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博智



2017年6月的一天,吉林大學,地質宮。
實驗室里,2016級博士生高秀鶴不自覺地直起身子,往常,導師黃大年常常提醒她,要注意坐姿。
黃大年帶的第一批博士生、“大弟子”馬國慶比以前更忙了,晚睡早起,整天泡在實驗室里,他要把導師未完成的工作做下去。
吉林大學人才辦副主任徐昊一直在忙著為新興交叉學部招賢納才,這是黃大年始終的牽掛。
……
黃大年走了,又似乎未曾離開大家。
2017年1月8日,海歸戰略科學家黃大年猝然離世,終年58歲。
他是給地球做CT的人,是享譽世界的地球物理學家。他的科研可以上天、入地、潛海。他讓中國地球物理勘探正式進入了“深地時代”。
“輕輕的我走了,正如我輕輕的來。”黃大年生前最喜歡徐志摩的《再別康橋》,他揮手作別,留下一襟晚照,和那短暫又璀璨的一生。
少年天問
“娃出去見了世面,吃了好東西,
總惦記著給母親捎回來?!?/p>
地下千尺,黑褐色的煤層下埋藏著什么?這是黃大年少年時代的“天問”。
“為國家找礦”,于黃大年是一種使命。他總是比其他人更刻苦、更努力,無形的鞭子在鞭策他。
黃大年的焦慮感并非無來由,他太知道地質勘探對于一個國家有多重要。
回國后,有一次新華社記者問黃大年,中國的深地探測與西方發達國家有多大的差距。
“我們是‘小米加步槍,人家是‘導彈部隊。”黃大年語氣中帶著憂慮,就這些“步槍”,還是進口來的。
博士畢業后,他來到英國劍橋ARKeX地球物理公司領銜的海洋和航空快速移動平臺高精度地球重力和磁力場探測技術團隊,這是一支囊括外國院士等人才的高配團隊。這項高效探測技術可以應用于海陸大面積油氣和礦產資源勘探民用領域,多數產品已應用于中西方多家石油公司。他被譽為世界航空地球物理頂級科學家,成為這個領域的探路者和引領者。
科學家深奧繁復的工作和民眾之間天然矗著一堵墻,只有一些簡化的比喻才能代為轉譯。
“黃大年的工作就是給地球做CT,透視地球,軍用、民用都有大用場?!秉S大年的助手、吉林大學移動平臺探測技術研發中心教授于平說,比如地震、海嘯等地質災害的發生,都有深層次機理,必須向地球深部進軍,了解地球深部地質構造。
實際上,這種技術在軍事領域的意義更加重大。正因如此,這項技術涉及的重要裝備在國際貿易中被列為“非賣品”。而彼時航空地球物理科學研究在中國還幾乎是一張白紙,直到黃大年歸來。
2009年底,黃大年終于達成心愿,與吉林大學正式簽下全職教授合同,擔任吉林大學地球探測科學與技術學院教授。當時國內的媒體習慣用“毅然回國”來形容他的回國。黃大年反對這樣的說法:“我是這片土地哺育出來的炎黃之子,能夠越洋求學獲得他山之石僅是偶然,回歸故里才是必然,而非毅然。”
“娃出去見了世面,吃了好東西,總惦記著給母親捎回來?!痹谌缃褚咽羌执髮W儀器科學與電氣工程學院院長的林君看來,黃大年的回國只是一次樸素又久違的回家。
“5年前我們是跟跑,經過我們的努力,到了今年,進入并跑階段,部分達到領跑。”2016年,接受新華社記者采訪時,黃大年給自己回國6年的答卷打了一個分數。
不過,在很多了解他的同行看來,這個分數有點“過于謙遜”。
短短幾年,黃大年帶領400多名科學家創造了多項“中國第一”,為我國“巡天探地潛?!碧钛a了多項技術空白。以他所負責的第九項目“深部探測關鍵儀器裝備研制與實驗”的結題為標志,中國“深部探測技術與實驗研究”項目5年的成績超過了過去50年,深部探測能力已達到國際一流水平,局部處于國際領先地位……
赤子其心
“中國需要黃大年們,黃大年們更需要中國?!?/p>
一天中,有那么一會兒,黃大年什么話都沒有。
他雙手愜意地撐在三角形的吧臺上,手中馬克杯里有四分之一的紅酒,傍晚暖煦的夕陽穿過滿是公式的背板,灑在這間名為“茶思屋”的房間里。旁邊低鳴的處理器不舍晝夜地處理著電磁重震的數據。
