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科學的研究方法是獲得研究成果的不二法門。當前,由于我國法學研究的深入和轉型,傳統的規范和注釋研究方法漸漸受到學界的質疑與批判,如何尋求科學的法學研究方法愈加受到關注。陳瑞華教授積30余年法學研究的功力,對法學研究方法進行全面思考與總結,在撥開經驗事實的迷霧中,為法學研究打通一條理論創新的道路,對我國法學研究具有重要的開創意義。
【關 鍵 詞】 法學研究;方法;理論創新
【作者單位】梁棟,西安建筑科技大學文學院。
【中圖分類號】G236 【文獻標識碼】A
德國哲學家雅斯貝爾斯曾對現代社會的根本問題做過精辟的總結,認為現代人除了自身不會想也不會思考任何多余的東西,因為思考這些對他們來說是一個極大的諷刺。無獨有偶,我國法學研究在多年的發展歷程中也因強調資料整理和觀點梳理,少有批判與反思,而承受“幼稚”的惡名。為破解法學研究方法的困境,北京大學陳瑞華教授在法律出版社的力邀下潛心研究、重新修訂,于2017年4月將《論法學研究方法》再版發行。該書作為一部全面介紹法學研究方法的力著,在學界引起較大轟動與熱議,已有20余所法學院系將該書作為研究學習論文寫作的教科書。作者在該書中就法學研究方法的現狀、問題、原因與解決路徑娓娓道來,可以說是理性但不乏熱情,嚴格而不失溫情,在批判中深刻反思已有的法學研究方法的利弊得失,體現出一名法學研究者的方法論自覺,為當下學者進行法學研究提供了廣闊的研究思路,具有重大的開創意義。
一、第三條道路:一場堪稱法學研究方法論的革命
如果說細胞學說和達爾文進化論的確立將自然科學從神學的束縛中解放出來,是構建西方19世紀自然科學的奠基石,那么孔德實證主義則對社會科學產生了深刻影響。學界盛贊陳瑞華教授的力著《論法學研究方法》,稱其掀起了一場法學研究方法論的革命,筆者認為,得出該論斷主要有兩個理由。
其一,陳瑞華教授對經驗事實的高度推崇,暗合了孔德實證主義注重經驗、以科學方法觀察和研究事物,以及探求事實本原和變化現象的內在邏輯,回歸了法學學術研究的理性路徑。陳瑞華教授主張以現實的現象為出發點,重視經驗事實,拒絕形而上學的思辨,他認為通過現象的歸納即可得到科學定律。這種研究方法突破了規范法學與社科法學的理論局限,為法學研究提供了全新的研究路徑,因此被學界稱為第三條道路。
其二,德國19世紀歷史法學派著名代表薩維尼認為,法律應當是民族精神和民族意識的體現,陳瑞華教授極力贊同此觀點。在該書中,他大力呼吁中國法學要做出獨立的貢獻,要對本土存在的特殊問題做出解釋和回應,并通過對這些特殊問題的分析和研究,逐漸提出解決問題的思路,進而提出一些西方法學研究者所無法提出的法律思想和理論。所謂“越是民族的,就越是世界的”,這與學界要構建中國主體式的研究圖景,突破西方話語權的呼聲不謀而合。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科學的研究方法可以提高研究效率,減少獲得真理的艱辛步驟。反之,如果方法不得當,要么做研究時事倍功半,要么難有實質創新結果。例如,學者楊仁壽先生同一性質的著作《法學方法論》就停留在對法律解釋和法律推理規則進行闡釋的層面,尚未跳出傳統研究方法的窠臼。改革開放后,我國法學研究者對法學研究方法做了大量的研究。據不完全統計,檢索中國期刊網,從改革開放到1999年期間,涉及法學研究方法問題的論文共有63篇。從2000年至今,探討法學研究方法的專著逐步問世。筆者通覽這些著作和文章后發現,它們多著眼于法學研究方法的歷史脈絡、適用模式、制度構建、問題對策、西方成熟經驗的借鑒思考等內容。用陳瑞華教授的話來說,這些研究仍未超出規范法學與社科法學的范疇,究其原因是其忽略了經驗事實。
香港經濟學家張五常曾說,一個最愚蠢的學者往往去研究沒有發生過的問題,而不研究發生過的問題,所謂發生過的問題就是經驗事實本身。陳瑞華教授認為法學研究應當強調與解釋經驗事實,大膽假設、小心論證,運用證偽方法與因果律分析方法,對所提出的假設與理論命題進行驗證,才能站在理論的最前沿與之對話。
二、其人其文:我手寫我心,形散神不散
以往對法學研究方法的介紹與評判的論著不外乎兩種體例。一是將法學研究方法寫成學術論文,論文體例的優勢是能夠彰顯學術研究的規范性,不足之處在于無法讓讀者在輕松的語境下對方法論產生頓悟。二是將法學研究方法用漫談或隨筆的形式表現出來,漫談或隨筆體例的優勢在于能夠讓讀者在輕松的氛圍下品讀與體會方法論的奧妙與精髓,不足之處是欠缺學術研究的嚴肅性。
