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白頭偕老的就是生死之交

甘北

朋友告訴我，她的父母一生相愛，母親40多歲了，還被父親寵得像個少女。她母親既不知道怎么交煤氣水電費，也不會洗衣做飯。

直到有一天，她爸在浴室洗澡時突然滑倒。朋友說，她至今都不知道一生沒干過重活，體重不過45kg的母親，是怎么把父親從洗手間里背出來的。

那件事以后，她母親像變了一個人似的，開始自己去交物業費，學習買菜做飯，甚至淘了一大堆醫用保健書籍，認真學習急救方法。而一向不準她勞神費力的父親，也不再干預她做這些。

兩個人都默契地心照不宣，換了一種生活方式。朋友說到這里紅了眼眶：“其實我爸是在擔心，萬一他先走了，我媽怎么辦？”

我先走了，你怎么辦？是每對老年夫妻都將面臨的問題。

外公在世的最后十幾年，中了兩次風，腿腳不便了，神志也開始混沌不清。他的生活起居，都由外婆一手照料。上不了廁所，外婆就攙著他去；拿不穩筷子，外婆就喂他吃飯；說錯話得罪了人，外婆就跟在后面道歉。

外公還有糖尿病，飲食要以清淡為主，外婆怕外公饞，就每日陪他一起吃粗糧。就這樣，沒有生病的外婆，忌口了十幾年。

都說人老了會變成小孩，外公的晚年，也跟小孩子無異。一到過年過節，他就主動向后輩伸手要紅包，當著大家的面拆開，誰給少了他還不高興。要來了錢，他就開開心心地踱回房間，一股腦兒全塞給外婆?！拔易吡?，你就全靠這些錢過日子了呀！”

他怕自己走后外婆會受委屈，就拼命地給外婆攢錢。他說：“等我走后，就把我火化！”這在講究“入土為安”的鄉下，簡直不敢想象。然而因為當地政府推行火葬，但凡火葬都能拿到一筆不菲的補貼，外公便想多給外婆攢一點養老錢。

后來，外公的病越來越嚴重，再也走不了路，說不了話了。偏偏外婆又摔斷了腿，進了城里的醫院。外公鬧著要去看外婆，大家都勸他：“您的血壓不穩定，坐不了長途車的。”他就是不聽，坐在輪椅上干著急，說不出話，就用兩只手不停比劃，一張臉憋得通紅。

沒辦法，大家只好帶他去。他說不出話來，兩只眼一動不動地盯著外婆，像是要把那張臉生生世世地記住。如果你看過那個眼神，就會知道什么是生離死別。

那段時間，外婆一邊打點滴，一邊擔心外公吃不好，睡不好。而外公呢，天天在家不說話，眼巴巴地坐著，生怕外婆的腿好不了。后來，外婆好了，外公卻去了。終究還是“入土為安”了，因為外婆不同意火葬，她不要那筆錢。

直到如今，外公已經去世好多年了，外婆還一直住在那間房子里。子女們要接她出去住，她不愿意，她就要在那里，陪著外公。

沒經歷過老的人，沒法明白伴的重要性。

年少時看三毛的《夢里花落知多少》，里面有一段講三毛身體不好，便逼著荷西答應：如果自己死了，一定要再娶。荷西說：“要是你死了，我一把火把家燒掉，然后上船去漂到老死。”三毛卻說：“放火也可以，只要你再娶?！?/p>

后來，荷西死了，獨留三毛一人活在世上。她卻說：“感謝上天，今日活的是我，痛的也是我，如果叫荷西來忍受這一分又一分鐘的長夜，那我是萬萬不肯的。幸好這些都沒輪到他，要是他像我這樣活下去，那么我拼了命也要跟上帝爭了回來換他。”

梧桐半死清霜后，頭白鴛鴦失伴飛。沒有什么比這更凄愴了。

婚姻是什么？沒有步入婚姻的人，很難真正理解這種沒有血親卻又千絲萬縷的聯系。父母是共同的父母，孩子是共同的孩子，財產是共同的財產。我們一起養大子女，一起送走父母，再一起接受終將到來的衰老和死別。

神圣，而莊重。因為每一段婚姻走到最后，都是生命對生命的托付。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