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鋒+夏泉+梁佳彤
摘要:“建國十七年”這一時期,中國高考改革文化生態嬗變與國內外政治形勢的變動密切相關,其實質又隱含著對于“效率”與“公平”的反復權衡。高考改革文化生態在中國文化價值和中央政府權威的框架內,經歷了從多元到統一的變遷,最后影響著中國統一高考制度的存廢。盡管在探索過程中經歷了種種曲折與反復,但在建國初期急需各種人才的特殊背景下,這些不同的高考改革文化生態仍然為新中國的建設提供了相對及時的智力支撐。其成敗得失,亦為文革后恢復統一高考制度提供了彌足珍貴的參考借鑒。
關鍵詞:建國十七年;高考改革文化生態;多元;統一
一、學術史檢討
迄今學界關于高考改革的文化生態嬗變的研究相對薄弱,已有研究在涉及政治制度方面,往往存在欲言又止的遺憾。建國以來高考改革與歷屆中央政府領導集體對高考文化生態嬗變規律所蘊含的“公平”與“效率”的反復權衡是密不可分的。1949~1951年,中央政府從維護新政權的角度,實行了由單考、聯考向統考過渡的高考制度;1952年為實施“一五計劃”提供統一標準質量的建設人才,實行統一高考;1958年為了推行“大躍進”、人民公社化運動,中斷統一高考;1959年為了修正“大躍進”和人民公社化運動等左傾路線所帶來的后果,恢復統一高考;1966年文化大革命爆發,統一高考被迫停廢;1978年實施改革開放,同樣以1977年恢復統一高考為先導。
《國家中長期教育改革和發展規劃綱要》關于高考改革的問題作了新的重要部署。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吹響了深化教育領域綜合改革的號角,高考改革是其中最為關鍵的一環。高考改革新政的核心促進了社會群體橫向和縱向的合理流動,這實為對高考改革文化生態嬗變內外部規律的映射與調適。因此,建構相關理論及探究高考改革文化生態嬗變規律,這樣的研究才能更加“頂天立地”。高考改革要在社會歷史的大環境中,綜合平衡、穩步推進。本課題希冀為高考改革的實踐活動摒棄思想誤區,為當前的高考改革盡綿薄之力。
近年來學術界關于高考制度史的研究碩果累累。如劉海峰等著的《中國考試發展史》(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全面展現了中國考試制度的起源、發展、繁榮和衰亡的歷程。楊學為主編的《中國高考史述論(1949-1999)》(湖北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將建國五十周年中國高考歷史發生的重大歷史事件進行了全面系統的回顧和探究,通過對14個問題的討論,全面呈現了新中國高考發展的軌跡。[1]高軍峰、姚潤田編著的《新中國高考史》(福建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立足于宏觀把握,力求依據原始資料說話,對建國以來高考制度的發展歷程進行了系統深入地研究,在一定程度上觸及了高考制度變革的社會背景,但對各地在高考過程中存在的具體問題及對策則涉及較少,更缺乏政策指導與具體實施方面的對比研究。[2]
學界還出版了一批教育通史、教育思想史、教育制度史等方面的論著。盡管關于新中國高考史的研究成果較多,但多為高考研究或教育通史,學界的相關研究往往是從1949年到當下(跨越“文革”時期)的研究,或以1977年恢復高考以來的短時段研究,至今學界對建國十七年(1949-1966年)高考歷史尚未進行系統深入地研究。
對于中國高考歷史分期方面,學界一般采用階段劃分方法。馬文卿、劉文超在《中國高考走向》中將高考制度的歷史演變劃分為六個階段。劉海峰在《中國考試發展史》中將高考制度的歷史沿革分為高考制度的建立、高考制度的反復與停廢、高考制度的恢復與發展三個階段。[3]縱觀新中國高考歷史分期研究成果,學者們的表述方式略有不同,但并無本質差異,各階段的時間劃分基本趨于一致。
