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百歲將軍的兩塊“基石”和十句“箴言”

田永清

在紀念中國人民解放軍建軍90周年的時候，我想起了一位將軍。他是開國將軍，也是百歲將軍。

毛澤東稱他“孫行者”，朱德叫他“孫胡子”。他很早就蓄了胡子，據說還是在戰爭年代由毛主席特批的。鄧小平第三次復出后，有一次見到他，對他說：“胡子，咱倆是同庚不同月，你比我還大幾個月，但看上去你身體比我好，你要給老家伙們介紹介紹經驗呢！”

在二十世紀七八十年代，人們經常聽到他在多個場合的激情演講。凡是聽過他作報告的人，都有共同的感受：他那火一般的熱情，富有新意、充滿哲理的話語，像一塊巨大的磁石，產生著強烈的“磁場效應”，使熱情者產生共鳴，蒙塵者受到洗禮，空虛者得以充實，麻木者重被震醒。

那時候，在北京街頭，人們也常常看到他的身影。戴著一頂舊軍帽，穿著一身褪了色的軍衣，足登一雙發白的軍用膠鞋，手提一個灰色塑料兜，在街道旁長時間散步。

每個月發了工資，他拿出三分之二交給老伴，用以貼補全家生活費用開支。剩下的三分之一他用以購買書報雜志，還親自包裝捆好，送到郵局，分寄給他經常聯系的在全國各地的青年朋友。

他是軍事教育家，也是書法家。我在位的時候，他題贈給我八個大字：“聞雞起舞”、“吃虧是福”。退休之后，他又題贈給我八個大字：“余熱生輝，晚霞仙火”。這十六個大字，成了我的座右銘，一直指導著我的言行。

他于2004年5月仙逝，享年100歲。他的小兒子孫兢告訴我這個噩耗后，我和妻子冒雨趕到他的駐地吊唁，面對他的遺像，我們深深地三鞠躬，抬起頭來，泣不成聲。

他的功績說不完，事跡寫不盡。在這里，我只能簡單地講講他的兩塊“基石”和十句“箴言”。

兩塊“基石”

他多次向我談起，影響他的一生，成為他為人處世準則的，是兩種植物：一是“竹”，二是“蓮”。他把這兩種植物，稱之為鋪墊自己人生之路的兩塊思想“基石”。

他幼年在故鄉讀書時，一位姓李的國文老師，曾親筆為他寫了一篇題為《說竹》的范文：

竹者，君子也。立根厚土，風雨不搖；中空外直，更有勁節；寒暑不凋，清瘦怡然；生聚成林，競相勃發。故蘇子曰：“不可一日無此君也。”

這篇短文只有短短數字，但竹子那種堅韌不屈、奮發向上的精神和風格卻躍然紙上。這對于正在學校進德修業的年輕人大有益處，在他的頭腦中打下了深刻的烙印，成為他的第一塊思想“基石”。

他還多次談到宋朝周敦頤的《愛蓮說》，已到暮年的他，仍能一字不錯地把這篇短文背誦出來：

水陸草木之花，可愛者甚蕃。晉陶淵明獨愛菊；自李唐來，世人盛愛牡丹；予獨愛蓮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遠益清，亭亭靜植，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

這篇《愛蓮說》，奠定了他為人處世準則的第二塊思想“基石”。不管任何時候、任何情況下，他都始終保持高風亮節，為世人所敬仰。

他常常對人說：“做人要有竹子般的挺拔精神，還要有蓮藕出淤泥而不染的高貴品格。”的確，人們在這位百歲將軍身上，深刻地感受到了“竹君”和“蓮君”的精神與品格。

十句“箴言”

他既有武將之威，又有儒將之雅。

他既創造了事業的奇跡，又創造了生命的奇跡。

下面，我把他的部分名言警句整理出來，并加以注釋，概之為十句“箴言”。

一、基本吃素，堅持走路，勞逸適度，精神寬舒。他把自己的養生之道概括為此16個字，可謂經驗之談。他喜吃家常便飯，不吃大魚大肉，對煙酒從不沾邊。他堅信“藥補不如食補，食補不如動補”，從來不吃各種補藥，長年堅持走路是他健身的主要方法。平時他手不釋卷，博覽群書，特別注意精神上的充實和寬舒。

