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里的堇菜（續篇中）

柯平

捄之陾陾.度之薨薨。筑之登登.削屢馮馮。百堵皆興，鼛鼓弗勝。

經過了無數人為的大大小小的障礙，既有詭譎離奇，也有峰回路轉，終于到了全詩臨近結束的部分，當然這肯定也是全詩最難解的部分，作為一場好戲最后的高潮階段，深掩三千余年的歷史幃幕決非能讓人輕易拉開，古代無數智慧的大腦或日儒家的精華都集中在這上面，設置了重重防線，從刪定詩三百一十五篇的圣人孔子到清代集中全國最杰出大儒炮制出臺的《四庫全書》，前赴后繼，千錘百煉，可以說已令布質的戲臺幕墻具有了與鋼鐵同等的質量。可謂撼山者易，撼周家者難。拿眼前這二十四個字來說，不看注解根本看不懂，看了注解更加看不懂。毛詩本傳：“抹，虆也。陾陾，眾也。度，居也。言百姓之勸勉也。登登，用力也。削墻鍛屢之聲馮馮，然皆俱也。鼛，大鼓也，長一丈二尺。或鼛或鼓，言勸事樂功也。”知道他說的是什么嗎？不知道。再看鄭箋：“抹，捊也。度，猶投也。筑墻者揮聚壤土，盛之以虆，而投諸版中，五版為堵。興，起也。百堵同時起，鼛鼓不能止之，使休息也。凡大鼓之側有小鼓，謂之應鼙、朔鼙。《周禮》曰：以鼛鼓，鼓役事。”知道他說的是什么嗎？還是不知道。再看朱熹的集傳：“捄，盛土于器也。陾陾，眾也。度，投土于版也。薨薨，眾聲也。登登，相應聲。削屢，墻成而削，治重復也。馮馮，墻堅聲，五版為堵。興，起也。此言治宮室也。”知道他說的是什么嗎？不但不知道，還發現幾位大師的解釋彼此之間都在打架。就拿這個“捄”字來說，毛公說是“虆”，鄭公說是“捊”，朱公說是“盛”。而且同樣是毛公，在同書《大東》“有抹天畢，載施之行”下又說：“捄，畢貌。”同樣是鄭公，在同書《良耜》“有抹其角”下又說：“捄，角貌。”同樣是朱公，在同書同詩下又說：“捄、曲貌。”而日人山井鼎《七經孟子考文補遺》據該國藏本考證又稱：“古本注：抹，長貌，載鼎實，共有也。”而《漢書·董仲舒傳》“將以抹溢扶衰”下又有顏師古注稱：“捄，古救字”。如此別致或暖昧的方式，盡管讓人大跌眼球，實亦為古代學問的精華所在。這個“捄”從此就以這樣神奇的方式傳來傳去，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瞻之在此，忽焉在彼。即使是花了三千年時間，傳到清代經學的大師手里，再度引起—輪高潮后，依然沒人肯來個臨門一腳。

為什么歷史上頂級的儒學宗師說話會如此莫名其妙？其表現之怪異，尤其解讀之荒唐，幾破人常識之底線，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原因同樣還是很簡單，因為這些話本來就不是他們說的，而是別人替他們說的，至少他們的原話并不如此，被人為篡改后才變成現在這樣子，用眼下網絡時興的語言來表達就是被毛萇，被鄭玄和被朱熹了，不然這些人連話都說不利索，回答問題的水平連小學生都不如，又何以能享名千古？我相信有一天如果能挖出毛公詩傳的漢簡手稿來，起碼有一半字都跟現在是不一樣的，包括經文方面更是如此。我甚至相信上述所引二十四字中，幾乎已沒有原文的影子，全是后世那些不圖名利、默默貢獻者的功勞了。因此，如果真想把它讀懂，首先必須在文字方面努力，試圖恢復真相，哪怕只是部分，這就涉及到對經文的改動了。但古^就是這樣的可愛，他自己先偷偷把古書篡改了，然后搞個官本出來，說這是定本，以此為準。你要質疑，想把他改的改回來，就是違反學術精神，連朱熹這樣的狠角色也不敢，只能搞點自己發明的小動作，通過注音方式泄恨，聊勝于無而已。如果以古證今，這就有點像是聯合國禁核委員會的玩法了，誰搞在前面誰便宜，等后面的想再搞，那就是犯規，就要制裁你了。

