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狐社區之死和一群BBS遺民的“孤島”試驗

劉瀟然

在搜狐社區浸泡了14年的夜無邊和他的老友們，決定重新開辟一個玩的地方。名字已經想好了，叫有壺。

壺是一種容積大、開口小的物件，寓意上很符合他們對新論壇的定位：一個小圈子內的半封閉式熟人社區，用戶控制在一萬人以內。

這是搜狐社區發出將于4月20日關閉的通知后，夜無邊和論壇里幾個骨灰級網友一番商議后的結果。他們不希望承載了自己大量青春和記憶的地方，就這樣化為烏有。

3月25日，夜無邊在搜狐社區“意見建議”板塊發布了他們的再建家園計劃，呼吁大家以眾籌的方式，“共建一個，真正屬于我們自己，永遠不會被關閉的社區。即算最終仍要死，也請，死在我們自己手上”。

“當網易社區關閉時，沒有人站出來，當貓撲社區搬走時，沒有人站出來，當鳳凰社區關閉時，還是沒有人站出來。當搜狐社區要關閉時，我希望，你，和我一起站出來。”夜無邊在帖子里寫道。

讓他感到意外的是，帖子發出去不到兩小時，就完成了兩萬元的眾籌目標。他本以為這會是一件很艱難的事情，已經做好了挨個刷臉拉人、再不濟就自掏腰包的準備。

其中社區管理員冷香凝淚一個人就交了5000元。為了給更多的人讓出額度，夜無邊只好退回去4000元。

“那天，如果不是我壓著，應該當天就會突破10萬元。”夜無邊向《博客天下》回憶。在他的設想里，建成后的有壺將會是一個更自由、更有人情味、不被移動互聯網侵襲的港灣，陪伴他們“直到天荒地老”。

2012年，搜狐社區舉辦第三屆網友節時，受瑪雅預言的“世界末日”啟發，租下了天津基輔號航母作為活動場地，象征大家“坐船逃離”。這一次，當BBS論壇全面落幕，挺到最后的搜狐社區終于也挺不下去時，他們決定把有壺作為對抗時代大潮的諾亞方舟。

告別

得知搜狐社區即將關閉那天晚上，夜無邊喝了點酒，之后連發了4條朋友圈抒懷，稱它“還沒到沒人愛你時”。

實際上，在這之前他就對此消息有所耳聞，并考慮過再建新論壇的可能，但也只是想想，BBS衰落是大勢所趨，“干嗎要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情呢，我還不夠忙嗎”。

然而，當關停通知真正降臨，他再也無法淡然。在一個主要由社區管理員和版主組成的微信群里，人們像炸開了鍋，各種情緒被點燃。管理員爆爆熊找到夜無邊時，他心里本已沉寂的再建計劃重新被激活。

38歲的夜無邊，本名楊華，曾擔任過兩年搜狐社區站長，20 06年卸任后，轉向社區運營，組織舉辦過3屆搜狐社區“網友狂歡盛典”（2007—2009）和4屆“網友節”（2010—2013）。在一些網友眼里，他是牽頭發起再建新論壇的最合適人選。

一邊是重建，一邊是告別。

有人像燕子銜泥筑巢一般，不辭勞苦，一篇一篇把自己發表的帖子往電腦硬盤上搬運；有多年不曾拋頭露面的網友突然發帖，向熟人做最后的問好；有人說，可能再也見不到大家了，我來發張照片吧；有人說，最后幾天了，我要抓緊時間表白；有人干脆留下微信號或其他聯絡方式，以便繼續接頭。

冷香凝淚清空了個人ID名下的所有積分和禮物，在朋友圈寫道：“14年，質本潔來還潔去。”積分和禮物是搜狐社區籠絡人氣的舉措之一，象征著一個人在社區的虛擬財富，也是重要的社交道具。曾有極端者徹夜不眠發帖攢積分，甚至花數千元去淘寶買帶積分的ID，或者注冊數百個小號給自己的大號送禮。每一個虛擬禮物背后，幾乎都有現實的付出。

在冷香凝淚的感受里，搜狐社區的關閉就像放了一把大火，她要在所有財富被火化之前，過一把“千金散盡”的癮。

版主yesorno143（以下簡稱143）處理完自己的事后，不忘為老友“羅里羅索夫斯基”善后。他習慣稱對方為“啰嗦”，兩人失聯已經很久。現實中，“啰嗦”是勝利油田的技術工程師， 1980年左右生人，長期混跡于“生于60年代”板塊。他的最后一次登錄時間定格在2010年4月12日。那年，渤海海域勝利油田的一處鉆井平臺發生事故，導致一人死亡一人失蹤。沒有人知道他在論壇上的消失是因為事故，還是其他原因。

“啰嗦，或許我們早已天涯遠隔，但又何妨？從來，人生都是一次無法回頭的旅行，請你帶上我們深深的祝福，愿曾經一起共度的美好時光相伴于你。”4月13日午夜，143保存完啰嗦的帖子后，發了這樣一條朋友圈。

