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放
走到明山大爺的門前時,青枝奶奶停了下來。半上午的日頭正照著明山家的木門,暖暖的。這暖暖的陽光從半開的門縫鉆進屋里,正好照著門后面一棵不知怎么就長進屋子里的蓼子身上。那蓼子是深紅色的,比在外面田埂頭的蓼子顏色要深得多——想來還是陽光照得太少了。蓼子狹長的上部,努力地往門邊擠著。每次,青枝奶奶走到這,都要停下來。她先是在門前站一會兒,同正斜欹在木槿籬笆上的明山大爺說會兒話。這次她先是吸了口木槿的有些清辣的氣味,然后說:“明山啦,天放晴啦,看你家那蓼子,又長高了些呢。”
“是吧!我也見著了。青枝,它怎么就長在那里,也有好兩年了吧?”明山的聲音幽幽的,有些嘶啞。當年在大集體的時候,明山是隊長。那時他嗓門大,聲音洪亮。而青枝那時在隊里也是個角兒。她田里活兒能干,家里事情能馱,隊上人都說:“那從小生懶死好吃的柏明理,怎么就娶了這個能干能說的好老婆呢!”柏明理是青枝的丈夫,說他生懶死好吃也不太準確,只是從小就生得嬌貴。他頭上有八個姐姐,到第九個時,才抱了他這么個小老兒子。家中人自然看得高,從小父母手指頭也不曾碰過。稍大些,他是柏莊少有的讀書人。初中畢業,家里又找人讓他參了軍。再后來退伍被安置到了柏莊小學當老師。按當時的話說,就是脫產了。脫產了,拿公家的錢了,那手腳就更金貴了。田里活自然從不插手,回到家也是一副等著受用的做派。青枝嫁到柏莊時,柏明理剛剛退伍,小伙子面白,看著機靈。她一下子就喜歡上了。她是小隊的婦女組長,又是大隊的文娛骨干。柏明理拉二胡,她唱黃梅戲,一段《滿工對唱》,將一隊的老老少少們都唱得心旌蕩漾。只可惜,在他們第三個孩子出世的第二年,柏明理突然得了癌癥,不到一年就丟下她和三個孩子,到另一個世界陪他早年故去的老娘了。那以后,作為隊長的明山大爺,給青枝家少不得有些照顧。按理說,柏明山照顧青枝一家,也是無可厚非的。論輩分,柏明山是柏明理的堂兄弟,在三服之內,共一個老祖父。但村子里人的嘴巴不饒人。就在責任制分田的第二年,柏明山幫著青枝割稻,閑話就出來了。人們說:“以前在集體時,你是隊長,幫幫是應該的。但現在單干了,你憑啥幫她?這不是瘌痢頭上的虱子,明擺著嗎?”柏明山先是不理,青枝流著淚讓他別再幫了。他還是不說話。終于有一天,他瞅著了一堆人正在議論,他一步就沖進去,照著正說話的那人一巴掌。然后站在村子的最高處,用最大的聲音說:“我柏明山行得正,走得光明。以后誰再瞎胡扯,我非燒了他家房子不可。”他這一嗓子下去,全隊的人都被鎮住了。這往后,村里再沒這議論聲了。
“三年了吧,還是你走那年就生出來的。是三月。我到你門前來,將門前那些長得一人高的雜草拔了。一邊拔,一邊就看見這蓼子了。那時它小呢,才尺把高。厚乎乎的葉子,上面還長著粗白白的茸毛。我就奇了怪了,心想怎么這明山大爺人走了,還丟了棵蓼子在屋里?那不會真的是你種下的吧?”青枝挪了幾步,走到門前。蓼子因為她的到來,搖動了幾下。