而古代歷史的一個重大秘密，即有關周人首次崛起受挫的過程及細節描寫，大約就藏在這六個四字短句里面。這說起來可能有聳人聽聞之嫌，但真相確實如此。傳世文獻對于此戰自然是諱莫如深，好像從沒有過這么一回事似的。這自然是受《史記》影響的結果，看看司馬遷筆下的周王，是如此威風：“明年，伐犬戎。明年，伐密須。明年，敗耆國……明年，伐邗。明年，伐崇侯虎。而作豐邑，自岐下而徙都豐。明年，西伯崩……”直到清帝遜位前開禁甲骨文，這才真相大白。散落在《甲骨文全集》里有關此役的記載，如《合集》20508“四月癸卯卜其克翦周”；《合集》6825“卜毋弗翦周十二月”；《合集》1086“丁巳卜古貞周以嫀一周以嫀二貞周弗以嫀。”《合集》488“5壬戌卜令周宓若”。《合集》4886“卜王令周宓出七月。”《合集》5618“辛卯卜貞令周比永止八月。”《合集》8854“丙寅卜內令周取。”《合集》20074“令周出亡。”（以上引用原有標點，釋讀方面難說完全準確，姑從略）總數大約有上百條。此外還有近年出土的商周器物，還是以這個“捄”字為例，考之前些年出土的《四十二年逑器銘文》：“逑日丕顯朕皇高祖單公，桓桓克明，慎厥德夾。召文王武王達殷，膺受天魯，命匍有四方。并宅厥堇疆土，用配上帝。雩朕皇高祖公叔克逑，匹成王，成受大命。方狄不享用奠，四國萬邦。”四方即前面多次強調的方山，《山海經》“會稽之山四方”，《清華簡楚居》見盤古之子居于方山，女日比隹”。都已說得很清楚。堇疆為甬東，上古越國東南，赤堇山所在，也是沒有問題的。銘文里逑字是地望，單姓明顯是王稱，“召文王武王達殷，膺受天魯，命匍有四方”云云，更是殷帝的口氣，《太平御覽》卷八三皇王部引《竹書紀年》日：“武乙即位居殷。三十四年，周王季歷來朝，武乙賜地三十里玉十轂馬八疋。”與此相符。周人喜歡標榜的受命，大約就指這件事吧。而封地三十里，就敢稱大王，可見他的野心有多大。但就在這區區三十里地上，周人的表現確實出色，勤苦勞作，種芋致富，制造文字，建筑廊屋。地方一富，投奔的人就多，這跟今天深圳、浦東的創業過程道理是一樣的。或許是國家發展太順利了，膽子也越來越大，既私設祭臺，又四處侵伐，加上生活作風方面過于浪漫，終于遭受滅頂之災。銘文后面說的“雩朕皇高祖公叔克逑，匹成王，成受大命。方狄不享，甬奠四國萬邦。”說的就是這件事了。其中最關鍵的是“克逑，匹成王”這幾個字，“逑”為文王新出雅號，后有詳說；“匹”為其曾經相好的窈窕淑女，可惜其時因男方另有新歡，導致夫妻反目成仇。《爾雅釋詁》：“仇，匹也。”桓二年左氐傳日：“嘉耦日妃。怨耦日仇。古之命也。”《詩大雅》曰：“神罔時怨，神罔時恫。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即為此而發。endprint

