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建剛談“故事力”

江蘇省特級教師，全國優秀教師，教育部首屆教學名師，蘇州教育名家，2008 年度全國“十大推動讀書人物”。自2005 年以來，管建剛先后出版了《魔法作文營》《不做教書匠》《我的作文教學革命》《一線教師》《我的作文教學故事》《我的作文教學革命》《我的作文教學主張》《我的作文訓練系統》《我的作文教學課例》《我的作文評改舉隅》《教師成長的秘密》《我的作文教學六講》《一線表揚學》《管建剛和他的閱讀教學革命》《管建剛與后作文教學》等近20本專著。

問：小學階段既要教看圖作文，又要教生活作文；既要教寫實作文，又要教想象作文；既要教實用作文，又要教文學性作文。這些類型真的都要在小學教嗎？

一

今天寫事，怎么寫事還沒摸著門道呢，明天又要求寫動物；怎么寫動物還沒摸著門道呢，后天又要求寫植物；怎么寫植物還沒摸著門道呢，大后天又要求寫物品……

這事兒不能怨老師，也不能怨學生。看圖作文、編寫童話、狀物作文、寫景作文、寫人作文、記事作文、寫日記、寫新聞、寫建議書、寫請假條、寫調查報告、搜集資料寫作文、擴寫改寫、寫信、寫讀后感……教材就是這么編的，老師自然就這么教，學生自然就這么學。然而人學本領是這樣子的么？姚明學打球，如果打三個月籃球，打三個月排球，打三個月臺球，打三個月乒乓球……打著打著，教練說：姚明，你長那么高，還是打籃球算了。要真是這樣子，姚明只能成“要命”了。

作家也不是什么都拿手的，每個人都有局限性，比如顧城擅長的是寫“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來尋找光明”，瓊瑤擅長的是寫言情小說，而金庸擅長的是武俠小說，等等。每個人只要找到自己的“井”，用力往下挖，有一口能冒出清甜可口的泉水就好。

我這樣說確乎離題了，因為這會給讀者造成一種誤解——教材編寫有問題，按這種面面俱到的思路教作文，作文是不可能寫好的。事實上，我這篇文章想要表述的觀點是：教材中的作文類型看似繁雜，但只要引導學生掌握了“作文基本功”這個核心要素，作文難的問題就會迎刃而解。

二

年輕時練武，師父叫我雙臂伸直，放松，保持水平不動20分鐘。一開始覺得，這么簡單的要求，還需要練嗎？結果4分鐘不到，兩條手臂似乎就不是自己的了，往后的每一秒鐘都是煎熬。練功夫，哪像跳廣場舞？師父說，練到20分鐘水平不動，手臂掄過去，人家的肋骨就會斷裂。

小時候看過一部電影，內容是一名小和尚為了報仇，到少林寺出家學羅漢拳，但老和尚從不教他招式，而是一年又一年地讓小和尚劈柴、擔水。看到這里，我們直罵“老禿驢”。現在才知道冤枉了老和尚。小和尚挑水不用扁擔，兩只手抓住兩只水桶，平舉著上山，銅拳和鐵臂就這么練成了。劈柴，練就了小和尚的虎背和熊腰。俗話說，練武不練功，到老一場空。真正的“功”，沒有什么好看的招式，但有了真功夫，練什么拳都快，都好。

寫作文就好比練武功，如果不在基本功上著力，而著力于招式，今天練這招，明天練那招，看起來挺忙乎，結果全是花拳繡腳。小學作文的基本功是什么？故事力。寫好自己的故事，是最基本、最重要的作文能力。一個會寫故事的人，一定會寫人，就是寫人的故事嘛；一定會寫小動物，就是寫和小動物的故事嘛；一定會寫信，就是和朋友分享彼此的故事和心情嘛；也一定會寫讀后感、觀后感，就是寫看書、看電影的故事和感受嘛。

故事力，好比練武的樁功、掌功；各種文體，好比一招一式。樁功、掌功沒練好，招式看起來很美，一交手，禁不起結結實實的一拳一腳。因此，抓住了“故事力”，兒童作文教學便能從千頭萬緒中解脫出來，找到突圍之路。

三

孩子哭了，媽媽說，寶貝別哭，媽媽給你講個故事。沒有一個媽媽說，寶貝別哭，媽媽給你念一段叔本華的人本主義哲學。

識字前，小孩子喜歡聽故事；識字了，小孩子喜歡讀故事。兒童生活的本身就是由故事構成的，兒童天生就是制造故事的高手。孩子憧憬故事，迷戀故事，渴望故事。沒有故事，兒童就失去了活潑的氣息。學習平平卻在伙伴中有較高威信的孩子，往往是制造故事的高手。兒童把握不住“故事”和“事故”的差別，一不小心，“故事”成了“事故”，于是可愛的調皮鬼成了可惡的搗蛋鬼。這些調皮鬼常常為寫不好作文而發愁，只是他們從來不知道，也從沒有人告訴過他們，他們的事故可以寫進作文。

