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墨林
幽深的暗室中,黑暗是有重量的。《大話西游》電影的配樂聲飄來飄去,間雜電子鐘的叮咚聲響。他們的時間不多了,只剩20分鐘。他敲響四周的墻壁,沒有夾層,屋內空空,沒有其他出路。還有10分鐘,他們徘徊,摸索,張望。5分鐘又過去了。
上海商城路的真人密室逃脫場館里,一場主題為《大話西游》的游戲即將進入尾聲。根據規則,玩家路成銳和同行的女孩必須在一個半小時之內找到4個房間的開鎖方式,“重回人間”。
令路成銳兩人躊躇難前的真人密室逃脫游戲,設計誕自2006年,最初來自硅谷某公司的幾個程序員。他們是阿加莎·克里斯蒂小說的狂熱愛好者,根據小說情節,在現實中搭建出了游戲場景。員工可以在工作之余解謎沖關,但難度很大,突圍者寥寥,極強的挑戰性和娛樂性讓它短時間吸引無數模仿者。
2011年前后,密室逃脫游戲在國內走紅,最初風靡于上海、廣州、廈門等大城市。如今,它作為一種新型娛樂方式,滲入國內40多個城市。據不完全統計,僅北京就有200多家,周末幾乎全部客滿,玩家大都是20多歲的年輕人,熱門場景需要預約,甚至等待一個下午。
“越來越貴,快玩不起了”
從事密室設計的潘天瑚告訴《博客天下》,與歐美相比,移植到國內的密室逃脫游戲普遍降低了難度,使一半玩家能夠成功突圍,但更著重設計驚悚氛圍,大量使用鬼屋的元素。他們2016年的市場問卷顯示,逼仄區域中濃縮的恐懼和逃離的快感,會被都市人視為喜愛的解壓方式。
潘天瑚曾設計過一個與西游相關的主題,其中一關的鑰匙藏在被孫悟空打死的一個妖怪身上,玩家要用玩具槍打斷綁縛的繩索,那個塑膠妖怪才能從天花板上掉下來。由于預算不充足,妖怪的五官并不清晰,為制造效果,他們給它穿了血衣,還專門研究過血滴的分布形狀怎么才能更嚇人。
潘天瑚曾埋伏在監控室里,觀察玩家看到這類道具的表情,看他們尖叫,跳到一邊,不小心滑倒,或者擁抱情侶。他覺得那一刻的他是情緒魔法師。“我是不是有點變態?“他哈哈大笑。
困住路成銳的關卡就是這樣。沒有光源,他們用激光筆照明,發現細微的光線勾勒出四壁形態猙獰的圖畫,都是妖怪。詭異氣氛下,女孩靠近他。他們沒有移開目光,兩人確信,線索可能就來自這些圖畫。
倏忽之間,雪亮的靈感閃過腦海,路成銳發現,那些妖怪的眼睛看著同一個方向。
那是墻壁右上端一個不起眼的區域。暗紫色光芒的照射下,隱藏的字跡在墻上顯形,但看不清楚。墻壁上有凸點,顯然是供人攀爬。路成銳咬著激光筆爬了上去。
“曾經有一段真摯的愛情擺在我面前,我沒有珍惜,直到失去的時候才后悔莫及,人世間最痛苦的事莫過于此。如果……我一定會……”這是《大話西游》最知名的臺詞,路成銳和女孩都熟極能誦,但他發現,最后的“愛你一萬年”消失了,一個冒號孤零零地懸在結尾。
“消失的一萬年?”路成銳凌空跳下去。兩個人對視,或者“愛你一萬年”?他們在想這消失的文字究竟意味著什么。沒有結果,時間轉瞬即到。屋門被工作人員開啟,他們回到“人類世界”,陽光涌進來,有點沮喪,但依然興奮。顧問給他們講解規則,聲控鎖,暗語就是那個消失的“一萬年”,至于解讀暗語的方式,在他們的文件袋中,被兩人忽視了。