乃立皋門，皋門有伉，乃立應門，應門將將.乃立冢土.戎丑攸行。

此時大約也到戰事臨近結尾的時段，周人從其非法占有的區域逐回，即放棄堤下的新居耳室，躲進始抵岐下時居住的大穴。此穴東西可通，俗稱穿山者也。進攻方打算做的亦為古代的主要戰法，即堆土筑門封住前后兩面洞口，然后往里面灌水。昭三十年左氏傳：“吳子執鍾吾子，遂伐徐防山，以水之。己卯，滅徐。”就是這種玩法。又《銀雀山漢簡孫子兵法》雄牝城條：“營軍趣舍，毋回名水，傷氣弱志，可擊也。城在發澤中，無名谷付丘者，牝城也，可擊也。城前亢山，背名谷，前高后下者，牝城也，可擊也。”又張家山出土漢簡《蓋廬》，即左傳作闔廬，越絕作闔閭者也，記吳王昔曾問戰法于子胥，伍子曰：“凡攻軍回眾之道，相其前后，與其進芮（內），慎其填（堵）埃。”又曰：“鼓于陰，以攻其后；陳于陽，以觀其耳目。”芮同內，填同堵塞，說文填，塞也。塞，隔也。而耳目鼻口，其字義古今亦自不同，古指人體區域孔穴，今謂臉部器官。又有宋代出土，元鮮于伯機收藏的《兮甲盤》，其銘文主要部分有云：“庚寅王初洛伐澉于圖廬。兮甲從王，折首執訊，休敃王易兮甲馬四匹。駒車王令甲政辭成，周四方束，至于南淮尸。淮尸舊我鼻田，人母敢不出其鼻。其束其進。人其賓母，敢不即柬即止；敢不用令，即刑鏷伐”（原釋或有不妥，姑不討論）。《玉篇》：“其，辭也。”成與城，政正征古不別，則所攻辭城即其城，周人老窩。又《今本竹書紀年》“畎（母。此遵朱熹例，詳上解）夷入于岐以叛。”記錄的應該也是這件事，尤其是人母兩字語法頗奇，跟某島國影視界的人妻有一比，跟《詩十月之交》的“艷妻煽方處”也有一比。何況詩里還有“燁燁震電，不寧不令。百川沸騰，山冢崒崩”、“徹我墻屋，田卒汗萊”這樣具體的戰爭場面，更有“皇父孔（亂）圣，作都于向。擇三有事，宜侯多藏”的因果關系交代。引詩偽字肯定不少，比如所謂孔圣，孔子是詩集主編，有稱自己為圣人的嗎？其為亂字之偽無疑。還有這個宜侯，是否即宜父不知道，逃到哪里去藏起來了也不知道，但只要有這個“亶”字在，他就跑不了，哪怕可以寫成倉，寫成屯，寫成廩，甚至寫成三潭印月的潭也沒用。今定此盤為周內史尹吉甫隨周宣王征伐玁狁所作，大概主要是清代幾位辮子黨學者在搗鬼，連器名也改來改去，如吳式芬《攗古錄》卷三作“兮田盤”，吳大澄《愙齋集古錄》卷十六作“兮伯盤”，方浚益《綴遺齋彝器考釋》卷七作“兮伯吉父盤”。不如干脆改成《分田盤》，說在瑞金出土算了。主要原因是這個“甲”字太顯眼了，而《尚書牧誓》甲子朝至于商郊牧野伐紂又太有名了，而孔安國書傳的原注“紂近郊三十里，地名牧”，跟上述《竹書紀年》“周王季歷來朝，武乙賜地三十里”又太巧合了。那怎么行？今本《尚書》既已果斷地改三十里為七十里，這只盤當然也得跟著改名。《說文》“兮：語所，稽也，從丂。八象氣，越虧也。”則兮為祭名，越祭也，而清華簡《良臣》以“越王句踐”為“雩王句踐”，而剛公布的清華簡七《越王其事》凡稱“越”原簡均為“雩”。而引詩末句“戎丑攸行”的“戎”，跟越字的古文“戊”也真是太像了。而《尚書立政》又偏偏說“我有夏式商，受命奄甸萬姓。亦越文王武王克知，三有宅心灼見，三有俊心，以敬事上帝，立民長伯。”簡直讓那些偽造者防不勝防。不過這個“三”字如果不是指東堤即大雅小雅外的第三條堤，即所謂周道，則必定為“王”字之訛或偽。

