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絡神騙”整蠱白宮

袁燁

“混跡”美國總統高級幕僚之間

由于惡作劇不屬于黑客行為，也沒有造成實質性后果，執法部門不能起訴他。“你很難想象法官在法庭上問你，是否曾故意邀請白宮顧問去赴宴，這種事情吧？”

“在網上看到不少說法，稱我要將憤怒發泄到伊萬卡和庫什納身上，我要是真這么做也算為偉大國家做貢獻了。”

8月20日，美國布萊巴特新聞網主編艾利克斯·馬洛收到了“班農”的一封郵件。兩天之前，史蒂夫·班農剛剛從白宮離職，回歸布萊巴特任執行董事。

信中，“班農”表達對特朗普女兒和女婿的不滿，馬洛相信這一定是他的“吐槽”，便匆忙按下回復鍵。幾次郵件來往中，他稱班農是阻止“全球主義者”的唯一可能；也提到這位前白宮要員“需要代理去做那些‘臟活兒”，而他與布萊巴特的幾位編輯記者時刻準備著，并保證伊萬卡和庫什納年底前“必將出局”。

可是，這位發件人“班農”并不是那位帶著黑邊眼鏡，面部浮腫、眼神犀利、金發向后方梳去的白宮前首席策略師，而是一位網名為“郵件惡作劇者”的“網絡神騙”，這位來自異國他鄉的“攪局者”混跡在白宮高級幕僚之間，挑釁、套話、掀罵戰，似乎想憑借一己之力，把本已混亂的白宮西翼繼續攪渾。

“最后的尊嚴掃地”

“一個騙子，騙到了半開玩笑的郵件內容，并把他們透露給了媒體。”接受采訪時，艾利克斯·馬洛輕描淡寫地對受騙過程給出總結。

他并非“網絡神騙”的第一位受害者，想必也不是最后一位——

7月29日是前白宮通訊主管安東尼·斯卡拉穆奇就任此職的第九天，身邊的人開始叫起他的昵稱“穆奇”，他本來輕松愉快，因為再也不會看到死對頭賴因斯·普里巴斯作為幕僚長出現在白宮辦公廳的座椅上——前一天，由于表現未達預期，普里巴斯已離任，他工作了189天，是有史以來白宮幕僚長這一職位上最短的任職時長。

不過，這種輕松愉快沒能持續多久，“叮”的一聲，穆奇的手機響了，新郵件來了。

郵件的發件人是“普里巴斯”，主題是“最后的話”，“本來不想惹一身腥，但是今天我看了你的那條推特——不久，我們就能看到在媒體里誰有格調，誰沒有了……——我必須要說，即便是依照你的標準，這一條也是令人嘆為觀止的虛偽……”

穆奇倏地被激怒，他立刻回復郵件反駁，“你知道你干了什么，我們都知道……是男人就該道歉。”對方的回復更是馬上回過來，“不能相信你居然質疑我的道德標準！所謂的‘穆奇（俚語指吃白食的人）連在白宮的第一周都搞不定，我才沒有什么好道歉的。”

氣歸氣，畢竟穆奇才是留在白宮的人，隔了一天，帶著勝利者的優越感，他發出了自己的最后回復：“讀讀莎士比亞，尤其是奧賽羅，你的故事也在那里面。順便說一句，我的家庭一切都好，而且會越來越好。”

可惜，此話說完次日，7月31日，斯卡拉穆奇便被特朗普請出辦公室，成為白宮有史以來最短命的通訊主管，而他的婚姻也在幾天之前傳出結束。而且，穆奇得到的不只是解聘通知，還有來自“普里巴斯”的一份大禮。

原來，郵件里的“普里巴斯”其實遠在北大西洋對岸的英國曼徹斯特市——現實生活中，這位化名為“西蒙”的“神騙”是一名工齡18年的網頁設計師，和伴侶以及三只貓生活在一起，他在推特上的自我介紹十分簡單：白宮惡作劇者，懶惰的無政府主義者，熱衷動物權益保護、精神健康，他也確曾是精神疾病患者，甚至被強制入院、接受康復治療。

在此之前，西蒙已經用相同的手法接連誆騙了英國政商界的諸多名流，包括著名保守黨政客譚百德、巴克萊銀行總裁、英格蘭銀行總裁以及高盛高管等，栽在他惡作劇上的人已經有數十位，這一數字還在不斷擴大。

他將郵件中的內容都貼在了社交媒體推特上，而斯卡拉穆奇似乎是其中最慘的一個，西蒙連續換了三個身份和他交流，包括普里巴斯、穆奇本人的助理施瓦茲還有美國新任駐俄羅斯大使洪博培。

他裝作洪博培套穆奇的話，“誰的腦袋要先搬家？或許我能幫點忙。”穆奇慷慨地回復：“兩個人。”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CNN）說，斯卡拉穆奇指的便是普里巴斯和班農。

