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振宇,江蘇省無錫市輔仁高中教師。
一、獨立意象的迷惑
德國文壇巨擘歌德在他的《詩與真》中如是說道:“在富于詩性光環的意象中,我們可以窺見吟唱者迷醉的靈魂之舞?!睂τ谡Z文的詩歌教學來說,解讀意象一向成為探究詩歌內涵的“準入門檻”。無疑,與詩為伴的語文課堂總是充滿靈性與激情,把握流光溢彩的詩韻與蘊藉深厚的詩意,既是一程奇妙的審美之旅,又是一項艱巨的“解密”工程——畫面感十足的意象將詩人形而上的抒懷精致地包藏起來,留給讀者一個耐人尋味的謎面,讓讀者陷入“看見而非看透”的審美焦慮中,對峙著“一紙之隔”的真相,掂量著似是而非的辨讀,滿懷疑惑卻又欲罷不能。詩歌教學即是如此,挑戰性與趣味性辯證地“糾結”在一起,無不以廓清疑云、求得詩歌內涵的水落石出為終極目標。
事實上,我們很少會孤立地來理解一首詩歌中的意象。談起蘇軾的“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我們都會很自然地想到張若虛的“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張九齡的“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抑或李白的“我寄愁心與明月,隨風直到夜郎西”。這些詩句中的“明月”意象有著極其相似的情感共性,稍經“歸納推理”我們便能悟出“明月”之上寄托的懷鄉思人之情,加以“情景交融”經典抒情方式的常識性判斷,我們不難精確把握這一類詩歌的內在構思邏輯以及主旨。諸如《詩經》“昔我往矣,楊柳依依”,劉禹錫“楊柳青青江水平”以及柳永“楊柳岸,曉風殘月”也是如此,異曲同工地在“楊柳”意象上纏繞起思戀的主題。古典詩詞中不少意象有著相對穩定的意蘊,自成一套規律性明顯的審美系統,負載著不同時空文人默契的情感共鳴,也為我們走入詩歌內涵提供了“有史可依,有據可查”的蛛絲馬跡。
不過,并不是所有詩歌都具有意義指向鮮明的意象。比如現代朦朧詩,其中的意象恐怕最為撲朔迷離,我們也很難找到這類詩歌中的意象有什么傳統性用法,因為它們的呈現方式含混、游移甚至疊床架屋,一如一副構圖復雜的現代派畫作。不妨以蘇教版必修三中舒婷的經典朦朧詩《祖國呵,我親愛的祖國》為例,我們無法對“破舊的老水車”、“熏黑的礦燈”、“干癟的稻穗”等意象作出唯一的解釋,充其量也只能做到合乎情理的自圓其說,至于是否恰如其分就不得而知了。因為在其他朦朧詩作中,我們再難找到相似的意象,因而也難以在多方比照中作出精確推斷。朦朧詩意象不具備普適性與通識性,它們在每一首獨立的朦朧詩中都是獨占一方審美地盤,不可復制與仿效,使得解詩過程猶如孤島掘寶。
二、主題類型的梳理
是否我們真的就對朦朧詩的意象束手無策呢?未必。意象畢竟只是通往內涵的途徑,是解詩的審美要素之一,而非審美價值的全部。意象的功能類似于豹身之一斑,更多時候我們是借意象之“斑”而窺意蘊之“豹”,這是一個由點及面、由局部至整體的推理過程,但不能在讀懂意象與讀透詩歌之間劃等號。詩歌的整體魅力具有高度的綜合性,可以包括精湛的遣詞造句,深厚的抒情議論,奇崛的布局構思,等等,解詩的最終目的也正在于品悟這種豐富而多元的綜合性。所以我們可以跳出意象這一“斑點”,尋找更敞闊的理論平臺來解讀朦朧詩。