學界的研究成果為新中國高考制度史研究奠定了堅實的學術基礎,提供了更加廣闊的思路,也為本文不斷深化研究提供了支撐。但是,上述研究仍存在一些不足,主要有以下幾點。
第一,學界關于中國高考史的研究往往停留在對高考史梳理層面,即只解決了是什么的問題,研究深度不夠。學界對新中國高考歷史的研究往往運用已經公開的檔案資料,按照時間先后對新中國高考歷史或高考制度流變進行系統梳理,沒有深入觸及高考變遷的內在因素和外部因素。就內部因素而言,高考作為一種選拔人才的手段,或者作為具有中國式的文化現象,它本身就有內在規律,而這種規律性的東西學界鮮有觸及;就外部因素而言,高考歷史的變遷是伴隨著新中國政治、經濟、文化、社會政策的變化而不斷調整的,但是這種調整歸根結底伴隨著以毛澤東為代表的歷屆中央政府領導集體執政模式的選擇而作出調整,這種執政模式的抉擇的背后隱藏著規律性的東西,因為忌憚觸碰“政治”敏感性,往往出現“欲言又止”的遺憾。國外學者可能沒有這種顧慮,但在分析原因之時,卻往往刻意夸大中共主要領導人的主觀因素,具有明顯的感情傾向,有失客觀公允。
第二,學界關于中國高考史的研究往往是跨越“文革”的長時段研究,對建國十七年這個特定階段高考史研究,關照度不夠。學界對新中國高考史的研究往往致力于從建國以來長時段研究。對建國十七年(1949-1966年)的高考歷史研究,缺乏有價值的、富有開創性的短時段研究成果。國內至今沒有一部關于建國十七年高考史研究專著,對建國十七年高考存廢的經驗教訓也未作審視。
第三,學界對新中國高考史在中國政治、經濟、文化變革大背景下的宏觀視野和微觀考察不夠,即研究廣度不夠。高考是一種文化現象,這種文化現象是按照某種邏輯去發展的,而這種邏輯就是高考改革文化生態嬗變。學界對建國初期國家治理模式的轉型有一定研究,但這種國家治理模式在高考這種特定文化現象上所發生的“化學反應”——高考改革文化生態嬗變尚處于研究的“真空地帶”。
二、高考改革文化生態嬗變軌跡、動力和規律
中國高考文化生態的變遷與國內外政治形勢的變動密切相關,其實質又隱含著對于“效率”與“公平”的反復權衡。建國十七年的歷史與實踐表明,從民主到集中的政治思維的轉型,從多種到單一的經濟成分的變革和從多元“救助”到一元“治理”知識精英角色蛻變,高考文化生態在中國文化價值和中央政府權威的框架內,經歷了從多元到統一的變遷,最后影響著中國統一高考制度的存廢。
“以史為鑒,可知未來”。通過探究建國十七年,歷屆中央政府領導集體治理模式的選擇對政治革新、經濟調整、文化建設等重大問題的經驗與教訓,筆者創造性提出高考改革文化生態嬗變的規律有二:一是內部規律,高考改革文化生態嬗變的內驅力,即追求考試自身的公平;二是外部規律,高考改革文化生態嬗變的外引力,即迎合政治、經濟、文化、社會等外部需求。[4]
(一) 呈現高考改革文化生態嬗變軌跡
1949年至1952年,建國伊始,百廢待興,各種制度尚未完備。為了有效鞏固新生的人民政權、全面恢復和發展經濟,中共第一代領導集體首先采取的是繼承與探索并重的戰略,積極開展社會主義改造運動。故而中國高校招考制度除了沿襲既往模式外,開始思考借鑒蘇聯經驗,出現了集三種文化生態于一體的局面:一為“民國模式”,其源于民國遺產,即中共作為執政黨從民國時代繼承下來的移植在古典學說基礎之上的現代西化教育;二為“延安模式”,源于延安哲學,取自于中共在20世紀30年代和40年代領導農村邊區政府的治理經驗;三為“蘇聯模式”,源于蘇聯經驗,為20世紀40年代末至50年代中共學習蘇聯的結果。在此期間,新中國領導人根據中國傳統歷史與國情現狀,通過對不同高考模式的實踐與探討,初步實現了三種文化生態之間的良性嫁接。高考文化生態的載體層面即招考方式,亦實現了從多元招考方式向統一招考方式的轉變。