明山大爺咳嗽了聲,說:“說不定是我的魂種的呢。也或許是它的種子沾在我的衣角上,就帶進來了。想想這一生,我種了多少東西呀。大集體時,種稻,種山芋,種棉花,種油菜。雖然再怎么種,日子也不見得好,但總歸是一天天地種著。后來單干了,又是種。日子也一天天的見好了,村里的人也一天天活絡了。漸漸的,就像田埂上那婆婆丁,都飛著走了。”他停了會兒,想必是皺著眉頭。青枝記得他皺眉的樣子,額頭上刻下去一個深深的川字,深,而且硬。七八年前,村子里的人越來越少,特別是那些年輕人都一個勁兒地往城市里跑。村里原來有一百零五戶,可到了六年前,常住的只有二十多戶了。一半是嫌棄這里偏遠,離城有五十里地,且交通不便;一半是因為手頭有了點兒錢,在城邊上買了房子,舉家遷走了。早些年,村里也有人到城里謀生,但只是一兩個。現在,一個人出去,就帶走了一家。男的出去了,帶走了老婆;老婆出去了,帶走了孩子;孩子出去了,帶走了老人。明山大爺有一次就對要到城里帶孫子的明樹小爺說:“都走啦,這柏莊眼看著就空了呢。”明樹嘆口氣,說:“水往下流。到了這年紀,由不得我們了。”明山說:“也是。不過你們都放心,村里至少還有我跟青枝奶奶守著。”明樹苦澀地一笑,說:“到底還有這人氣在。”現在,明山大爺看著正半蹲在門口的青枝奶奶,說:“這村子里又走了幾家吧?風里沒了話音呢。”
“可不是呢。都搬走了。劉家奶奶舍不得走,說老莊子老屋子住著舒心。可她兒子說了,你一個人待在柏莊,又有病,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叫我怎么向死去的老父親交代?這一說也有理呀,劉家奶奶也只好跟著兒子走了。聽說到了城里就大病一場,人瘦成了絲瓜條。”青枝奶奶從門縫里摸了摸蓼子,有些濕潤。她心想怪了,這長在門里的蓼子,竟也像淋了雨一般,潮乎乎的。她起身,對明山大爺說,“你就再歇會兒吧。我得回去生火做中飯了。你看,太陽快正中了呢。”
“我這日頭才起山呢!唉!回吧,回吧。”明山嗓子更幽微了。
青枝奶奶就慢慢地挪動步子,要往回走。就在她剛走了幾步時,背后又傳來明山大爺的聲音了,那聲音竟然不嘶啞也不低沉,而是明亮且輕緩的。他問:“青枝,還記得那些年莊子里那些人嚼的舌頭吧?”
青枝一怔,回過頭,明山大爺正有些孩子氣地調皮地望著他。她臉上突然一熱。她趕緊用枯瘦的手掩了臉,說:“還記得那些事兒?我倒一直想問問你這老隊長,那時,你真的一點……意思都沒?”
“……這,有呢!但我不能啊!我明山得對得起死去的明理兄弟呢。”明山大爺喉嚨里似乎咕嚕了下。
青枝奶奶感覺眼睛有些疼,她掏出手帕,擦了擦,說:“你是對得起那死鬼呀,對得起呢!”說完,她就往前走,她好像能看見明山正從木槿籬笆邊往前走了幾步,又猶豫著退了回去。她搖搖頭,說:“聲音那么大的一個人,卻總是像纏著腳的女人,走小碎步。都走一輩子了,唉!”