以上是從大處著眼，釋其大意，至于詩句文字方面的具體分析，發言的人依然很多，但不是說鬼話就是說胡話，參考價值不大。毛詩原傳：“冢土，大社也。起大事，動大眾，必先有事乎社，而后出。”（古無“后”字，以“句”代之）又閔二年左氏傳：“帥師者受命于廟，受蜃于社。”則當記伐方總攻前行祭。而朱熹的解讀也有點意思，使的應該還是他的獨門暗器功夫，堪比金庸筆下的西川唐家。他說：“王之郭門日皋門，王之正門日應門。大王之時，未有制度。特作二門，其名如此。及周有天下，遂尊以為天子之門，而諸侯不得立“焉”。此中隱約傳達出的信息，當亦認為此二門非周人所筑，不過沒有明說而已。其中這個“特”字下得有點狠，實際上已點明筑門者即主伐者的潛在身份。《玉篇》“特：牡牛也。”《說文》“樸特：牛父也。”古者天子諸候的尊卑之分，即便于動物上也有體現，大國配大動物，如牛熊羆虎獅豹之類；小國配小動物，如雞鴨貓狗豕羊之類。周人的族種屬性大約為豕，這無論從種族發展相關的那些地望如豳涿冢家之類，還是《易經》的兩位專業評論家彖（豕也）先生和象（偽龜字）先生，大致可以推測。而牛當為越地土族，《古微書》論上古發明稱“繇服牛。”此人為大禹老爸。其代表性標志是牛陵，亦名牛屯，《楚居》稱夷屯，時商人命周人所監，所謂亥托于有陽者也。傅說服牛也好，河伯撲牛也好，說的都是這地方。因此這場戰爭雖說是受命于皇室的諸候對另一諸侯的征伐，實際上也可說是牛豕之戰。至于事情為什么會弄成這樣的結果，即起先相當友好，召之來朝，賜地封爵，到頭來兵戎相見，你死我活，《淮南子本經訓》有個解釋合情合理，可以幫助我們對事件的本質有所把握，其文云：“古者天子一畿（幾），諸侯一同（洞），各守其分，不得相侵。有不行王道者，暴虐萬民，爭地侵壤，亂政犯禁，召之不至，令之不行，禁之不止，誨之不變。乃舉兵而伐之，戮其君，易其黨，封其墓，類其社，卜其子孫以代之。”左傳襄公二十五年作“昔太子之地一圻，列國一同。”其文有異，其義相同。

但上古所謂的戰爭，與今人的理解實在相去甚遠。因此不要一看見戰爭這兩個字，腦子里就出現聯合國盟軍打伊拉克那樣的神奇畫面。與其如此，還不如把它想象成是兩個鄰近鄉村為搶水搶糞或情色糾葛，彼此發生紛爭，最后動上手腳而已。這種事情放在現在毫無新聞性可言，但在上古禮樂社會可是了不得的大事。《詩經》里至少有十分之一的篇幅，即與此事有關。比較接近原創的劇情大概是這樣的：有個始姓季后改姬的男人，生有瑞德，文武全才，是注定要成為大人物的那種。事業發達、兜里有錢以后，當然也得犯點大人物的毛病，公開養二奶不說，還在具體利益方面與鄰邦結怨甚深，竊水侵田什么的。于是元妻或者元配或者元匹或者元妃或者元姒有一天實在忍不住了，就跑回娘家去訴苦，在老爸的鼎力相助下，帶一幫親威來打后妻后配后匹后妃后姒甚至后妣后母，就像我們現在于街頭時常見到的那樣，不過懲罰手段方面過于激烈了一點，全家主要成員無一幸免，詩云一發五葩者也。包括泰山壓頂這個成語，當初就是這么來的，而泰山最初也不是什么地望，而是指老婆的父親，民間俗稱老丈人者也。漢人焦循《易林》所謂“邪徑賊田，惡政傷民。夫婦呪詛，太山覆顛。”講的就是這件事。太泰同字，這讀書人都知道，用不到解釋。而太與大與丈與犬與龍的關系，大約也是如此，因他們家門前有個土山，為上古主要葬地，《越絕書》里那么多的“不審名塜”，說的就是它，因此太山也叫做泰山。不過在當初，也確實算是很大的山了，《韓詩外傳》記“孔子顏淵登魯泰山，望吳閶門。”《真誥》記吳句曲山“洞墟四郭上下皆石也，上平處在土下，正當十三四里，而出上地耳，此當是至太山頂為言也。”這些記錄本為古人的真實表述，好不容易從文刀筆斧間漏網，現在的人不理解，只好懷疑是書里寫錯了，表過不提。后來周人得天下后要寫《周禮》，在墩上分東南西北中堆上五堆不同顏色的土，這就是所謂的五疇了。秦國當初就是為周家看墳的，此事已由《清華簡系年》披露于世，因此你一不小心把它寫成泰了也沒關系，因為漢晉以前那些帶秦字的山差不多都在會稽郡。再后來輪到劉姓人坐天下，要搞文化建設，在《漢書》里列入郊祀志，跟司馬遷的《龜策傳》叫板，實際上亦有假公濟私、紀念自己祖宗的私心在里面，一看他那個姓，還有號沛公的這個沛，就知道他什么來歷。加上也實在沒什么好寫的，把土堆重新整了整，比以前略高大些，就管它叫五岳了。地方上的人好像也很會講：政治，因此老丈人又跟著改稱岳父，《左傳厲公二年》所謂“姜姓太岳之后”者此也。《越絕志》的作者也是好事之徒，在書里給它起了很多名字，班固的知名度更高，文才更富，起的別名自然也更多，因與傳統文獻沖突太大，這里就不一一列舉了。endprint