1949年除中共在解放區管理的部分國立高等學校實行聯合招生外(外地考生委托外地高校代為招生),其他高校均實行了單獨招考。1949年全國各類高等學校共招生30573人。1950年高等學校招生工作是遵照高校聯合招考的方式進行的,聯合招考的效果非常明顯,聯合招生規模大、報考學生多,考區遍及全國主要城市。其余128所高校由于各種原因仍然沿用單獨招生方式。1950年高校招生人數較1949年有大幅度增加,1950年共招生58330人。1951年以大行政區為范圍的高校招生,改變了生源流動失衡的現象,全國高等學校共招生51689人,相對于1950年的5.8萬人,略有下降,這主要是由于生源匱乏所致。但各高校新生入學報到率空前提高。1952年實行全國統一高考招考,保障了國家急需建設人才的需要。全國高等學校統一招生共錄取新生78865人,比原計劃超額錄取了2900多人,新生的報到入學率高達95%以上,顯示了全國統一招生的優越性。
1953年到1957年,在社會主義改造基本完成的基礎上,新中國以蘇為師,開始實施“一五”計劃,取得了巨大成就。然而,由于斯大林去世后蘇聯形勢突變,社會主義中國同遭波及,政治局面相應生變,開始反思全盤蘇化的道路。這一時期,“民國模式”自然淡出,高考文化生態主要演變為 “蘇聯模式”與“延安模式”兩種模式的角力。以蘇為“鑒”轉向以蘇為“戒”,中共延安時期所獲得的經驗重新受到重視。高考文化生態的行為層面,即高考追逐的利益導向,從追求質量兼顧數量開始向片面追求數量的轉變。
1953-1957年,統一高考制度主要受到“蘇聯模式”的影響,其每年的招收人數是按照統一計劃、統一標準穩步增長的。1956-1957年主要受到“延安模式”的影響,高校招生人數出現了大的波動,同時加強了考生的政治審查。1956年全國高等學校統一招生錄取新生184632人,較上年增長約88.79%;1957年全國高等學校共錄取新生105580人,較上年驟減近50%。1957年應屆高中畢業生數大大超過高等學校招生數,考生數超過招生數一倍多,根本改變了1956年以前招生多、考生少的狀況。
1958年至1961年,中蘇關系持續惡化,中國開始獨自探索社會主義道路,發起了“大躍進”與“人民公社化運動”,高考文化生態相應產生變化。1958年“江西共產主義勞動大學”創辦,標志著“江西共大模式”誕生。這種模式的核心理念是“實現工農群眾知識化,知識分子工農群眾化”,在辦學形式上民辦與公辦共存,半工半讀并舉。高考文化生態的制度層面,高考的錄取對象由多元群體向基層工農群眾、干部群體傾斜。自此,高考文化生態的意識形態特征更趨濃郁。
1958年高等學校招生還采用了一種新的形式。當年沒有舉行全國統一的升學考試,而是通過各高等學校單獨或幾個院校聯合的方式分別舉行考試,但各科的考試大綱是由教育部統一制定的。1958年高校招生著重強化了政治標準,資產階級、地主階級家庭出身的青年人可能甚至被拒之于大學校門外。與此相反,工農出身的考生和參加革命工作的干部被優先錄取。全國統一的高等學校入學考試在1959年得以恢復。1960年招生32.3萬人是1950年5.8萬的5.56倍,是1957年10.6萬的3.04倍,比1958年增加5.8萬,比1959年增加4.9萬。1961年由于經濟困難,招生人數下降到16.9萬,直至1962年繼續下降到10.7萬,又回到了1957年的水平。盡管如此,這期間工農成分所占比例不斷遞增,從1957年的44.5%上升至1961年的65.2%。[5]
1962至1966年,在經歷三年困難時期后,中共領導層內部對于如何建設社會主義的分歧日益明顯與激烈,在化解分歧的過程中,其指導思想變得更趨激進。黨的八屆十中全會上,毛澤東告誡全黨“千萬不要忘記階級斗爭”,從而對上層建筑的各個方面產生了巨大影響。以“江西共大模式”的派生物為先導,高考文化生態此時在理念層面孕育出“廬山思維”。“廬山思維”貫穿以階級斗爭為綱,高考文化生態的理念層面,高考的錄取標準也從“又專又紅”轉變到“又紅又專”,其重心幾乎全部落在“紅”上。此種思維在文化大革命爆發后發展到極致,最終導致統一高考制度被迫停廢。