更多的人在感傷那個已經逝去的光輝歲月。

“1999年，搜狐的狐貍還很瘦，我們的網絡世界還很慢，我第一次上網，第一次來到搜狐；2004年，搜狐的狐貍已經變得有點胖胖的，呆萌呆萌，這個時候的搜狐已經是很大的一個社區了，我上社區是為了一部動畫片——《圣斗士星矢》冥王篇；……最后一次回到搜狐，已經是 2012年的下半年，BBS的蕭條已經很明顯，社區的通貨膨脹一日千里，讓我覺得當年瘋狂寫帖賺分是多么的傻。”社區頭銜已是“狐之王者”（登錄時間超過10 0 0 0小時）的DUSK2在帖子里寫道。

搜狐社區的關閉通知就像一個深水炸彈，驚起無數或潛在水下或浮在水面的網友。平時波瀾不驚的論壇，活躍度突然提高了很多。

他們站出來告別，是因為不忍告別。

青春和記憶

昔日在社區里通過發帖、回帖的方式常年累積的情感，成為此刻他們彼此無法割舍的紐帶。

準媽媽論壇上，曾有一位女網友說自己懷了一個無肛嬰兒，醫生建議她放棄，她舍不得。她已經給孩子取好了名字，叫遙遙。當時，一群準媽媽分為“保遙”和“棄遙”兩派，吵得不可開交，版主左勸右勸。

最后，遙媽決定保胎。5個月后，遙遙出生，曾經掐架的大肚子們抱成一團，自發為遙遙募捐。遙媽每過一段時間都會匯報遙遙的情況，得知她手術順利、康復很好，大家都松了口氣。endprint

143生病住院時，無法上線管理論壇，拜托一位東北老大哥代為打理，每天用短信把想在論壇上說的話發給他，由他轉發論壇。二人從未謀面，但一直保持著深厚的網絡友情。

一些線上的友誼甚至延伸到線下。

從網友變成搜狐員工的“M99”初到北京時，第一周住在網友“溫柔的小綿羊”家里，后來又和“典當七秒的魚”合租。

143曾在社區結識了一個喜歡的女孩，一度去對方所在的城市生活。用他的話說，是“因為一個人，愛上一座城”。

“我認識的因為社區而結婚的人，最少有20對以上。”夜無邊稱，“大家因此開玩笑，說我們以前混的哪叫搜狐社區啊，絕對是百合網搜狐分部。”

對他而言，搜狐社區不只是青春的記憶，也是一份事業。

夜無邊是中國較早的一代網民之一，是BBS論壇鼎盛時期的見證者。最初，他混跡于網易社區，2003年被時任搜狐社區站長如風邀請到搜狐社區擔任管理員。

當時，網易社區因兩大子版“北京社區”和“廣州社區”合并，造成部分網友流失，跟隨夜無邊進駐搜狐社區的人有不少，如今和他一起重建家園的“江南之藍”即是其中之一。

2004年，夜無邊升任搜狐社區站長。他自稱是大型門戶社區里第一個普通網友而不是公司員工出身的社區最高權限者。

一年后，搜狐公司產品部邀請他到北京做全職站長。自此，他放棄了在武漢一家互聯網硬件公司的工作，成了搜狐的底層員工，“工資一下子降到了原來的一半”。

彼時，搜狐社區剛剛興起，架構和定位尚未成熟。吸引夜無邊前來的，是新“領地”所昭示的各種可能性，以及為一個遼闊的虛擬王國制定游戲規則的成就感。剛開始時，他充滿斗志，常常工作到深夜，“如果讓我每個月付費在那邊玩，我會毫不猶豫地付費”。

線下的夜無邊其貌不揚，也不健談，說話夾雜著家鄉口音，看上去并無領袖氣質。但在線上，他是名副其實的“狐之王者”。

如今的搜狐社區，仍然有他當年耕耘的印記。他將社區定位為“興趣愛好者的聚集地”，而不是“意見愛好者的發聲地”或“網紅的產出地”。他不歡迎左右言論的人，“這種人我從來不留他”。搜狐社區的熱門板塊主要是“婆媳關系”、“情感雜談”一類的私人話題頻道，或許與這也有一定關系。

積分和贈送禮物功能也是夜無邊擔任站長時創立的。“禮物交易”板塊的用戶量在線峰值曾達到30萬人，平均每秒發布兩篇帖子，抵得上搜狐一個中等頻道的流量。

在他的管理和運營下，搜狐社區的流量和營收不斷增長，一度僅次于搜狐新聞。網友森林之約評價說：“當年他上任時，進行了大刀闊斧的一系列改革，提撥了江南之藍與吹不斷的風組成管理層的黃金鐵三角，讓sohu論壇得到了空前的發展。”

浸淫搜狐社區多年，夜無邊在網友群里無形中也收獲了一定人氣和威望。2009年他結婚時，在金錢豹設自助宴，只是在搜狐網友的QQ群里隨便說了一聲，結果嘩啦一下子去了三四百人自掏腰包吃飯。