月亮塘長得像月亮,塘埂邊上都是些老得不能再老的楊樹柳樹。近處的水里有芭茅、蒿瓜,塘中心的那個大土墩上,長著一棵柏子樹,眼下正開著細碎的小白花。再有個把月,青色的柏樹子就藏在了樹葉之后;到了九月,第一場霜露降下,柏樹子一夜間就全部變白了。從塘埂上看,那些樹子仿佛要逃離樹身,跑過水面,飛到這莊子上來。現在,青枝奶奶停了腳步,望著柏子樹,用足力氣喊了聲:“水草,那樹都開花了吧?香不?”水草正坐在水中一棵樹的樹杈上,望著塘埂,說:“香呢。青枝奶奶!”她就笑了下,說:“你這丫頭。當年怎么就那么想不開呢?天下好男人有的是,何必為那個壞東西把自己掛在這樹上呢……”水草聲音里有了細微的哭泣,水草說:“我不是為他死的呢,我是為我自己。”她抹了下眼角。當年十八歲的水草,是上下柏莊的一枝花,水嫩嫩的,像荷葉一般。只可惜這丫頭被村小的那個代課老師給迷住了。人家可是結了婚有了孩子的人。這丫頭一被迷住,竟把這些都忘了,糊里糊涂就把身子給了人家。等到肚子大了起來,那人嚇得跑了。這水草在伊洛河邊上等了三天,然后就蹚水到了這塘里的土墩上,把頭伸進了用三尺紅布打成的死結里。一尸二命,驚動了方圓十里八村。早在三年前,青枝奶奶就想將水草放到大柏樹上,可是塘里有水,且有淤泥,她沒法過去。終于等到去年冬天,久旱之后,這月亮塘也見了底。她趕緊下塘去了土墩,將水草放在了大柏樹杈上。事情也真的奇怪,當天夜里,突然來了大雨,一連下了三天,塘水一下子滿了。隔著十來丈遠的塘水,她看見水草正坐在柏樹杈上,黑黑的長頭發,被風吹過,朦朦朧朧的。她覺得她做的是對的,水草就得坐在那柏樹杈上,水草水草,就得在這月亮塘水里,天天照自己的影子。endprint
青枝奶奶對水草說:“你那老娘現在過去了,都還好吧?她那眼睛,老是見風就流淚水,現在還流不?”水草聲音突然細了,答說:“還流呢。她跟我說到過青枝奶奶您,還說我們上下柏莊,現在守在莊子上的,也就您一個人了。”青枝說:“可不是!去年底,你柏明龍小爺也走了,就剩我一個了。一個人好,清凈。何況這莊子上還有你們在。”水草似乎也抬頭看著遠處的伊洛河,過了會兒,才說:“柏成哥現在都好吧?”柏成是青枝奶奶的小兒子,比水草大一歲,兩個人從小就要好。青枝說:“都好呢。在上海。前兩天又打電話來要接我過去。我說我不想把這把老骨頭送到那么遠的地方去。他也拿我沒法,就算了。”水草嘆了一聲:“我們小的時候,村莊上到處是人。現在只有風聲雨聲,和野貓野狗的聲音了。唉!”青枝奶奶也嘆了聲,忽然大聲道:“水草,快看,那邊飛來了兩只水鳥呢,多漂亮啊,叫聲好好聽。快聽聽,聽啊!”
就在水鳥的叫聲中,青枝奶奶挪動步子,沿著塘埂往自家走。自家的門是開著的,老頭子柏明理正坐在門前的凳子上,左手上是書,右手上是他用慣了的小茶壺。她理了理頭發,招呼說:“還看書呢,茶都涼了吧?”柏明理抬眼瞄著她,說:“還不快去做飯?日頭都快西斜了。”她趕緊進門,將米洗好,放進鍋里。又生上火。騰出手,她洗了棵白菜,切了一小塊臘肉,將菜和肉都切碎了,等會兒再放到飯頭上,這樣煮出的菜和飯,清香,軟和,可口。她每天只吃兩餐。早上六點起床后,喝一碗頭天晚上就熬好的稀飯,外加一個咸鴨蛋。中飯她做好,吃完,時間一般都在下午一點半左右。她洗了鍋碗,到屋外陪老頭子聊會兒天,再到村子里將上午沒轉完的地方轉完,天擦黑就回來,也不吃飯,點了燈,就開始做活。她一邊做活一邊說話,有時說著說著就睡著了。在夢里,她能聽見伊洛河流水的聲音,第二天她就輕聲細語地說給柏明理聽。