既然我們能夠用沉淀為傳統的意象類型(諸如明月、楊柳等)來讀透不少古典詩歌,這證明以“類型化”思維來解詩行之有效,那么我們是否也能在一種較為宏觀的“類型化”思維背景中來解讀朦朧詩呢?單純的朦朧詩意象顯然無法歸入這種宏觀組織,不妨讓我們“更上層樓”,拓寬一下看待朦朧詩的尺度。依然以《祖國呵,我親愛的祖國》為例,這首詩整體讀完,我們能夠獲得的最直觀的審美信息是什么?恐怕應該是它的主題。無需看懂詩中具體的字詞,只需看詩歌標題以及稍稍回味一下詩歌整體的行文腔調,就能清晰地感受到詩人強烈的愛國情懷。從“愛國主題”切入,能否找到“類型化”的思維背景?簡直輕而易舉?!皭蹏笨梢哉f是詩歌創作的永恒主題,光照日月的英雄贊歌、氣壯山河的豪杰詠嘆在其中交相輝映。歷代以愛國著稱的名家更是層出不窮:戰國有屈原,唐代有杜甫、高適與岑參,南宋有岳飛、辛棄疾與杜牧……愛國的歷史幾乎與詩歌的發展史同壽,“愛國主題”毫無異議地成為了詩歌創作最主流的主題系統之一。
《祖國呵,我親愛的祖國》中,出現最多的人稱代詞是“我”。充分理解全詩中“我”的內容變化,情感變化,意蘊變化,是梳理愛國情感的關鍵。而在愛國主題的類型詩中,歷代愛國詩人的愛國情懷在審美邏輯上不少都是殊途同歸,呈現出顯著的規律性。
近代著名學者陳寅恪先生在他的《金明館叢稿二編》中,這樣評價中國古典愛國類型的詩歌:“抑于失‘我,揚于得‘我”。不妨以屈原、岳飛與陸游的詩句為例,來理解下陳寅恪先生的點評。
屈原《離騷》:“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p>
岳飛《滿江紅》:“怒發沖冠,憑欄處、瀟瀟雨歇。”
陸游《示兒》:“死去元知萬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
這三句的主語都是“我”。而表達“我”的情緒的字眼也顯而易見:屈原是“哀”,因為自己忠而見疑,信而被謗;岳飛是“怒”,因為家園被敵軍鐵蹄踐踏,山河破碎;陸游是“悲”,因為彌留之際家園依然淪陷敵手,尚未收復。一“哀”,一“怒”,一“悲”,都是一種晦暗、抑郁的情緒,正驗證了陳寅恪先生的“抑”字。
他們三人面臨的共同處境,都是君王昏聵,奸佞橫行,百姓遭殃,國家岌岌可危,作為愛國主體的“自我”,置身于這種滿目瘡痍、遍地狼藉的環境中,當然毫無尊嚴感、榮譽感、歸屬感可言,這也驗證了陳寅恪先生的“失我”一詞。因“失我”,自然會產生抑郁之痛。
當然,僅僅痛于國家之難,還算不上一個“稱職”的愛國者。這三位詩人并沒有沉溺于抑郁情感中自暴自棄,在他們后面的詩句中,他們又進而這樣表態:
屈原《離騷》:“路曼曼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陸游《示兒》:“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p>
岳飛《滿江紅》:“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眅ndprint
我們看到,他們都主動期盼改變家國亂離的現狀,力倡自強救國,一反之前的抑郁,展現出蓬勃昂揚的情感,這正驗證了陳寅恪先生的“揚”字。而這種求索式的意志,拯救式的情懷,旨在重新喚回淪喪的自我尊嚴感、榮譽感與歸屬感,也就是陳寅恪先生的“得我”。這種氣概,才是愛國主義最有分量的落款與最具骨氣的注腳。
所以美國哈佛大學的漢學專家宇文所安先生也在他的《他山的石頭記》中,這樣總結了中國古典詩歌愛國情懷的演繹規律:“在‘國與‘我的詩學關系中,‘多難現狀下的自我尊嚴淪喪導致了愛國之痛,而‘興邦希冀中的自我尊嚴拯救又促成了愛國之頌?!?/p>
三、審美規律的沿襲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站在詩學先輩的肩膀上,了解愛國主題類型詩中的審美規律,我們就能看懂《祖國呵,我親愛的祖國》中“我”的轉變了。因為解讀重心著眼于這個全局性的“我”字,我們反倒不必過度糾纏于零碎意象的精確釋義,把握這些意象組的整體意韻遠比分析個別意義重要。如果以晚唐詩學家司空圖的“言”(語言與情感)、“象”(意象)、“意”(內涵)整體化解詩理論來解讀本詩,舒婷的抒情層次便一目了然:
第一段關于“我”的意象有“破舊的老水車”、“熏黑的礦燈”、“干癟的稻穗”、“失修的路基”、“淤灘上的駁船”等。不必計較這些意象的細節化“謎底”,定位好相對合理的宏觀理解方向足矣(此原則也適用于余下幾個段落)。我們可以概括性地認為意象組體現了祖國貧窮落后的面貌,展示了祖國經受的各種苦難——祖國像“破舊的老水車”一樣艱難地運轉;像“熏黑的礦燈”一樣光線晦暗,前途不明朗;像“干癟的稻穗”一樣物資貧乏;像“失修的路基”一樣沒了路標指示,不知道何去何從;也像“淤灘上的駁船”一樣前進的步伐擱淺了,發展步履維艱??傊庀蠼M呈現給我們的是祖國的苦難狀態。這一“我”字,承載的應當是一種“沉郁”的情感。
第二段在結構上有著承上啟下的作用。前面部分依然是總結了第一段中的苦難,不過后面部分從“痛苦”中提到了“希望”,意味著詩歌下文將重點提“希望”,感情色彩明亮了起來。這段中與“我”相關的意象是“‘飛天袖間千百年來未落到地面的花朵”。“飛天”的形象浪漫而美好,富于詩意遐想,所以她“袖間的花朵”可以理解成美妙的希望與夢想?!拔绰涞降孛妗笔侵赶M?、夢想還沒成為現實,但不管怎樣,希望與夢想一直存在。所以,這一段同時存有“痛苦”與“希望”,但“痛苦”屬于過去,是次要部分,而“希望”才是當下需要強調的主體部分。既然是擺脫痛苦,強調希望,此時的“我”應當是“振奮”的。
第三段中,“從神話的蛛網里掙脫”可以理解成祖國擺脫了不切實際的束縛與牽絆;“雪被下古蓮的胚芽”是指祖國雖然經受了長時間的酷寒一般的苦難,但是終究有著旺盛的生命力;“掛著眼淚的笑渦”昭示著苦盡甘來;“新刷出的雪白的起跑線”是指祖國重新有了新起點,新目標,可以見證新的發展;“緋紅的黎明”是指祖國像新一天來臨一樣,重新去迎接陽光燦爛。這一段展示的是祖國蓬勃旺盛的生命力?!拔摇弊稚涎笠玳_了昂揚勃發與激情澎湃。
最后一段是整首詩歌的總結性段落,將小“我”與大“國”融合為一,完成了最后的感情升華。雖然沒有明顯的意象,但抒情色彩最濃烈:“那就從我的血肉之軀上去取得你的富饒、你的自由、你的榮光”表現了小“我”對于大“國”的主動奉獻,也表達了小“我”對于大“國”最真誠的祝愿,希望祖國能夠“富饒”、“自由”、“榮光”,將全詩的感情推到了最高峰,由“我”為全詩畫上一個“高亢”的感嘆號。
匯總一下整首詩中“我”的情感轉變:第一段的“沉郁”——第二段的“振奮”——第三段的“激昂”——第四段的“高亢”。第一段面對祖國的落后與苦難,“我”的尊嚴感、榮譽感與歸屬感無處棲身,所以情感是“沉郁”的,應驗了陳寅恪先生“抑于‘失我”的評價;后三段中,逐步談到了祖國的希望、重生與騰飛,“我”的尊嚴感、榮譽感與歸屬感重新建立起來,整個感情自然隨之高昂起來,由“振奮”而至“激昂”再至“高亢”,也驗證了陳寅恪先生“揚于‘得我”的評價。作為一首當代朦朧詩,《祖國呵,我親愛的祖國》一樣是在“抑于‘失我,揚于‘得我”的類型化思維中完成了愛國主題的抒唱,使得本詩具備了一種愛國文化主題傳承的歷史深度與人文高度。
印度教育哲學家克里希納穆提在他的《一生的學習》中提到:“像水滴匯成了恒河水一樣,無數的規律構成了知識的體系;熟諳體系中隱藏的各種規律,足以讓你觸類旁通。”這段話用以描述類型化的解詩策略未嘗不可。在文學宇宙中,詩歌的主題類型恰如星系,獨立的詩作則是星系中的星辰。漫觀繁星,也許零碎的閃爍讓我們目眩;但了解了星系的構造與運轉規律,我們就可以鎖定其中每顆星辰的坐標,追蹤它們迷人的運行軌跡。詩歌教學的魅力,正來自于仰望星空時的沉醉,以及窺探星空奧秘后的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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