1962年到1966年,特別是中共八屆十中全會之后,正式實施了“廬山思維”,“進一步貫徹階級路線”,強調“紅專”標準,新生中剝削階級家庭出身的由15.66%降為5.32%;由于政審標準重新解釋并且實際上擴大了機密、絕密專業的范圍,新生中符合機密、絕密條件的從69.81%上升為77.86%;黨、團員從46.3%上升為54.57%;考試成績60分以上的從53%降為50.13%。[6]這說明政審制度內驅力從多元趨于統一,即從追求數量到注重質量的轉變,從注重外部質量到內部質量,尤其是政治質量的轉變。
(二)探究高考改革文化生態嬗變動力
統一高考制度建立是中國計劃經濟的產物,但不是必然產物,同時受到大一統中央集權和中國科考文化的多重影響。[7]回顧建國十七年的高考歷史,可以窺探出,從民主到集中的政治思維慣性,從多種到單一的經濟成分變革,從多元“救助”到一元“治理”的知識精英角色蛻變,影響著高考改革文化生態在中國文化價值和中央政府權威的框架內,亦呈現出從多元到統一的變遷。受此影響,中央政府的“掄才大典”——全國統一高考制度亦進行著相應的變革與應對。
其一,從民主到集中的政治思維慣性,影響著高考改革文化生態從多元到統一的變遷。
民族國家政治具有內生性。近代的中國屈辱史促使中國最廣泛的民族主義覺醒,民族國家政治是建立在對民族文化強烈認同的基礎上的。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我們不妨稱之為“文化民族主義”,以把它與“政治民族主義”相區別。
晚清洋務運動時期,外來文化的引入,在中國本土引起了強烈的反響,打破了傳統文化體系的框架結構和它在整個社會文化中的主導地位。晚清政權垮臺的部分原因是因為科舉制度的停廢,失去了籠絡知識精英的精神枷鎖和相對集中的忠“君”思想。
民國時期是一個政治思維發散的時代,中國人的價值觀念、思維模式、生活理想和生存方式等也在逐漸發生改變。國民黨倒臺的部分原因是由于民國各種各樣的知識分子政治上分化進而導致政治思維的分散,因缺乏足以統一民眾思想的招考制度,從而無法充分調動、使用好中國知識分子的能力。
晚清和民國衰亡的歷史教訓,時刻警醒著歷屆中央政府領導集體。但是,各類人才的匱乏已經成為困擾新生政權鞏固與發展的最大問題。誠如1956年鄧小平在中共八大會議上指出:“在全國解放前后的兩年內,黨組織的發展過分迅速,而在有些地區,這種發展幾乎是沒有領導、沒有計劃的……因文化程度較低,加上缺乏必要的系統訓練,大多數農民新黨員往往缺乏最基礎的讀、寫技能,對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一知半解。”[8]另外一個問題是,大多數新黨員都是在革命顯然就要取得成功時入黨的,中共領導人不能斷定這些人的加入是出于真誠的信仰,還是處于投機。因此,在接管各級政權的時刻,中共隊伍擴充雖然是必要的,但這最多只能部分地解決人才的緊缺和技能的不足。人員、技能、經驗的缺乏,對新解放區的農村頗有影響,對這些地區的城市則影響更大。中共在進入大城市后強烈地感到其缺乏經驗。在人員上,中共只有72萬合格的人可以擔任政府行政部門的干部,而在國民黨時期,這些部門共有200萬個職位。[9]歷屆中央政府領導集體果斷采取相應的安撫政策,如接管民國時期的知識分子和干部,以鞏固和重建新政權服務。然而,安撫政策卻與嚴格組織管理的建立相悖逆,所以必須打破固有文化生態論的束縛,必須盡早選拔忠實于新生政權服務的知識精英,那么實行全國統一高考制度理所當然成為緩和社會階層矛盾的中間地帶,也必將成為知識精英與國家政治緊密相連的精神紐帶。
建國十七年的歷史與實踐表明,歷屆中央政府領導集體采取的各種措施,使得政治思維從發散向集中轉型,在一定程度上影響著高考改革文化生態從多元到統一的變遷。
其二,從多種到單一的經濟成分變革,影響著高考改革文化生態從多元到統一的變遷。
關于中國現代化,中國面臨著一種舊與新的混合,即物質的現代化成分和文化現代化的不同變化速度。與日益革新的物質技術相比,文化生態的變遷顯得相當緩慢。[10]關于這種文化內核與表層之間的不同變化速度,馬克思主義唯物史觀指出,物質的生產方式最終決定非物質的階級結構和價值觀、法律、宗教、政治和社會的價值觀。[11]