這是路成銳第一次玩密室,時間是2013年,高考剛結束。他每天回家都會路過商城路上這家密室所在的大樓,海報剛貼出來時,他還以為是一樓網吧正在宣傳的一款新型網游。后來密室推廣人員散發的傳單把他的腳步勾住。對密室這個詞,路成銳有天然好感—很大程度上與他書桌里全套的阿加莎克里斯蒂和奎因有關。甚至游戲里的“愛你一萬年”對他也是一個讓他驚喜的l開端。他認為這是一次奇妙的巧合,他喜歡這個女孩,高考結束后,路成銳第一次鼓起勇氣向她發起約會。
人生通關不易,他和女孩當然沒有在一起。但他后來與這款游戲深深結緣。大學從上海考到北京,從不多的生活費里騰挪,他刷遍了幾乎全城的密室逃脫館。對于對應的幾款App游戲,他絲毫不感興趣,覺得它們“不刺激,不酷”。
“(或許)有一天只好去玩手游了。”他說,兩彎眉毛聚成一團,“這東西(密室脫逃)價格越來越貴,快玩不起了。”
承載他第一次驚喜邂逅的那幢大廈,隨著成長,漸漸遠離了視線,但它給路成銳的情感,是只有愛好者才能讀懂的接頭暗語。
出口
密室逃脫的游戲規則十分簡單:在一個封閉的房間里,找到鑰匙和密碼,然后打開門。如何尋找?路成銳說:“都是套路。”
國內密室逃脫場景的模仿痕跡很重,如果玩家是推理小說愛好者,就會發現,隱藏方式似曾相識;如果一個人玩了10個四星難度的密室,也會發現,它們就是一個模式貫穿下來,譬如看到鏡子,就知道肯定是光控的機關;看到手電筒,就知道一定會在哪個地方照出點什么—當然,要多調幾次開關,光的顏色不一樣照出的東西也不一樣。
“如果所有模式都試過了,還是打不開門,這種你遇到過嗎?”
“有過,后來發現是鎖太破了,我得踹一腳門才能開。”路成銳的嘴角挑起一絲傲慢。
由于設置、機關、道具等都是互相山寨,路成銳說,一個密室逃脫愛好者,從“玩家”到“資深玩家”的進階幾乎是作弊般的迅速。
實際上,每座城市里藏有密室逃脫場館的大樓形貌很類似,大都是年代較久的LOFT公寓,或者兩層之間可以輕易打通的格局,適合鉆天入地,而且物業管理不會太嚴格,或者干脆處于廢弛狀態,這樣機械化改造以及種種埋線工程才能毫無顧忌地啟動。通常來說,一座大廈里絕不會只有一家密室逃脫場館,十幾家是常態,大門口工作人員搶著發廣告,爭攬客戶,競爭在小區域內會顯得非常集中。
一個密室逃脫機構,平均月收入1萬到3萬元,考慮到動輒幾十萬元(根據機械化程度)龐大的前期投資,還有房租,盈利并不容易。這還不包括抄襲帶來的全行業互相壓制,以及一個小眾產業突圍必然面臨的困境。“裝修公司都號稱能做密室逃脫場景。”潘天瑚說,“但你是個新手,你相信了,你就完了。”
他曾幾度擔任監工的職責,發現很多裝修隊是把機關當擺設做,對靈敏度的測驗草草了事,或者干脆看不懂圖紙,弄錯位置,“這帶來的游戲體驗問題是致命的”。但口碑是他們在激烈的同業競爭中唯一可以依靠的東西。
還有想點子,寫圖紙,夜夜深宵。“尤其是,你自己心里也知道,出來一個靈感就被抄走一個。”潘天瑚說,想到這些,只有烈酒澆愁。
在路成銳眼里,除了消遣、娛樂,密室還有一項功能,即“帶朋友炫耀高智商”。他笑:“所以你的數學掛科了,肯定是粗心啊,不是因為笨,反正你的同伴是這么覺得。”
也因為此,在這個領域,崇洋心理是合理的。曾有一個刷遍全城真人密室的愛好者,在香港出差時,被沮喪地困在了第二關。由于不甘心和困獸之斗,她花掉了出差的獎金。