為解決上述問題,陳瑞華教授在《論法學研究方法》中調整了寫作體例。以采訪的形式將他與幾位博士研究生就法學研究方法展開的對話,作為全書的第一部分呈獻給讀者,內容涉及法學方法的基本要素,以及法科學生如何撰寫學術論文。在該書的第二部分,陳瑞華教授把他對法學研究方法的思考以及在講座中的發言內容寫成學術論文,主題分別為社會科學對法學方法的影響,以及如何進行原創性法學研究。在該書的第三部分,陳瑞華教授將他發表的有關法學研究方法的學術論文逐一羅列。這三部分別出心裁的體例安排保證了學術研究的原汁原味,又營造了輕松活潑的閱讀氛圍,讀者眼前仿佛出現了一個宏大且栩栩如生的方法論結構體系。有讀者指出,該書的體系雖然沒有統一的形式與文風,但通過一個個形散神不散的主題,完整地展示了方法論的內容,使讀者易于掌握和理解。
《論法學研究方法》是陳瑞華教授在30余年的法學深入研究中逐步摸索出來的點滴心得,他將宏大的方法論結構體系和晦澀的詞匯融會貫通,如抽絲剝繭一般細細敘說,正所謂我手寫我心。讀者在閱讀這部著作的時候,仿佛在與作者茗飲對話。值得一提的是,陳瑞華教授為了向讀者解釋清楚已有法學研究方法的路徑,形象地把規范法學與社科法學稱為第一條道路與第二條道路,既在語言表達上顯得有血有肉,又讓讀者在不知不覺中感受到第三種法學研究方法的精妙之處。
三、劃界澄清:法學與政治脫軌,法學與法制剝離
馬克斯·韋伯曾在德國慕尼黑工業大學舉辦“以學術為業”和“以政治為業”的著名演講,強調要區分學術與政治,這是一種信仰的發源。此后,更多的人集中在學術理想的旗幟下。在《論法學研究方法》序言中,陳瑞華教授旗幟鮮明地主張只有區分法學與政治,研究者才能進入理論的世界,發現制度變遷的規律,提出創新性理論。因為當下中國法學研究最大的誤區就是不區分法學與政治,學者不是從事客觀的學術活動,而是動輒將自己的政治觀點裹挾進自己的學術研究之中。所以,他認為法學家應當與立法專家分離,即法學家應成為以學術為重的職業法學研究者,而立法工作應由民意代表、政治家以及職業立法專家來承擔,以區分法學和法制。
法學與政治脫軌,法學與法制剝離,這個分離過程揭示了一個重要意義,即法學研究應當對問題范疇做出精準界定,這是科學分析法學研究方法的前提。反觀當下,由于“學以致用”的沖動已經深入研究者的骨髓,因此,傳統“發現問題—分析問題—解決問題”的模式,是學界長期采用的研究方法。但是,這種研究方法僅停留在制度問題層面,無法上升至理論創新的高度,更遑論站在學術最前沿。筆者有多年從事法學研究與教育的經歷,發現在當下的法學碩士、博士研究生論文中,偏好制度問題的研究屢見不鮮,導致法學研究領域人云亦云的現象普遍存在,真正有理論創新的少之又少。有些不錯的論文選題因研究方法不當,最終的研究成果讀來味同嚼蠟,令人扼腕嘆息。
在陳瑞華教授看來,研究問題應當確定一個理想的研究對象,這個對象包括那些既能從大處著眼又能從小處入手的問題。要發現這些問題首先應當找到蘊含理論問題的經驗事實,然后在穿越經驗事實的迷霧中發現細小的問題。科學研究中這樣的例子屢見不鮮。例如,著名數學家華羅庚在做研究時,解決問題多是從小處出發,小中見大,雞刀宰牛,從而獲得意想不到的成果。對此,陳瑞華教授給出了建議。一是要盡量選擇那些長期以來存在理論困惑的課題,而不局限于在立法和實踐中問題叢生的課題;二是要注意實踐問題和與之相關的理論問題的關聯和差別。探索現象與本質之間的關聯就可能發現普遍事實背后的重大理論。比如,蘋果落地是常見的經驗事實,但牛頓經過觀察與思考,發現了一個十分深刻的理論問題,最終萬有引力定律面世。這些實例證明了研究問題定位的精準與否,直接決定了研究結論的影響力。
四、構建創新:證偽方法與因果律分析的運用
當下我國法學研究面臨的格局是,最上層的理論研究是一整套來自西方卻被中國法學者崇尚的概念、制度、理論與思維方式,最下層的實踐應用是中國固有的行之有效的潛規則,夾在中間的則是試圖將兩者貫通的法學研究者,以及固守本土司法資源的研究者。例如,有學者認為陜甘寧邊區高等法院司法實踐研究為當下司法改革及理論研究開辟了本土化的道路,但這樣的研究結論在實踐層面遭遇質疑,理由是馬錫五審判方式在當時的陜甘寧邊區能取得成功有特殊的政治、經濟、地理和歷史因素,不宜在當下中國司法環境中全面推行。相反,近幾年最高人民法院仿效西方司法制度中的普通法傳統,在各地逐步建立巡回法庭,等于是用現實擊碎了固守本土司法資源研究者的期望。所以,要想在理論與實踐的緊張博弈中證實某種法學研究范式的存在價值,其難度可見一斑。
