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情包時代為何還要文言文（焦點話題）

師力斌

今年9月起全國中小學將統一使用教育部編寫的語文教材。教材從小學一年級開始就有古詩文，小學6個年級12冊共選古詩文124篇，比原有人教版增加55篇；初中古詩文也比原來人教版有所提高。在國民教育之本的中小學階段，大幅增加文言文，無疑有重要的文化導向性：即使在表情包時代，漢語文言文學習仍是語文教育的重要環節。

語言不單是語言，還是文化、民族血脈和歷史傳承。這次中小學語文教材“大換血”，距1920年北洋政府頒布法令，要求全國各國民學校將小學一二年級的國文改為語體文，也就是白話文，將近100年。此次“部編本”教材增加文言文表明，百年之后，我們至少在兩層意義上對文言文有了重新理解。

一是空間上，全球化的語言競爭使包括文言文在內的漢語系統，在英語獨秀的世界語言格局中重新崛起。說漢語有著拼音文字無可比擬的優勢，絕非夜郎自大。西方漢學家比我們更敏感。他們發現，對于視覺特征的自覺運用，是漢語區別于英語的一大特點。像英語中的“約翰”“彼得”這類專有名詞只是指稱，而唐詩中“青楓江”“白帝城”“玉門關”等名稱常包含著濃烈的色彩傾向。

古詩對名詞的巧妙運用遠不止此。“細草微風岸，危檣獨夜舟”，清晰的靜夜畫面幾乎全部由名詞構成；

“關塞三千里，煙花一萬重”，又是另一重氣勢；“萬里橋南宅，百花潭北莊”所產生的美學張力，更讓人嘆為觀止。還不必說舉世皆知的《論語》的簡潔概括、《周易》的高深莫測、《史記》的生動傳神。看看那些遠道而來學習漢語者的空前熱情，看看用漢語說相聲、練書法、搞研究、做買賣的各種膚色、各種國籍的國際友人，我們就能明白漢語的世界性熱潮。無處不在的中國制造和中國消費，需要無處不在的中國語言。

二是時間上，文言文生生不息的語言流淌呈現出活力和功能。漢語是現今世界依然在使用的最古老的語言之一，有著深厚的文化積淀和豐富的審美功能。斯人已逝，“關關雎鳩”的鳴音回響不絕；河水斷流，“在水一方”的美感依然。在現代化、城市化喧囂的腳步聲中，文言文給我們提供一種穩定、溫馨的懷抱感。曾在網上紅極一時的浙江大學校慶公告，純系文言撰寫。年年出現的文言高考滿分作文，也讓“數典忘祖”的人偶見“祖宗”一斑。特別是大量古詩寫作在婚喪嫁娶唱和酬答等社會交往中的存在，都說明了文言蘊含的能量。

讓文言文真正在當代生活中活起來，成為活文字，這是我們教育首先要解決的問題。“部編本”增加文言文只是邁出了第一步。真正讓文言文融入現代漢語，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書讀百遍，其義自見，或者賣弄詞句，附庸風雅，都不是目的。最重要的是，文言經典中的人生體驗，要與當代心靈產生共鳴，只有在這個意義上，文言文才是活的。

需要強調的是，文言和白話并非你死我活。既不必對文言的文學性創新抱太大希望，也不能無視文言的社會文化交流功能。于我們而言，漢語正面臨前所未有的創造性變動時期，文言文豐富的資源和能量，也不斷為國人重新發現和激發。相信在豐富的語言積淀和海量新媒體語言的相互催生中，21世紀的漢語一定能創造輝煌。▲

（作者是《北京文學》副主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