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 健
(西南民族大學旅游與歷史文化學院,四川 成都 610041)
【文化視點】
文化善制:聚焦于公共利益的文化規制新哲學
馬 健
(西南民族大學旅游與歷史文化學院,四川 成都 610041)
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的文化建設成就輝煌,可依然面臨許多嚴峻挑戰。中國的文化體制機制創新必須尋找新的規制哲學——文化善制,才能有效應對新技術和新觀念的挑戰。文化善制的主要內容包括:一個基礎(以認同為規制基礎)、二處重點(以被規制者和規制的利害關系人為考量重點)、三分理念(分界理念、分類理念、分級理念)、四種機制(對話機制、評估機制、監察機制、糾錯機制)、五個原則(透明性原則、獨立性原則、合法性原則、問責性原則和適度性原則)。
文化善制;文化規制;公共利益
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的文化建設成就輝煌,可依然面臨許多嚴峻挑戰。就文化規制而言,雖然目前的文化體制改革在不斷深化,但由于文化立法滯后,因此,很多文化規制機構實際上并未得到法律授權,權責不清,獨立性弱,無章可循,隨意性強,透明度低,問責性差等問題非常突出。“一個人一句話”“一個部門一封函件”決定文化作品命運的現象屢見不鮮。這顯然不利于激發文化創造活力,解放和發展文化生產力,保障人們的基本文化權益。
從某種意義上講,改革開放以來的中國文化體制改革,就是一個從“辦文化”向“管文化”轉變的放松規制的歷史過程。問題是,在中國文化規制的指導思想和規制實踐上,依然長期未能擺脫蘇聯模式的深遠影響。但在科學技術日新月異和思想觀念深刻變化的新的歷史條件下,中國的文化規制改革必須尋找新的規制哲學——文化善制(good cultural regulation),才能有效應對新技術和新觀念的挑戰。所謂文化善制,是指使公共利益最大化的文化規制。需要指出的是,這里所說的公共利益并非文化規制者自己定義和闡釋的所謂的公共利益,而是被規制者認同的那些由關乎其切身利害的私人利益加總而成的公共利益。文化善制的本質特征在于,它是文化自律與文化他律的有機結合,是規制者與被規制者的合作共制,是文化自由與文化規制之間張力的最佳狀態。
就中國的文化規制而言,無論傳統意義上的文化規制,還是現代意義上的文化善制,雖然都追求穩定的規制目標,但二者對穩定的理解卻是大不相同的。前者將穩定理解為靜止不動的穩定,并通過壓服的方式維護穩定。后者則將穩定理解為動態平衡的穩定,并通過溝通的方式來維持平衡。前者是在封閉條件下,以“堵”為主的靜態穩定。后者是在開放條件下,以“疏”為主的動態穩定。顯而易見,通過壓服實現的“服”,經常只是“口服”,而非“心服”。通過溝通實現的“服”,才更可能既“口服”,也“心服”。從文化善制的角度來看,中國文化規制改革的大方向是:放松文化市場準入規制,協商文化產品內容規制,完善分界分類分級規制。具體來說,文化善制范式由五個方面的內容構成(見圖1)。

圖1 文化善制范式的基本框架
以認同為規制基礎。這是因為,被規制者對文化規制合法性的信仰來自于他們的認同,文化自律機制得以正常運行的最重要前提就是認同。換句話說,認同實際上是文化規制合法性的基礎,也是文化自律與文化他律有機結合的前提。如果出現了文化規制的認同危機,并且這種認同危機不能及時得以消解,那么,就很容易出現文化規制的失靈和文化秩序的失范,乃至整個社會的潰敗。
以被規制者和規制的利害關系人為考量重點。被規制者是文化規制對應的主體,是與文化規制主體相對應,處于被規制地位的行政相對人,即文化規制的相對方。文化規制的利害關系人,即利益受到文化規制主體影響的權利主體。將容易受到關注的被規制者和很容易被忽視的規制的利害關系人同時作為考量重點,有助于防范被規制者以損害利害關系人的權利為代價而獲益。