柏明理說:“那是半夜里發山洪,漲水了。伊洛河一漲水,站在岸上,就能看見那些不知從哪里冒出來的大魚。白花花的,在水波里跳。有些魚的嘴里還含著青草,但水一退,這些魚就神不知鬼不覺地全都消失了。你說怪不怪?我找遍書上,也沒找出答案來。”她嗔道:“你當然找不出答案來!整個上下柏莊,就你最呆。雖然讀了書,又教書,其實就是一頭笨鵝!”柏明理當然不服了,瞪著眼,說:“我笨、我笨,怎么咱們家三個孩子都念大學出去了?還不是遺傳了我的聰明!像你這死老奶奶,也無非就是記記工分,栽栽秧,養養豬。或者就是整天晚上在家做活。看看你做的那人,那上柏莊的柏仁禮,像嗎?不像!人家哪有那么大的一只黑疣子呢?還不是你給加上的?”青枝聽到這就想笑了,確實不假,是她硬生生地給柏仁禮的臉上加了一只又黑又大的疣子。打心里,她不太瞧得起柏仁禮。雖說論輩分,柏仁禮比柏明理還高一輩,但這人沒個長輩相。柏明理走了后,這柏仁禮有半年多時間,三天兩頭往青枝家跑。他的意思,青枝自然明白。她先是將柏明理的放大的遺像放在堂屋的正中寶書臺上,后來就干脆直說了,她說:“明理走的時候,我就發了重誓,這生再不沾男人邊了。他大爺,在上下柏莊,您是長輩,您可得為我罩著,不能讓到了陰間的死鬼心寒。”柏仁禮被她這么一說,知道沒了念想,從此也就不再登門了。只是后來看著柏明山常常幫著青枝,他就在人后說些閑話。這些話雖然已經過去了三四十年,可都還印在青枝奶奶的心里。因此,她在做活時,就禁不住往柏仁禮的臉上點了個大疣子。今天早晨,她走到柏仁禮的門前,還看見陽光正照著他臉上的大疣子,亮亮的,打眼。
今天早晨,青枝奶奶是被伊洛河邊水鳥的叫聲給喊醒的。其時,她正在夢里同下柏莊前不久剛過世的葉二姐姐說話。這葉二姐姐跟她的娘家都在大園那邊,兩個人從小一塊兒長大。她嫁到柏莊后,葉二姐姐來這邊說話,就被下柏莊的柏發強家里給看上了。看上了,就托人說媒,竟成了。這以后,她們走動得多。只是這葉二姐姐人生得弱,從嫁過來開始,少不得三天兩頭挨丈夫的打。有幾次,葉二姐姐挨不過,就跑回了大園,留下孩子哇哇地哭著要娘。柏發強也拉不下老面子,兒子又倔,結果這勸和的事,就落到了青枝的身上。每回都是她回大園,先是一把淚,再是一頓罵,最后是一聲勸,將葉二姐姐帶回柏莊。但這樣的事做得多了,青枝也受不住了。在葉二姐姐第五次跑回娘家時,她堅決不再去勸和了。這事整整挨了半年,最后是柏發強親自上門,求著她看在家里一大一小兩個孩子的份兒上,跑一趟大園。她這才去,但去之前,她將柏發強和葉二姐姐的倔男人都找過來,讓他們寫了一張字據,承諾今后永遠不再動手打老婆。否則,葉二姐姐就離婚。她拿著字據,到了大園,勸回了葉二姐姐。同時,她又安了個心眼,讓人將這字據復寫了三份。一份留在大園,一份給葉二姐姐存著,一份放在她手里。這以后,葉二姐姐的日子安生多了。那倔男人竟像變了似的,再不鬧,更不動手。單干后,這男人是柏莊第一批走出做生意的,不幾年就發了財。再后來在城里買了房子,要接葉二姐姐過去,葉二姐姐死活不干。二十年前,葉二姐姐也五十多了,聽人說她男人在城里包了小。她沒哭,也沒鬧,只是跟青枝奶奶說了。青枝說:“要么你就到城里去。不過人心是看不住的。要么就在這柏莊,反正看不見。”葉二姐姐說:“還是姐姐有主張。我去干什么呢?自討沒趣。就在這柏莊吧,你在上柏莊,我在下柏莊。咱們姐妹,小時候在一塊,老了還在一塊兒。”這以后的二十年,跟青枝奶奶走動得最多的就是這葉二姐姐。