建國伊始,國內是自給自足的封建經濟、外國資本主義經濟、民族資本主義經濟、官僚資本主義經濟、新民主主義經濟等多種經濟成分共存。出于廣大人民群眾要求迅速改變“一窮二白”面貌的強烈愿望,中共提出過渡時期總路線和總任務,決心在短時間內把中國建設成為一個以公有制經濟成分占絕對主導地位的社會主義工業化國家。
1956年三大改造基本完成,在短短的7年內,中國的經濟體制就基本實現多種經濟成分并存的新民主主義經濟向公有制經濟成分占主導地位的社會主義經濟轉變,這使高考制度在招考方式、行走路徑、錄取對象和指導思想等方面逐步實現統一,邁出了獨立自主探索真正意義上新中國統一高考制度的重要一步。
其三,從多元“救助”到一元“治理”的知識精英角色蛻變,影響著高考改革文化生態從多元到統一的變遷。
如同科舉制度一樣,高考是一種社會文化現象,受到特定社會歷史條件的束縛,但高考又要超脫于社會歷史條件的控制,因為高考具有政治功能、經濟功能、文化功能和社會功能。[12]
晚清和民國,知識精英參與國家政治的角色是多元“救助”者的角色。19世紀中葉以來,一些非正統的政治思想,在漢學學術性集團的推崇下和漢族高級官僚的庇護下,在國內形成了獨立于清廷之外的知識界輿論。一批從香港學成歸來的知識精英成為擁有港英法學學位的律師、外科醫生。一些知識精英在20世紀初接受了西方自由主義的思想,當他們在國外學成歸來時,便把這些思想帶回中國,諸如“科學救國”等等。
1912年開始,民國培育出了以作家、藝術家和其他非政府公職的職業人員等為代表的新城市知識階層。知識精英從幕后走上臺前,成為革命的政治領袖,軍人在“訓政”中也獲得了教育。[13]20世紀20年代起,新知識精英開始關注農民的解放。起初年輕的知識精英深入鄉村的運動是零星的,后來在中共的領導下,工農革命運動的星星之火化為燎原之勢。
新中國的成立,在中共的正確引導下實施了全國統一高考制度,使得知識精英參與民主政治的角色從多元“救助”向一元“治理”轉變。1949年政權鼎革,急需政治上忠誠的、才華出眾的新的知識精英。然而,晚清時期的老式知識精英,即以儒家經典進行自我修行的那些學者階層,早已隨著清帝國垮臺而消失了。民國時期的知識精英群體是一個具有各種信仰和觀點的知識精英復雜群體,包括記者、作家、科學家、管理人才、軍人、政治家,他們深受封建儒教和留學教育的雙重熏陶。[14]
由于受到無產階級政黨性質的影響,中共自然關注普通民眾。中共在領導歷次群眾性運動中,積累了發動廣大人民群眾的卓越能力。[15]中共在延安時就表明了要對舊知識精英改造的主張。1949年新生的人民政府面臨的一個兩難困境是急需一批經濟、科技、教育,文學和藝術領域的知識精英,但其在短時間內卻不能成為中共路錢的最可靠而忠實的追隨者。經驗表明,要發動和引導知識精英主動參與民主政治的興趣和責任,不僅僅要通過對舊式知識精英的改造,而且必須通過選拔性考試,遴選“又紅又專”的人才為新中國的建設服務。建國十七年的歷史與實踐表明,中共主導實施的統一高考制度,贏得了民心,順應了民意,使得廣大出身貧寒的準知識精英通過統一高考制度徹底改變了命運,也成長為堅定擁護和主動參與國家各項治理的新知識精英,也使得舊式知識精英在經過一系列的改造中,逐漸改變了角色,最終使得新老知識精英在國家治理的角色上,實現了從多元“救助”到一元“治理”的蛻變,從而在一定程度上影響著高考改革文化生態從多元到一元的變遷。
(三)探尋高考改革文化生態嬗變規律
由于受到幾千年儒家文化的影響,中國高考在秉承科舉制度“公平尺”的同時,也受到了“人情世故”的纏繞。歷史表明,中國高考改革已經成為政治、經濟、文化和社會改革的“突破口”和“擴音器”,高考所承載的功能也被人為地無限放大。高考改革是一個復雜的系統工程,高考改革文化生態嬗變規律包括兩個方面:一是追求考試公平,即高考的自身需求,是高考改革文化生態嬗變的內驅力,為其內在規律;二是迎合外部需求,即政府、社會、考生的需求,是高考改革文化生態嬗變的外引力,為其外部規律。高考改革是歷屆中央政府領導集體對高考文化生態嬗變規律所蘊含的“公平”與“效率”的反復權衡,在不同的歷史時期高考改革文化生態嬗變的內外規律往往發揮不同的作用:當內部規律占主導作用時,高考改革往往追求考試本身的公平;當外部規律居主導作用時,高考改革往往被過度背負政治、經濟、社會等功利主義的精神枷鎖。