這里原是一間茶水室,后來被黃大年專門改造成學生的“造夢空間”?!安杷嘉荨钡拿郑屈S大年起的。提醒大家“慢下來,想一想”,所思之物,是他們所有研究的起點和歸宿。
每當科研進入困境,黃大年在辦公室和“茶思屋”間來回踱步時,他會想起這座地質宮的誕生:當年在籌備長春地質學院建校工作時,時任政務院財經委員會礦產地質勘探局副局長喻德淵向北京的李四光致函,詢問他的意見。李四光立即回信,勉勵喻德淵“今天人民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人民的需要,國家的需要,就是黃大年研究的起點和歸宿。談到這些,林君在空中比畫出一個點,然后一圈一圈畫出一個靶子,“國家需要什么,黃大年就研究什么,從這個原點出發去確定課題,然后再去組織團隊,分派任務……”
有趣的是,現實生活中,黃大年卻不愛用“大詞”。“下午喜歡小酌一杯”“愛侍花弄草”“KTV里的麥霸”,學生口中拼湊出的黃大年可愛、直率,甚至有點兒“孩子氣”。這跟人們想象中榮譽等身的學術大家相去甚遠。
在科學的迷霧曠野,誰都是摸黑前行,赤子般的純真就顯得尤為可貴,孩童般大開的腦洞,有時卻成了仄巷中的轉機。黃大年舉著這柄“火把”,點亮了地質宮,照亮了黑黢黢的“深地”。
楊振寧的好友庫蘭特夫婦在回憶楊振寧時說,在他們認識的科學家中,楊振寧是極少能與孩子平等交往、“有孩子般天真個性”的人。
這仿佛是存在于大科學家身上的特質。黃大年也不例外,即使日程排得再緊,他也會抽出時間給中學生作科普講座,“用孩子們聽得懂的話,把自己的工作講給孩子們聽。”黃大年的講座似乎有一種魔力,“一場報告下來,很多孩子聽得血脈僨張,抱定了大學要念地球物理的決心?!奔执髮W地球探測科學與技術學院黨委書記黃忠民回憶說。endprint
黃大年要把少年時的“天問”傳遞給這些稚嫩的大腦,開蒙啟智。更重要的是,他知道這些人就是未來中國科學崛起的脊梁。
同樣被“蠱惑”的,還有吉林大學計算機科學與技術學院國家“千人計劃”特聘教授崔軍紅。
“中國水下國門洞開”,黃大年語氣中的憂慮讓她難忘,跟黃大年從事的深地探測一樣,當時還是美國康涅狄格大學教授的崔軍紅從事的水下通訊在國內也面臨著高端設備依賴進口的處境。
“回來吧,吉林大學要上天入海,母校需要你,祖國更需要你。”黃大年的語氣中有種讓人難以抗拒的魔力。閉門5小時的深談后,崔軍紅走出地質宮,天擦黑,卻心緒澄明,她打定主意回國。
后來她才知道,黃大年在下一盤很大的棋,“他要打造一個學術特區。”2016年,黃大年統籌各方力量,打造了一個輻射地學部、醫學部、物理學院、汽車學院、機械學院、計算機學院、國際政治系等非行政化科研特區。更有望帶動上千億元的產業項目。
而支撐起這個特區的,是一批像黃大年一樣的歸國專家,王獻昌、馬芳武、崔軍紅……
“試問有誰不愛國!”崔軍紅說。黃大年那沒有任何雜質和計算的拳拳赤子心點燃了他們內心的沖動?!皼]有‘海漂經歷的人,很難理解我們這些‘海歸內心的急迫?!?/p>
“中國需要黃大年們,黃大年們更需要中國?!?/p>
在吉林大學移動平臺探測技術研發中心,“千人計劃”特聘專家、吉林大學地球探測科學與技術學院教授殷長春,腰上纏著治療腰肌勞損的護腰,那是長年勞累的后遺癥;當記者推開林君辦公室的門,發現他在座位上握著筆睡著了……
在之后的采訪中,不斷涌現的細節一遍又一遍驗證著,黃大年并非“孤勇”,這里有一群跟他一樣的“瘋子”。
“有一幫人在拼命,不是我一個人,一幫人全是這種心態,一幫‘瘋子,我們在一塊兒可熱鬧了?!秉S大年曾這樣說。
歸去來兮
“那個趕時間的人怎么突然閑下來了?”
那盞盈盈的燈光還亮著。
時針攏向24點,又是深夜。司機劉國秋焦躁地按著喇叭催促。燈光終于熄滅,咚咚咚,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再過幾秒鐘,一個壯碩的身軀,拖著皮箱從樓里走出來,一臉抱歉:“劉師傅,辛苦啦!”