前年,青枝奶奶決定來做活時,葉二姐姐先是笑話她,說就像癡人說夢一般。后來見青枝做出的人一個個活脫脫有模有樣,每個都有特色,每個都是那么的熟悉,她也就跟著做了。只是去年春上,有一回她從上柏莊回下柏莊,剛剛下過雨的河岸上有些濕滑,她一腳沒拿穩,摔了。這一摔就再也沒起來,剛剛過了年,龍抬頭的時候,她入了土。青枝打算等入秋后,也為葉二姐姐做個模子。她甚至想好了,就將葉二姐姐放在伊洛河的河岸上。住在上柏莊的青枝,可以一開門就看見;從下柏莊那大樟樹下走來的人,葉二姐姐一眼就能看見。這多好!她在夢里跟葉二姐姐說了,葉二姐姐說:“我走了,你給我做了模子。將來你走了,誰給你做呢?”這話問得青枝有些悲涼,但其實她早有了主意:她已經悄悄地做了一些自己,哪一天她真的歪衰了,她就一個個將她們安頓好。她要讓全莊子里的人都看得見她,她也能看得見全莊子里的人。endprint
她被水鳥叫醒后,起床,先是將柏明理請到屋外,告訴他天亮了,新一天又開始了。今天是陰歷四月二十五,再有十天,就是端午了。柏明理說:“那你得準備點艾蒿,還得做些糕點。”她拍拍他的肩膀,說:“這事兒哪回讓你操過心?都尋思好了。”
豬沒養,但雞還是養了一些。上個月剛剛孵出來的,二十多只,一開雞籠,小雞們歡歡喜喜地往外跑。這些雞她幾乎不用過問。放出籠子,它們就能找到玩和吃的地方。唯一讓她擔心的是在離她們家百十米的柏二愣子家的那窩野貓。柏二愣子一家人到城里去了六七年了,房子半傾斜著,門也被風給吹耷拉了。那些野貓就進了屋子,前兩年她剛發現時,只有兩只,現在有十來只了。這些貓白天在二愣子家門前場子上曬太陽,晚上就到伊洛河里去捕魚。她從沒想到過這些貓下河捕魚的能耐那么大,幾只貓一道,蹲在水邊上,瞅準了河水中有魚在翻動,幾只貓從不同的方向迅速地跳進河水里。立時水花四濺,等貓們再抬起頭時,魚就在它們的嘴里了。這些貓也怪,捉了魚并不吃,而是一條條地放到河岸上。等整個捕魚活動結束后,才集體叼著魚回到二愣子家。那些魚被整齊地擺放在門前場子上,貓們圍著魚,似乎在欣賞。等欣賞夠了,才集體會餐。青枝有幾次特地跑去看這些貓們的會餐,野貓也不避她。反正這上下柏莊,也就這么幾個活物。誰還避誰呢!她對半躺在門前石磙邊上的二愣子說:“看這多像當年咱們大集體時的會餐。只是那時會餐太少了,只有過年的時候。記得有一年,隊里殺了一頭老牛。牛肉都送到城里賣了,剩下牛骨頭,我們這些婦女仔細地將骨頭上的肉扯下來,用豆腐鍋燒水,架上粗柴,整整燒了一下午。那牛骨頭肉的香味,把整個上下柏莊都籠罩住了。入了夜,全莊子的人聽到明山一聲招呼,都端著碗過來盛湯。就在伊洛河岸上,或蹲或站,呼啦啦地喝著,那個味兒,這么多年再也沒有過了。”二愣子嘿嘿一笑,說:“青枝奶奶,這就是你少見寡聞了。那是大集體時太饞了,所以吃餐牛骨頭肉湯,也笑了幾個月。現如今誰還稀罕這?”這話惹得青枝不高興了,她白了二愣子一眼,說:“你當然喜歡了。大集體時,你的懶是出了名了。問問上下柏莊,誰還懶得過你?別看如今日子好了,住城里了,就什么都忘了。我聽說你老頭子明水二爺一直想回柏莊,怎么你就不讓他回來呢?”二愣子干脆站了起來,結巴了會兒,漲紅著臉,說:“回柏莊?他都八十多了,動都動不了。怎么回柏莊?何況柏莊這地方,山高路遠,還當真比城里好?”青枝還想再說幾句,二愣子卻躲到屋子后面去了。只有那些會餐的野貓,一邊吃一邊跳,一邊叫喚一邊四處跑動。這里簡直就成了這些野貓們的天堂了!
