靜,須以制其亂。”[1]人很難做到長時間心靜,這就需要控制煩亂之心,平曠其心。
靜心必須虛心,弘大其心。張載認為:“蓋心弘則是,不弘則不是,心大則百物皆通,心小則百物皆病。”[1]求道必先弘心,弘大其心的目的是讓心回到太虛狀態,“太虛者心之實也”[1]。心回到了太虛狀態,不僅能體認天下之物,而且能夠盡心,盡心就能知性知天。虛心就是要去除私心雜念,平曠其心。張載認為:“夫求心不得其要,鉆研太甚則惑。心之要只是欲平曠,熟后無心如天,簡易不已。今有心以求其虛,則是已起一心,無由得虛。”[1]虛心的關鍵就是要讓心胸開闊起來,最終達到“合天心”。虛心必須杜絕私心,“有心以求其虛”本質上已經產生了私心、私意,懷揣私心刻意地追求虛心,根本做不到虛心。虛心就能排除外物干擾,靜心讀書。“學者理會到此虛心處,則教者不須言,求之書,合者即是圣言,不合者則后儒添入也。”[1]
4結語
張載的讀書觀受時代的制約,較為片面,但是他所倡導的為學之道、讀書之方,仍發人深省,值得后人學習與研究。通過張載的讀書之志,人們閱讀古典文獻的目的會更加明確;通過張載的讀書之要,人們在選擇古典書籍時也更加從容;通過張載的讀書之方,人們掌握了更加行之有效的古典文獻閱讀方法與技巧。總之,張載的讀書觀有利于人們獲取知識、完善人格,從而不斷進步,真正成為鐵肩擔道義的社會脊梁。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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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張茂澤.“心解”:張載的詮釋學思想[C]//“張載關學與實學”國際研討會論文集,1999:202-209.
[5]蔡方鹿.張載經典詮釋的義理化傾向及其氣學特色[J].人文雜志,2007(5):48-52.
(編校:周雪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