免職加受騙，8月1號成為了穆奇短暫的白宮政治生涯中最高調的一天，用《華盛頓郵報》的話說，這是穆奇“最后的尊嚴掃地”。

“針對穆奇是因為我一生都在和精神疾病做斗爭，而他似乎覺得偏執型精神分裂癥是種侮辱。”西蒙在推特上說。此前，穆奇曾公然稱普里巴斯是偏執型精神分裂癥患者。

在希臘神話中，西蒙是冒著斷鼻斷耳之痛、說服特洛伊人將木馬帶進城的希臘勇士。特洛伊木馬如今已成為攻心計的代名詞。而對于這位自封的現代“西蒙”來說，他只需注冊一個郵箱，設置成某個人名，就能輕易取得對方的信任，同樣直擊對方心臟。

一旦得到被整對象的回復，他就會迅速讓聊天往古怪的方向跑。“我能判斷出哪些話是絕對不可能說的，哪些話是安全的，我想選擇的是處于中間的那些。”西蒙說，他的惡作劇更像是一種心理游戲，了解人的行為和弱點是他的武器，關鍵在于想好說什么、在何時說。

“一開始，我只想讓自己被忽略時依然能夠發出聲音；現在，則更多是娛人娛己。” 西蒙說，雖然有些整蠱只是出于娛樂，但更多時候，是因為他看不慣。

“你們家的人都不太會玩郵件啊”

7月13日，一個普通的工作日，特朗普集團的工作人員像往常一樣忙碌。

這天下午，特朗普次子埃里克收到了一封關于獵槍的郵件，郵件里的鏈接是美國獵人雜志中某款來復槍的介紹，正文只有一行字：“主要用于打獵。正在捉巫魔獵獸，哈！”

來信人顯示是小唐納德·特朗普，埃里克的哥哥，郵箱地址也是小唐納德的名字。兄弟倆都在特朗普集團身居要職，也都酷愛打獵。2012年，兩兄弟一起到非洲津巴布韋狩獵，與動物尸體合影來宣揚自己的成果，進而遭到了動物保護主義者的強烈抗議。

埃里克和哥哥在郵件里聊了起來，雖都是寥寥幾句，短箋一般，但郵件一來二去，埃里克似乎沒有懷疑。直到他提起晚上開會，會讓最近的一些荒唐事消失，小唐納德則沒頭沒腦地問了句，“什么計劃？”埃里克終于知道和自己聊天的原來是個騙子。

十分鐘后，裝成小唐納德的西蒙收到了埃里克的回信，“我已經把這些內容發給了執法部門。”對此，西蒙不慌不忙地回了句：你們家的人都不太會玩郵件啊，對吧？

之所以惡搞特朗普兄弟，是因為西蒙看不慣他們獵殺野生動物，后來，他在推特上發布對話截圖，嘲笑埃里克是傻瓜，還將埃里克郵箱地址公之于眾。

西蒙似乎能在郵件里假扮任何人，他會確定要扮演的角色，拿捏好語言分寸，找到角色和收信人之間的關聯，他曾假裝老板給所在公司的新員工發郵件，用懇切而詳細的語言宣布對方將被派往以色列，代表公司參加游泳比賽。

對于成功的惡作劇，西蒙總結道：郵件主題很重要，語言要簡短可親。

他也曾裝成過特朗普的女婿、白宮高級顧問庫什納，給白宮國土安全與反恐助理托馬斯·博塞特寫信。

“湯姆，我們為月底安排了一場社交聚會。”郵件中寫道，“如果你能來就太好了，我保證食物質量至少堪比我們在伊拉克時吃到的，一定會是個很棒的夜晚。”

博塞特回復：“謝謝，賈里德。這樣的承諾我無法拒絕。”他甚至主動提供自己的私人郵箱，以供對方聯絡需要。

博塞特在白宮負責網絡安全，連他都上當受騙，讓西蒙自己都感到吃驚。

近日，白宮方面確認了郵件的存在，稱會嚴肅對待，并將展開調查。不過，西蒙尚未收到任何來自官方的問責。他承認自己的行為屬灰色地帶，但強調這些僅僅是玩笑，自己沒有撈取任何利益，如果他是朝鮮或俄羅斯黑客，就會直接發一個病毒鏈接。

而由于惡作劇不屬于黑客行為，也沒有造成實質性后果，執法部門不能起訴他。“你很難想象法官在法庭上問你，是否曾故意邀請白宮顧問去赴宴，這種事情吧？”

西蒙也打趣道，白宮應該付他勞務費，作為查出安全漏洞的犒賞，“白宮，我只是個拿著蘋果手機的普通人，你們應該加強信息技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