青枝奶奶這回直接到了西邊的山腳下。剛才跟柏明理說到清明,她就想起這山上大大小小的墳墓了。這里是上下柏莊的老祖墳。里面到底睡了多少柏莊的祖先,她也不清楚。因了這些祖墳,清明的時候,柏莊一下子熱鬧起來了。那些天,莊子上每天都有人進出,祖墳上每天都有飛舞的紙錢。當然,回莊子里的人也少不得到青枝奶奶家來坐坐。其中也有幾個上了年紀的人。他們同青枝坐著,竟都說不上多少話。青枝想平時他們不回來,她同那些模子們大概把話都說盡了。現在真的坐到了一起,居然無語。她站在自家的門前,看著一批批的人回來了,燒了紙,請了墳,又走了。她送他們,恍惚中覺得她送走的只是那些人的身形,真正的他們早都留在莊子上了。晚上,她跟柏明理說到那些回來做清明的人,柏明理問她:“他們都看見那些在門前屋后的自己了吧?”她狡黠地一笑,說:“怎么會看見?”柏明理這下有點兒蒙了,問:“怎么就看不見呢?”她說:“我早就將他們藏起來了。”柏明理說:“看你這老婆子,平時傻傻的,這個時候倒是聰明了。”她瞪了柏明理一眼:“我是做著跟我自己說話的,又不是給他們看的。”柏明理說:“也是。就是他們看了,怕也不明白你的心思。”
現在,清明過去個把月了,青枝奶奶看見墳頭上的紙幡都還在飄著,只是顏色變淡了。那些白蝴蝶般飛舞的紙錢,早就沒了痕跡。她想這些祖先們,估計都將那些燒下去的錢存了。柏莊人都是精打細算的,他們在那個世界里,怕也是得置房蓋樓,娶媳婦,養孫子吧?樣樣都得用錢,樣樣都得算計著花錢。她這就想到兒子們,清明時,他們也說要回來。她沒同意。說自己還在,給老頭子燒紙的事,還不需要他們操心。私下里,她將這些年他們給她的錢都存在后廂房的那個瓦罐里。厚厚的,有一沓子。她也不知道具體有多少,反正錢是他們給的,將來還是得還給他們。青枝想著這些,順手將祖墳頭上的紙幡子理了理,有的被風吹倒了,她就撿起來重新插端正。然后,她回到莊子上。在經過柏家發的門前時,她看見昨天還倚在門上的柏家發和他老婆,此刻不知怎么回事都倒在門前的大槐樹下了。她皺著眉,四處望了望。一定是野貓們做的好事,有時,它們會跟這些模子們捉迷藏。她將柏家發和他老婆小心地請回到門邊上,她讓他們分別坐在門的兩邊,說:“上個月我夢見你們在河邊上種蠶豆。那蠶豆肯長,噌噌地綠著,清香。”柏家發瞇著眼笑,在柏莊,柏家發是種莊稼的好手。柏家發老婆叫荷香,是山里楓嶺人,人長得一般,但能吃苦。大概是生在山里,走慣了山路,嫁到柏莊后,走路也還是走山路的姿勢,一甩一甩的,前后顛著。柏莊人稱她是山侉子。山侉子一開口,聲音竟比從前清脆多了,說:“我最喜歡青枝炒的蠶豆。大集體時,你總是在衣袋里裝一把炒蠶豆。歇工時,就拿出來大家吃。一人五粒,不多不少。吃在嘴里,脆響,滿嘴的香。”青枝說:“這事你還記得呢?