在最初的幾次碰面里,劉師傅煩透了這個黃老師。
“這客人我不拉了,您另請高明吧!”他跟黃大年的秘書王郁涵抱怨著。因為經常出差,學校想給黃大年找一個專車司機,但拉了兩次,劉師傅就準備撂挑子,“哪有這樣的,每次都是最晚的航班,回到家都兩三點了?!?/p>
是啊,黃大年這般追星逐日,到底是跟誰賽跑?
7年間,他每年平均出差130多天,最多的一年出差160多天,幾乎每次出差的日程都被安排得滿滿的。“最晚的班機”已經成了慣例,他總是在最后一刻合上電腦,下樓上車,等飛機平穩,再次打開電腦……
科學競爭只有第一,沒有第二。不管你付出多少努力,都有可能在這場爭分奪秒的競賽中被其他人領先一個身位,頂尖科學家都有這種不安全感,黃大年也不例外,他對時間的支配簡直是“吝嗇小氣”。
“真的沒時間?!泵看巫岦S大年填寫榮譽材料,黃忠民都會被這句話堵回來,“大年參加學術會議或講座,能準備十幾頁材料,但要讓他填報榮譽材料,半頁紙都找不到?!?/p>
黃大年辦公室最右側的柜子里,掛衣服的橫欄上掛滿了花花綠綠各種會議的胸牌,下面就是被褥,遇上科研攻關,累了他就在沙發上瞇一會兒。
沒人知道,黃大年把24小時掰成多少塊。
一撥撥記者進入黃大年生前的辦公室、實驗室,跟他并肩戰斗的同事和學生談話,試圖拼湊出一張黃大年回國7年的年譜,可這張年譜始終沒能形成一個完整的閉環,它總是被分岔的線頭引向千頭萬緒。當我們凝視著黃大年辦公室里足以覆蓋整個墻面的2016年日程表時才發現,在許多時間點,他同時做著好幾件事。
時間長了,劉國秋的厭煩逐漸變成了自豪——“隱約感覺他是個干大事的人?!彼麄兂闪伺笥眩退闶俏缫乖诟咚俾飞像Y奔,他也覺得與有榮焉。有一天,黃大年問他:“能不能幫我開一輛卡車?”劉國秋的這種榮譽感達到頂峰。
“不許用手機捏照片(照相)?!遍_卡車前,黃大年告誡劉國秋。直到很久之后劉國秋才知道,那臺卡車裝載的是固定翼無人機航磁探測系統工程樣機和“國家使命”。他所不知道的是,無數次晚上開車趕飛機、接飛機,那個“干大事的人”正在創造歷史,正在填補國內無人機大面積探測的技術空白。
這樣一個爭分奪秒的人,有時對時間卻是“揮金如土”:看到別的高校申報的課題是國家未來發展戰略急需的,黃大年會放下工作,幫助人家策劃項目、申請資金。
黃大年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疲倦和傷痛包裹起來,不讓學生、同事知道,更不讓國家知道。
不過,細心人還是瞧出端倪。
剛回國時,羽毛球場上的黃大年很生猛,“連打兩三個小時,我們這邊換了兩三撥人,他都不休息?!眴挝唤M織爬山,黃大年總是走在最前面。2016年開始,馬國慶發現,球場上黃大年的身影消失了,他暫停了一切體育活動,“他仿佛預感到什么即將到來。”
如果將這場采訪提前兩年,學生和同事對黃大年的印象或許完全不同?!八麥喓裼辛Φ纳ひ艚o人一種安全感,他像超人,似乎永遠有用不完的精力,把所有的事都包攬下來?!彼褚豢么髽洌瑢W生同事都在這里遮風避雨,跟他相處久了,他們會偶爾偷懶,“一個項目申請書改到沒有頭緒時,放到大年老師的辦公桌上,反正第二天早晨醒來就改好了?!?/p>
對于黃大年的學生周文月來說,這個“謊言”被拆穿是在1月4日傍晚,ICU那道重重的門開了,黃大年帶著呼吸機、眼睛半閉著被推了出來,他衰弱地喘息著。周文月從沒有見過這樣的黃老師,他如此衰弱,又如此真實。那個“超人”不見了。
劉國秋也發現,黃大年好久沒來坐自己的車了?!澳莻€趕時間的人怎么突然閑下來了?”劉國秋心想。他想看看這個坐了他幾年車的人到底做了些什么。他用手機翻看黃大年的百度百科,一句一句讀下來,眼眶熱乎乎的,手機拉到最后一句,“享年58歲?!?/p>
“黃老師正在用這種方式跟我告別呢!”劉國秋眼淚決堤。那天是1月8日,黃大年永遠離開了地質宮。(攝影/新華社記者 沈伯韓)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