二、健康生快樂，快樂生健康。他認為，健康與快樂二者是辨證關系，互相影響，缺一不可。要想身體好，必須精神好。對疾病、困難，首先要在精神上戰勝它。遇到不順心的事，要想得開，要心胸開闊，不要生悶氣，心寬則壽。

三、生命在于運動，鍛煉能抗百病。這是他贈送給中老年朋友的一句話，衷心祝愿大家精神愉快，健康長壽。

四、健康長壽，始于足下。他經常說這句話，這是他的親身體會。“健康在腳”，很有道理。長征開始時，他已是師級干部，應該配馬，但被洋顧問李德卡掉了，他是一步一步地走完了兩萬五千里長征。他認為，健康長壽主要是走出來的。他還舉例說，唐代大醫學家孫思邈活了100多歲，其健康長壽的基本經驗，主要是保持兩腿兩腳的溫暖。怎么保持呢？就是靠走路。

五、腰包無錢，睡覺香甜。他認為，誠如孔子所言，人到老年，“戒之在得”。他對金錢看得很淡，認為那是身外之物。他自己在生活上極為簡樸，對別人卻慷慨大方。

六、一個人要有志氣，一支軍隊要有士氣。他認為，對于帶兵的人來說，最大的忌諱莫過于部隊沒有士氣。歷代軍事名家都把士氣視為軍隊的生命，看作是決定戰爭勝負的首要因素。

七、不戴烏紗帽，精神更活躍。1982年10月，他率先向全國政協黨組遞交了一份情真意切的辭職信，懇求免去他全國政協常委的職務。這兩句話，就是在那份辭呈里寫到的。他認為，一個人把名利地位看得越淡越好，徹底打破了名利地位觀念，在思想上、精神上就獲得了徹底的解放，就會精神旺盛、身體健康。

八、看事業重如山，視名利淡如水。1988年，我軍恢復實行軍銜制度前夕，時任總參謀長的遲浩田同志請他現身說法，暢談“看事業重如山，視名利淡如水”的人生體驗。他在報告中，談到了毛澤東當年對少數人所作的批評：“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授銜時”。他還引用一副對聯：“寵辱不驚，看庭前花開花落；去留無意，望窗外云卷云舒。”他的那場報告，使總參廣大干部深受教育，至今難以忘懷。1955年，我軍首次授銜前夕，他向組織誠懇表示：“我只有從勞之苦，而乏建樹立功，在授銜時寧低勿高，授我少將足矣。”中央軍委考慮他資深功高，授予他中將軍銜。

九、說古應鑒今，無古不成今。為了征集文史資料，他不辭辛苦，四處奔波。他動員幾十位老將軍、老部下撰寫回憶錄，以便發揮存史、資治、育人的作用。他經常講述清代八旗子弟興衰的故事，用以教育年輕人。他說，這是周恩來總理、鄧穎超同志教育干部子弟時，常常引用的史事。他們教育干部子弟，要做革命事業的接班人，不能重蹈八旗子弟的覆轍。

十、境遇休怨我不如人，不如我者尚眾；學問休言我勝于人，勝于我者還多。這是他轉贈給夫人田秀涓的箴言。田秀涓是抗日戰爭時有名的“田氏三姐妹”中的老大。他們夫妻一起參加過黨的“七大”。夫婦二人情深意篤，度過了“鉆石婚”。早在1989年，這對革命夫妻就被評為“全國金婚佳侶”。

寫到這里，尚未出現這篇文章主人公的尊姓大名。我想，年齡大一點的同志，可能都了解他。這位可愛可敬的開國將軍、胡子將軍、百歲將軍，就是當年聞名遐邇、家喻戶曉的孫毅同志。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