那時蠶豆是好東西。”山侉子說:“怎么不記得?我們在這邊,也還經常念叨著青枝你呢。”青枝說:“也快了。等我把莊子上的人都做盡了,就下去見你們了。”柏家發說:“你下來了,到時我同你對山歌。”山侉子不高興了,咧了咧嘴,罵了句:“老不死的,就惦記著青枝。人家有明理老師呢。何況除了明理,還有明山隊長,什么時候輪得到你?”青枝趕緊道:“都別瞎吵吵了。我得走了。你們別再讓野貓給叼走了。看好了,明天再來看你們。”柏家發咕嚕著對老婆說:“就你多嘴。看把青枝給氣走了吧!”青枝走了一段路,還聽見山侉子在說:“哪是我氣走她的。是你說要跟她對山歌,她才生氣走的。你哪破嗓子,還跟她對歌?你也不自己掂量掂量……”endprint
青枝不管這些,兀自一笑,腳步就橫到了柏二姑的小矮房子邊上。她下意識地往后閃了下,但還是被眼尖的二姑給盯上了。接著就是二姑尖細的嗓音:“青枝,又在村里尋誰呢?”每次,二姑見著她總是這句。她往前走了幾步,到了二姑跟前。二姑個子高,臉像桃花,她嫁到柏莊來不久就跟青枝一樣,沒了男人。青枝養了三個孩子,二姑卻一個沒生。二姑后來也沒嫁,不過,在上下柏莊,她卻成了神氣得能上樹的女人。她的門前,三天兩頭地蹲著堵門的別家女人。她也不管,只是過自己的活。青枝雖然用心地一點一點地做活了二姑,卻不想與她多說話。可二姑嘴勤,攔住青枝說:“是不是還在生二姑的氣?”青枝說:“我干嗎生你的氣?你是多心了。”二姑說:“我清楚的。那回明山在我屋里說了幾句話,你就半個多月不理我。有這事兒吧?”青枝臉刷地紅到脖子根,她想往前走,卻被二姑拉住了。二姑說:“現在也不必這么害羞了,都八十歲的人了。我可告訴你:再不下來,我可要占了明理了。”青枝說:“你盡管占。我不稀罕。”二姑說:“就你嘴硬!這些年,莊子上沒幾個人了,你一個人過得有啥意思?我倒覺得,柏莊現在不在地上了,而在我們這下面了。”這話說得青枝有些心酸,她嘆道:“也不見得。他們總還是得回來的。可不,上次清明不就回來了許多?”二姑掠了下頭發,說:“大概是吧,不過,我昨晚上真的見著莊子上有人了。”青枝一驚,問:“誰呢?”“似乎是柏三。”青枝更驚了,柏三不是瘋了嗎?難道回來了?回來了我怎么不知道?她又問了遍二姑:“真的?瞅得真?”二姑說:“那還有假?就在他家的門前邊上坐了一夜,早晨就沒見了。”青枝趕緊到柏三屋前,沒人。草依舊深,不過,奇怪的是柏三的老婆早晨時還跟柏三一塊兒坐在門邊上,現在卻被移到了門的正中,與柏三近了些,而且,她仔細看,柏三的手正牽著老婆的手,親熱著呢。
云更厚,天也更燥熱了。青枝回家對明理說了二姑看見柏三的事,明理說:“別聽二姑瞎叨咕。她一向嘴長,聽不得的。”青枝說:“這回或許真的讓她看見了。不然,柏三怎么就和他老婆牽起手來了呢?”