三、給予當下高考改革的些許啟迪
現實中,每個人對高考改革的看法真可謂見仁見智。教育理論家們往往關注高考改革理論的創新性;考生、家長和教師往往關注高考制度的穩定性;普通民眾則更多關切享受優質高等教育資源和考試機會公平。高考改革是一個復雜系統工程,必須首先遵循高考改革文化生態嬗變的內、外部規律,漸進式地予以推進。高考改革實為中國高考改革文化生態在新的歷史時期規律的映射與調適,欲進行高考改革,要以追求考試本身的公平為“本”,以滿足外部需求為“源”,在內、外部規律之間尋找一個改革的平衡點。
建國十七年,統一高考制度的建立與發展是特定中國政治、經濟、文化背景下的產物,在當時生產力相對落后的局面下,為國家政治、經濟、文化和社會建設提供了智力支撐。歷史表明,在基礎教育和中等職業教育尚不發達的前提下,唯有全國統一招考,方能保證全國高等學校足額錄取合格建設人才,高考已經成為莘莘學子人生道路上的重大檢閱。實踐表明,中國早在1952年正式確立了全國統一高考制度,盡管現在世界大多國家和地區也相繼采用統一考試方式,但是中國是世界上最早確立采用統一招考來錄取高校新生的制度的國家,因此可以說統一高考制度確立是現代中國對人類文明社會又一歷史貢獻。但是,正如劉海峰而言:“當時的高考制度的創制者并沒有而且也不可能意識到統一高考制度的建立是一個對中國社會和教育進程影響重大的制度。[16]
高考是中國傳統文化遺傳和現實環境相結合的產物,科舉制度奠定了統一高考制度的文化基礎。建國十七年中國統一高考制度是中央政治集權、計劃經濟的特殊產物,但并非必然產物。1952年中國在全面開啟“一五”計劃航程的前夕正式確立統一高考制度,特別是在“全面學蘇”局面下,中國統一招考制度形成與發展儼然是一個“異數”,其理由是即便在推行高度中央政治集權和計劃經濟的前蘇聯,亦未形成全國統一招考制度,反而蘇聯解體后,俄羅斯卻借鑒和發展了中國統一高考制度的精髓,采用了全國高校統一招生考試。歷史和實踐表明,建國十七年統一高考制度的存廢,既受到追求考試自身公平內部規律的驅動,同時也受中國政治、經濟、文化和社會等外部需求的多重影響。誠如劉海峰所言:“統一高考既是特定時代背景的產物,又有傳統考試文化的影響;既受制于當時社會政治和經濟發展的需要,又受制于高等教育和考試自身的發展規律。”[17]
掩卷撫思,建國十七年統一高考制度雖歷經“兩起兩落”,但統一高考的精神和理念卻薪火相傳。因為追求高考公平是維護國家民主政治安定和諧的重要法寶,是滿足廣大人民群眾“魚躍龍門”的精神依賴,是維系高考本身存續發展的內在生命。統一高考的年輪迄今已年屆六十三載,建國十七年的高考歷史車輪似乎離我們漸行漸遠;1952年正式確立統一高考制度和1959年首次恢復統一高考,與1977年再次恢復高考相比,似乎沒有奔走相告的喜極而泣,更沒有失而復得的扼腕嘆息。但建國十七年高考文化歷史變遷,以及由此產生高考制度的變革,奠定了中國統一高考制度基本框架,開啟了中國高考新時代,這是我們永遠“不能忘卻的紀念”。一如劉海峰所言:“要真正了解高考制度,就不得不回到1952年。打開塵封多年的高考文獻,喚醒埋藏在歷史深處的珍藏記憶。我們就會意識到:沒有1952,就沒有1977。”[18]誠哉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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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鐘嘉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