(一)分界理念——解決規制邊界問題。對于文化規制的邊界而言,有兩大至關重要的原則:第一,邊界意識原則,文化規制者必須樹立文化規制的邊界意識,嚴格區分公共文化空間與私人文化空間,不侵犯個人的私人文化空間,尊重和保護個人的文化私生活。第二,可預期性原則,文化規制邊域的存在導致了文化規制的不確定性。規制者應該盡量減少這種不確定性,避免“選擇性規制”,增強被規制者對規制結果的可預期性。
(二)分類理念——解決規制類別問題。文化規制涵蓋面廣,涉及的客體和內容,雖然有共性,也各具特色。例如,同樣是出于文化沖突和宗教問題而實施的文化規制,中國清政府的禁教閉關政策就是典型的“一刀切”式規制,日本德川幕府的洋書解禁政策則是典型的“分類管”式規制。這兩種理念各異的文化規制顯然在很大程度上直接影響到了中日兩國近代化進程。事實上,文化規制最忌簡單地“一刀切”,更不能魯莽地“切一刀”,而必須根據文化規制客體和文化規制內容的不同特點,因情制宜地進行分類處理。
(三)分級理念——解決規制程度問題。文化規制的復雜性,不僅體現在涵蓋面廣,而且體現在現實性強。文化規制分級理念的最重要理由,是因為文化本身具有多樣性的面貌。無論是在文化共同體之間,還是在文化共同體內部,都存在不小的文化差異和個體偏好。因此,文化產品與服務很難實現老少咸宜或皆大歡喜的要求。只有根據文化規制的相對方、客體和內容的特點進行分級,確定相應的規制等級,而不是簡單查禁了事,才能真正實現被規制者的文化生活自由權和文化成果接近權。
(一)對話機制——規制者、被規制者和規制的利害關系人的三方對話機制。溝通不僅是被規制者進行利益表達和利益協商的重要方式,而且反映了文化規制的顯著特點:文化規制不是規制者一廂情愿的事情,假如文化規制行為得不到被規制者的認同,那么,這種規制行為不僅無法實現規制者的預期目標,而且會產生能夠消解文化規制合法性的實際效果。如果要避免這種情況,最好的辦法就是溝通的制度化——在規制者與被規制者之間建立起對話機制。通過對話,建立認同,從而盡可能在合利益性的基礎上實現合道德性與合法律性的最佳結合。只有這樣的文化規制,才是真正具有合法性的文化規制。
(二)評估機制——由獨立評估機構在規制實施前后調查和評估規制效果的機制。由于規制效果的復雜性問題,評估指標的代表性問題,以及調查結果的可信度問題,文化規制效果的評估非常困難。在文化評估實踐中,文化規制效果的評估通常只關注或只重點關注“看得見的”效果,文化規制方式又直接影響著被規制者的行為以及有關規制效果的各種“可觀察的”信息的可信度。在這種情況下,文化規制者很容易被“看得見的”效果所遮蔽和迷惑,從而產生高估文化規制實際效果的幻象和錯覺。因此,文化規制的評估必須力求避免上述問題,既要涉及“看得見的”效果,更要重視“看不見的”效果。
(三)監察機制——由獨立監察機構監督規制者的廉政和效能等情況的機制。文化規制改革的首要問題,并非尋找某種“最優”的文化規制范式,而是首先界定文化規制者的權力限度。因為文化公權力一旦被濫用,文化公權力的異化就在所難免。更為嚴重的是,當文化公權力侵害文化私權利時,“國家機器”經常被隨意動用甚至濫用,從而出現文化公權力的暴力化傾向。因此,文化規制權的行使,必須有相應的監察機制進行有效約束,從而防止文化公權力對文化私權利的侵害。否則的話,文化規制權就很容易因為文化規制者私欲的膨脹而畸變為文化規制特權和文化規制霸權。
(四)糾錯機制——針對文化規制存在的問題實施補救和改正等措施的機制。文化規制的糾錯機制之所以重要,不僅因為社會是不斷發展的,認識也是不斷深化的,而且在于文化規制者本身所具有的“歷史局限性”和很容易出現的“規制不當性”特點。因此,這里所說的“錯”,既是歷史性概念,也是當代性概念。前者是指隨著社會的發展和認識的深化,過去所認為的“洪水猛獸”之物,今天早已是司空見慣之事。后者是指由于種種原因,文化規制者實施了會起到消解文化規制合法性效果的不當規制和違法規制。前者“糾”的是歷史性錯誤,后者“糾”的是當下的錯誤。不管是哪類“錯”,糾錯的目的都是為了救偏補弊、增強認同、總結經驗和吸取教訓。