雨下了一夜。
下半夜,青枝奶奶一直坐在床上。伊洛河的流水聲,大而且響。她能聽出那些流水從山上匯集過來,在河道里來回奔騰。河水里會夾雜著山上的野花、野草,間或還會從湍急的流水中騰躍出一條兩條的野魚。那些魚躍到岸上,往往成了守在那里的野貓們的美味。早些年,一旦遇到這樣半夜而來的山洪,莊子里的人會打著火把,在河岸上來回巡視。現在,夜色中除了流水聲,什么也沒有了。整個柏莊都被這流水聲裹住,裹著裹著,就更加地沒有聲音了。天亮的時候,她聽見雨聲小了些,水聲也隨之變小。接著,她聽見柏明理在喃喃自語:“要是孩子們還在家里,這會兒雨小了,正是抓魚的好時機。”青枝接口道:“你就記得抓魚?不過也是。那時到處都是魚。河水里,池塘里,田溝里,一下雨,就發魚。哪個孩子出去,小手撥拉撥拉,回來就是一簍子活蹦亂跳的好魚。”柏明理說:“還記得老二那一年被你打了,在外躲著。結果到中午一個人從河岸上硬是踢回了一只大王八。還記得吧?”“記得呢,記得!”青枝就想到在外的三個孩子,老大也快六十了。去年回來說等他退休了,就回柏莊來住。老小說到時就在柏莊起一座大房子,門前種花,門后種草,再將在外待著的莊子里的老人們都接回來。那時,柏莊會多么熱鬧哇!可是到了那時……青枝對柏明理說:“那時,我們就在下面保佑他們。何況上面也還有著我們的模子呢。”她說著,突然又想起昨天下午二姑跟她說看見柏三的事,就嘀咕道:“柏三也許真的回來了呢,也許真的回來了。我就想著這莊子上總是得有人要回來的。明理,你說是吧?”柏明理這回應得很快,說:“那當然是。怎么能都不回來呢?”
青枝奶奶看見窗子上透出了白,雨漸漸停了。她開始起床,梳頭,開門。門外場子上的青草,被雨洗得亮亮的,晃著清悠悠的光。伊洛河水的聲音開始平緩,而抬頭看天,已沒有云了。東邊,居然呈現出一抹淡淡的卻抑制不住的紅暈。她喊了聲柏明理,說:“明理,天就晴了呢。”柏明理說:“這雨來得快,去得也快。端陽割麥,要好日子的。”青枝就回屋將柏明理請到門口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到雞籠那邊,放了雞,然后回屋吃早飯。粥是昨晚就熬上了的,現在稠得正好上口。她喝了一碗,又喝了半碗,才放下碗。窗外更亮了,且亮光中有了微紅。她又在鏡子前理了理頭發,才對柏明理說要出門了。柏明理說路滑,當心點。她出門先是到了月亮塘,看見水草坐在塘中間的樹上,正望著她。塘水上漲了些,長得高的蒿子正從水里努力地往上蹭。她喊了聲:“水草,都好吧?”水草沒回應。她想這孩子或許還正在睡著呢。她再往前走,就見到明山大爺正坐在門口上。往日,這會兒,明山一定是瞇著眼睛正等她來。這回,她一下子被驚住了,明山大爺的手里竟然捏了管水煙袋,黑黑的,油油的,就像他在世時捏的那根水煙袋一模一樣。她慌忙看著四周,沒有別人。她上前摸摸明山的水煙袋,還有些許暖和。她就更吃驚了。她看看明山門前的路面,水漬之上,也沒其他痕跡。她想這就……她沒多想,又沿著明山家往前。她一家一家地走,看到那些或大或小的人都好好地放在門前。不過細心的她還是發現這些人有的位置挪了,有的手上添了只木瓜,有的耳朵上夾了支香煙,有的頭發上扎了紅頭繩,有的胸前掛上了銅鈴鐺……她看得越多,心越發靜了。靜靜的,她一家一家地往前看,一個人一個人地往前看,一直又看回到自家的門前來。她一進門就對柏明理說:“老頭子,你不是一直嚷嚷著莊子里沒炊煙嗎?等會兒太陽亮了,說不定就有炊煙升起來了。”
責任編輯 張 琳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