已故法學家鄧正來先生曾痛心疾呼:“中國法學領域的主流理論皆受制于西方法學現代化范式的支配,這種言必稱希臘的現象應當在祛魅、批判中得以反思,以重新構建中國法學研究的全新理想圖景。”[1]但是,僅對法學研究中盛行的“權利本位論”“法條主義”“法律文化論”“本土資源論”等范式予以反思遠遠不夠,正如先破后立的范式一樣,批判不是目的,重新構建一種研究范式才是目的。社會科學的研究從馬克斯·韋伯開始就極為重視研究范式的構建創新,可以說只要社會科學的研究走向深入,研究范式的構建創新就是一個繞不開的問題,因為社會科學最大的特征就是描述和解釋,而研究范式可以幫助研究者最大限度了解“是什么”的問題,使其順利實現社會科學理論研究目的。
對于法學研究應當如何構建創新研究范式,陳瑞華教授主張,“研究者應從經驗事實出發,按照提出假設、進行論證、對相反命題進行證偽以及將得到論證的命題一般化等基本程序,組織和安排法學研究活動”[2]。這種研究活動即證偽方法與因果律分析。其中,證偽方法的目的在于對研究結論進行檢驗。英國科學哲學家波普爾曾說過,任何科學的理論,都不能得到證實而只能得到證偽。證偽方法的意義就在于一個研究結論得出后,能夠反駁其他學者提出的或者可能提出的對該理論的挑戰,使該結論不能或不易被推翻。縱觀社會科學領域,真正能經受住考驗的理論正是在質疑與被質疑的過程中,直接面對證偽并可以反復應用的理論。
陳瑞華教授認為,由于社會科學的研究無法像自然科學那樣,控制社會經驗實施的變量,而只能忽略某些變量,同時對另一些變量加以強調以達到類似自然科學實驗的研究狀態。近些年興起的研究方法多采用數據建模的形式對社會調研進行分析,如數據庫SPSS的大量推崇。但是,基礎數據的來源依然不能涵蓋所有變量。因果律分析的方法就是把要解釋的事物成因的理論概括出若干變量,這些變量相當于提出一組命題群。通過對命題群的分析能夠使理論達到最大限度的客觀化與科學化,從而得出高度精確化的法學研究結論。
五、當下啟示:從規范法學到引入社會科學方法
馬克思曾說,社會不是以法律為基礎,那是法學家的幻想。相反,法律應該以社會為基礎。因此,在分析研究問題時要避免把法律條文孤立于社會因素之外。規范法學恰恰就有這樣的弊端,其僅關注法律條文的制定、改進和實施,忽略了法律作為一種社會現象的復雜性。例如,有些地方頒布過年禁止燃放煙花爆竹的規定,遭到民眾自發抵制,最后流于形式、不了了之,就是因為制定法規時忽略了社會公眾的傳統習俗。美國20世紀初頒布的禁酒令破產也是同樣的道理。所以,當西方理論在中國法律的現實土壤中水土不服時,我們應當去反思西方理論的適用性,而不是削足適履讓現實遷就理論。費孝通先生認為,“中國鄉土社會傳統文化和社會治理結構形成了獨特的、不同于西方的差序格局”,[3]這種獨特的社會結構決定了任何西方理論在本土適用時一定要考慮國情社情。值得一提的是,我國司法實踐中出現的人民調解制度之所以有旺盛的生命力,就在于其植根于我國鄉土社會的社情民意中。
就反思理論適用性的問題,陳瑞華教授認為,我國法學研究中沒有引入社會科學最基本的方法,使很多研究處于低水平的狀況,導致實踐中產生兩個極端——法學論文要么是帶有草根色彩的調查報告,要么是空洞無物的理論思辨,提不出理論,無法抽象出概念。他主張在法學研究中引入社會科學方法,從問題出發開始研究,將本土經驗上升到一般理論。這種研究規范以因果關系為核心,強調論證的基本方法,以解釋現象、揭示成因為目的,能在紛繁復雜的經驗事實中提出概念和理論,做出應有的理論貢獻。
行遠必自邇,登高必自卑。只有對“道”領悟透徹之后,才可能在“術”的具體問題上有所受益。讀完《論法學研究方法》,一是欽佩陳瑞華教授的匠心獨運,二是覺得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此書讓后輩學人避免了不必要的學術研究彎路。當然,此書也有不足,經驗事實、證偽方法與因果律分析等內容在有些地方有重復之處,但瑕不掩瑜。該書促使法學研究者對法學研究方向重新審視與思辨,激發他們構建中國本土法律圖景的使命感,仿佛讓他們在經驗事實的迷霧中尋找到一條理論創新的大道。
|參考文獻|
[1]鄧正來. 中國法學向何處去[M]. 北京:商務印書館,2011.
[2]陳瑞華. 法學研究方法的若干反思[J]. 中外法學,2015(1).
[3]費孝通. 鄉土中國[M]. 上海:上海世紀出版集團,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