(一)透明性原則。文化規制的透明性原則,是指文化規制信息的公開化和透明化。被規制者和規制的利害關系人有權獲得同自己利益相關的文化規制信息。文化規制的透明性原則要求文化規制者及時公布文化規制信息,以便使被規制者和規制的利害關系人能夠有效和充分地通過文化規制的對話機制和評估機制參與文化規制過程,通過文化規制的監察機制和糾錯機制實施監督和糾正錯誤。文化規制的透明程度越高,文化善制的程度也就越高。
(二)獨立性原則。文化規制的獨立性原則,是指文化規制者的自主性、公正性和客觀性。中國的文化體制改革正朝著打破長期以來管辦不分、政資不分、政企不分、政社不分、事企不分和條塊分割局面的方向前進。然而,由于文化規制者本身的意識形態偏好、規制制度環境、父愛主義慣性和經濟利益瓜葛等原因,使得文化規制者的獨立性和公信力較差。因為規制者與被規制者之間的淵源和關系不同,這就導致了規制者具有明顯的“選擇性規制”傾向。例如,某些“有背景”的被規制者就因為有規制者的“撐腰”而合法地“搓揉”競爭對手。
(三)合法性原則。文化規制的合法性原則包括三方面內容:合法律性、合道德性與合利益性。相比之下,文化規制的合法律性最容易實現,但在消解文化規制合法性危機方面所起的作用非常有限。文化規制的合法律性與合道德性是共同建立在文化規制的合利益性基礎之上的。規制者與被規制者應該通過溝通,建立認同,從而盡可能在合利益性的基礎上實現合道德性與合法律性的最佳結合。只有這樣的文化規制,才是真正具有合法性的文化規制。
(四)問責性原則。文化規制的問責性原則是指文化規制者的責任性和回應性。前者意味著規制者必須對自己的行為負責任。假如規制者未能履行或者不適當地履行了文化規制職能,就是失職和缺乏責任性的表現。后者意味著規制者必須及時而有效地對被規制者和規制的利害關系人的要求作出反應。不允許無故拖延,更不能無有下文。在條件成熟時,還應該主動和定期向被規制者和規制的利害關系人征詢意見、宣講政策和解答問題。
(五)適度性原則。文化規制的適度性原則是指文化規制者要掌握好分寸,主要是防止“過頭”,當然也要避免“不及”。從古今中外的文化規制經驗來看,當文化規制“走極端”,無論極松,還是甚嚴,都會產生一系列的問題。文化規制缺失可能導致文化污染嚴重和文化暴力盛行,而文化規制過嚴則可能致使人們的文化生活壓抑和文化免疫力低下。尤其是當一腔一調、一詩一文和一戲一曲都受到嚴格限制時,文化生態雖然貌似純之又純,但文化的凋敝已經拉開了帷幕。
【責任編輯:董麗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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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3-7725(2017)07-0013-04
2016-11-09
本文系國家民委人文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中國彝學研究中心課題(項目編號:YXJDY1702)和國家民委人文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培育)中國西部民族經濟研究中心課題(項目編號:CWEER201703)的研究成果。
馬健(1981-),男,四川雅安人,博士,副教授,主要從事文化政策與管理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