至于傳說中的發源地硅谷“高級工程師也闖不出去的關卡”,路成銳說他經常陷入幻想,想那到底是什么樣,想著自己逃出去的那一刻,不知會多激動。
在他看來,密室逃脫是游戲,也是解壓的出口。1995年出生的他是乖孩子,想學刑偵,卻還是學了金融,將來可能會去銀行。“生活中,總會有煩惱和無奈,沒辦法和人說。但你在黑暗里逃出來,你就是那個黑暗也無法束縛的英雄。”
工科生潘天瑚有類似的感受:“生活是一場更大的冒險,你會遇到一個又一個困難,比最復雜的密碼還要難解。重要的是,即使解開了,你也看不到出口,你無法體會到光明在一瞬間刺進黑暗的那種暢快,那種解脫,還有成就感。但在密室里,只要你夠聰明,夠敏銳,就能快速獲得它們。”
“過程就是意義”
至于國內密室逃脫市場競相使用恐怖元素而少智力含量,潘天瑚認為跟生存有關,“至少現在,所有的調查都顯示,人們就是喜歡這樣的”。
這是一個正在起步的產業,每一步發展都烙印著現實的無奈。路成銳說,曾經,他會在一些論壇上寫密室攻略。“就是為了好玩,炫智商。”后來,幾個循跡而來的密室經營者找到了他,向他解釋這樣的劇透可能會降低游戲樂趣,減少客流。路成銳只好道歉,刪除帖子,再也沒寫過類似的文章。
無論在線上還是線下,密室逃脫都是極小眾的游戲,店面看似顧客盈門,但大多數人都是淺嘗輒止。目前還沒有一個供玩家交流和聯結的平臺,即使作為產業聯盟雛形的CHINA EGA,也是參與者寥寥,網頁空蕩蕩透著孤獨。不過,再小眾的游戲,也總有一批狂熱粉絲。大學的時候,路成銳在班里和社團里結識了幾個愛好者,組成小隊,取名NARUTO:影級選手。一起征戰京城。
王前輝是路成銳眼中最好的隊友,快、準、狠。路成銳說:“我是快角色,他是狠角色。他的狠來自超精確的動作執行,手起刀落。你肯定相信他操作的結果,不會想著自己再去驗證一遍這個點子。”
王前輝認為,密室闖關最重要的元素,不是個體的聰明,而是合作。這不是指最粗糙的那種配合—一個人按下開關的同時另一個人去開門那種,就像一支球隊不可能讓每一個球員有精彩射門的機會,在一個通常由4到6人組成的密室小隊中,指揮者和執行者必須如臂使指默契配合,盡可能放大時間效率。隊伍需要靈感輸出者,也需要坐在角落默默解碼的人。
經常混跡于監控室的潘天瑚說,那種一看就會失敗的團隊,就是你一言我一語爭論不休,而且想到啥能興奮地跳起來的那一類人。
王前輝習慣做執行者,他比路成銳大3歲,對外漢語專業。在實習的學校里,他一直演主角,引經據典,滔滔不絕,喜歡觀眾目光投在身上的快感。但在密室里,他愿意轉做配角,默默消化隊友的點子。這兩種角色他都很享受。
王前輝記憶中最難忘的密室場景,是《海底兩萬里》,原創度很高,鑰匙需要水的浮力托起來,但水箱距離很遠,連接的管道詭秘。他們絞盡腦汁也引不過來,只好作弊,扶著肩膀,搭成人墻,去夠那個鑰匙。找姿勢的過程中,無意間踩對了管道旋鈕,水柱噴出來,他們一起滑倒了。
男孩們滿頭滿臉都是水,卻快樂地唱起了歌。
“為什么你們倆印象最深的場景都是敗局?”
“因為過程就是意義啊。”路成銳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