多年前，我教過一個農村孩子。畢業前，他送給我一句話：我很慶幸，我遇到了一個偉大的作文老師。那孩子六年級了，作文卻只能寫一兩百字。孩子住在湖邊，漁業村在湖里養魚。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村里人常去湖里偷魚，誰也不覺得那是一件丟臉的事兒。那孩子讀書不行，偷魚卻是高手。一次，他下湖偷了不少魚，自己家吃不了又沒有冰箱，就送到舅舅家、姨夫家。舅舅、姨父都夸他能干。我讓他把這事兒寫下來，他破天荒地寫了300多字。我告訴他，作文就寫自己身上的那點事兒，你還有啥故事。他說別人都嫌他笨，不跟他玩，周末閑得無聊，只好跟狗玩，見了狗就打，打得狗見了他就跑。我說，好啊好啊，下次你就寫這事兒。就這樣，他不怕寫作文了。不充分認識兒童、兒童故事，不充分尊重兒童、兒童故事的真實取向，作文教學不可能指向兒童的心靈，不會有實質性突破。

“每個人都可以是作家，雞毛蒜皮的事情就可以是天大的事情、津津樂道的事情——不要跟我說雞毛蒜皮是小事，這個世界沒有小事，所有的事情都是大事。民族問題是大事，臺海危機是大事，誰失戀了，誰拉肚子了，誰關節炎都是大事，這個觀點我目前雷打不動地堅持。”美女徐靜蕾的觀點，我表示贊同。肚子痛了，那是你的大事；和朋友吵架了，那是你的大事；買了件稱心的衣服，那是你的大事；被氣個半死，那是你的大事……每天，我們都在演繹著屬于自己的大事。每天，兒童也都演繹著屬于他們的大事。作文，就是寫自己的大事，哪怕這些大事在大人來看小得不能再小。美俄在敘利亞問題上的不同政見，朝鮮半島的局勢緊張，這些是大事，兒童可能聽了一兩句就想睡覺。只要那事讓你歡喜讓你憂，那就是你的大事，那就是最好的作文材料。

四

父母過世，留下幾畝田地，哥倆一分為二。哥守著田地，種點青菜、蘿卜，苦以度日。弟賣了田地，去學冶金術。三年后，弟學成歸來。哥在田頭種莊稼，說：田單地薄，年頭不好，收成差。弟蹲下身，看了半晌，站起來，激動地拉住哥：“哥，你知道嗎？你的田地是個大金礦啊！”

生活是作文的源泉。學生每天都在生活，每天都在生活之中，兒童的生活就是一個巨大的寫作金礦。語文老師卻說，小孩子有什么生活呢，然后一個勁兒地在學生生活的田地里種青菜、種蘿卜。兒童明明有著用之不盡的財寶，老師偏偏讓他們苦巴巴地賣蘿卜、賣青菜。馬小跳們以為，寫作文是一種專門的生活，他們那點破事哪能寫成作文？每次作文，馬小跳們咬著手指可憐巴巴地問：老師，寫什么哦？馬小跳們不知道，自己身上的那點“破事”，不僅可以寫成作文，還有人拿去寫成了書，書的作者登上了中國作家富豪榜。

無數兒童的眼里，課間10分鐘里的游戲的幸福，遠勝于課上40分鐘的學習。鈴聲一響就巴望著老師快走開，這是很多學生的真實想法。每一個兒童都喜歡游戲，游戲的本質是故事。有游戲、有故事的兒童，才生活得精神抖擻，排除在游戲、故事之外的兒童，總有些萎靡不振。兒童與故事恰似人與影子，只有陰暗的日子，影子才消失。哪怕給點兒星光，影子就會回來。兒童并不清楚，自己一天到晚活在故事里。生活在故事中的人不知道真相，正如地球上的人時常忘了地球引力一樣。沒有感覺到在制造故事，這本身說明，兒童天生具有故事屬性，兒童與故事渾然一體。

故事幾乎是人的遺傳基因的組成部分。有故事的童年才是充滿生命質感的童年。寫自己的故事，兒童作文一定有童真、有童趣。寫自己的故事，作文就為兒童的心靈打開了一個窗口，語文老師由此可以步入兒童的內心世界。

責任編輯 姜楚華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