一個時代的落幕

搜狐社區關閉背后，是傳統B B S論壇的整體式微。

不久前，數據服務商iWebChoice綜合覆蓋數UV、瀏覽量PV，為2017年第一季度的社區網站做出排名，搜狐社區位列第四，前兩名為百度貼吧和天涯社區。

盡管排名靠前，搜狐社區的各項指標卻很不樂觀，排名靠后的更加慘不忍睹。搜狐官方并沒給出具體的關閉原因，只表示是“集團業務發展需要”。

與印象中BBS營收慘淡的景況不同，搜狐社區曾有著不錯的商業成績。“前兩年，在搜狐網整個頻道當中，社區的收入是數一數二的。”搜狐社區主管許東岳告訴《博客天下》，“但近兩年，可能微信、自媒體等新的營銷模式的出現，對社區收入有比較大的瓜分。”

移動互聯網時代的到來，在把網絡社交從PC端帶入到手機端的同時，也帶走了Web1.0時期的大量社區論壇用戶。

與此同時，大批更加專業化、精細化的網絡平臺出現，進一步加劇了網民分化。“好大夫很顯然把我們的（醫學）專家分流了很多，起點的出現把我們的小說家分流了很多，優酷的出現把我們的空間視頻分流了很多。以前沒有這些。”夜無邊說。

江南之藍將搜狐社區的17年歷史分為3個階段：1999年至2003年是幼兒期；2004年至2008年是高速發展期，北京奧運會前后達到頂峰，用戶人數一度高達1億；之后便由盛轉衰。

一個明顯的跡象是情感論壇的首頁推送文章，原先的內容很有看點，常被媒體引用，但到了2012年、2013年，文章質量明顯下滑。理由很簡單——由流量上升帶來的“劣幣驅逐良幣”現象，無形中趕走了精英用戶，這幾乎是社區運營逃不過的宿命。

在江南之藍等人看來，搜狐社區的衰落與自身管理也有一定關系。門戶網站的人員流動過于頻繁，像夜無邊這樣為之工作10年的員工鳳毛麟角，必然導致某些決策并不利于社區的長遠發展，很有可能只是為“政績”考慮，用戶體驗實則不佳，比如一次又一次的改版。

擔任版主長達11年的143對改版之痛有很深的體會。他說，幾乎每一次改版都會流失一部分用戶，因為不熟悉、不喜歡新的界面。搜狐社區早期曾有“小紙條”功能，有新消息時，會“叮咚”一聲從右下角彈出提示，就像上學時偷遞小紙條一樣，但這個饒有意味的設計早就改沒了。

管理員casmer對為了“政績”而改版一說并不完全認同。她告訴《博客天下》，搜狐社區的改版更多是出于技術需要。“以前的底層數據已經漏洞百出，幾乎崩潰，只能重新搭框架。”最近兩年，底層數據還是沒有完全遷移到新版上，版友幾乎不可能搜索到自己寫過的全部原創帖，社區搜索欄形同虛設。這是由于最早一批技術人員已經離職，沒有留下基礎數據，新接手的技術人員很難從根源找到解決方案，只好通過一次次改版來掩蓋。

2015年，因為個人創業，夜無邊離開了搜狐。之后，他逐漸淡出了搜狐社區，但并沒有真的離開。

有傳言稱，從2016年7月起，搜狐就停止了對社區服務器的續費，編輯和技術人員能堅持到現在，已是奇跡。

相逢的人會再相逢

有壺從構想到建成，用了不到一個月時間。除了重新設立板塊，他們還把搜狐社區過往的數據資料一并搬了過去。

“因為是共同建的，大家共同所有，所以要有一個‘有字；因為大家是在搜狐社區相識，那么多年在一起，所以我要把‘狐字也帶進去。”夜無邊解釋有壺這個名字的由來。

相對于之前龐雜的大型門戶網站社區，有壺的頁面較為簡潔，用戶黏性更高，氣質也更為統一。

他認為，傳統BBS論壇雖已步入黃昏，它所塑造的熟人氛圍與功能，在當今時代依舊不可替代，比如有人想賣一個玩具汽車，若去二手市場賣給陌生人，可能500元賣掉也會心疼，但在老社區里，100元賣給熟人就覺得很開心了；還有，有平時大家常在一起玩的論壇做背書，大家線下見面也會彼此多一分信任和理解。

“這些人有醫生、律師、導游、政府人員，各行各業，他們一定都有自己的資源和能力，能夠完成這種最熟悉的陌生人之間的資源交互。”夜無邊說。

4月10日，夜無邊將公測版的網站鏈接發送給了大家。界面以藍色打底，logo用流線型勾勒出一只圓圓的茶壺形狀，茶壺上兩片俏皮的煙霧，就像狐貍的耳朵。新社區在保留“婆媳關系”等原有重要板塊的同時，還開辟了“物品交易、求助問答、互助接待、福利分享專區”。

開版后的第一個帖子里，夜無邊寫道：“它永遠不會被某個公司、某個人所關閉，永遠可以存放我們曾經的記憶和文字。”

這個半封閉的、被寄望于永不落幕的社區，看起來就像一個人造孤島，收留了一群BBS時代的遺民，頑強地延續著舊日的交互習慣和情感生態。它試圖陪伴一些人到“天荒地老”，然而在時代大潮的沖刷下，誰也不知道它能堅守多久。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