肆不殄厥慍.亦不隕厥問。柞械拔矣，行道兌矣，混夷駾矣，維其喙矣。

最后的攻擊開始，實可謂原版的真正的斬首行動，以證后來美國人的那個不過襲用模仿而已。斬首者，平周人祭臺，祭在穴頂田中，置圓石為首，即《尚書》所謂圓丘，《太玄經》所謂天圓地方者也。前有《易經》艮卦漸卦的自記，后有《楚辭天問》的詰責，而詩稱靈廟（見《詩經大雅》），越稱龜山（見《吳越春秋》并《越絕書》）。這樣一來，害得后代的學者文人又要為此手忙腳亂，如孔穎達在《詩經正義》里僅為后面這兩句，就寫下一千五百字的注疏，重復前釋密須氏的老套路，把受人討伐說成是征伐他人。當然昆夷這個昆字，也必須加水旁改成混，這樣才有可能魚龍混雜，混沌不分，魚目混珠，混水摸魚。最早的毛傳或許還保留了一點真實信息，以首字為例，毛釋“肆”為“故”，則為地望，古故初昔先等字義同，即周人所筑，所謂三年成都者也，《越絕書》里眾多的“吳古故陸道”，“吳古故水道”，都可以站出來作證。漢時加框為固，即稱固陵。周人私祭于此，其祭式為同性水中裸撲，《山海經》所謂浴，俗稱洗澡，澡操形近，國所明禁，因有此禍。唐改肖山，死灰復燃，以唐人亦為周種，所謂唐虞者，吳仲雍之后，《世本居篇》記仲雍居余暨是也。（水經注以余姚為余暨）《揚子方言》“肖：趙，肖小也。”《說文》：“骨肉相侶也，不侶其先，故曰不肖也。”后世引以為戒，因此士人通信相見，必自稱不肖，表明個人政治及宗教態度也。又詩首兩句《大雅思齊》有個相同句式叫：“肆戎疾不殄，烈假不瑕。”《漢石經魯詩碑圖》第十面第三十四行有殘字作：“珍廑罟不”，則“假”本作“罟”，從四從古，肆四古今字，有關此字的解釋，古本《說文》作“罔”，今本《說文》作“網”。《玉篇》干脆作“角罔也。”但不管他是罔還是網，這條漏網的大魚必為古公，而本字當為亡，隱居市肆，改名太公望，實為太公亡又稱呂上甫，就等若干年后他孫子或曾孫來找他去伐紂了。但孟子卻堅持認為這人就是文王，語見盡心章句下第十九節：“貉稽曰：稽大不理于口？孟子曰：無傷也，士憎茲多口。詩云：憂心悄悄，慍于群小。孔子也。肆不殄厥慍，亦不隕厥問。文王也。”可見文與大這兩個字，古今沒人能真正弄清楚過。

這里可能已涉及到古代一個敏感的問題即宗教祭式，相關的著作雖然很多，能說到點子上的不容易見到。在古人的觀念中，表示一個宗族或邦國存在的標志就是它的祭壇，以及自己獨特的祭祀方式。以吳越兩國為例，最初吳滅越，越王甲循五千棲保會稽，最終請成而得許可，就是同意保留它的祭臺，哪怕屈身為奴、妻子為婢也在所不惜。別看勾踐像祥林嫂似的逢人便說“吳為不道，殘我宗廟，夷我社稷，以為平原，使不血食。”不過占有了他的勾踐小城，在上面筑了姑胥臺，不方便祭祀而已，實際上并沒有滅祀絕宗。后來越滅吳，請居甬東，但不同意保留祭臺，而吳王寧可自殺以殉。《吳越春秋》里有一段精彩的對話就是記錄這事的，當時夫差請求勾踐，希望能得到同等對待，“猶以今日之姑胥，曩日之會稽也。若徼天之中，得赦其大辟，則吳愿長為臣妾。”這個徼天之中，就是東堤中有丘陵。陵有泉穴，俗稱天泉酒水（酒古文畬，亦作九），出穴為江，吳人所祭，《越絕書》卷二吳地記“吳古故祭于江”是也。而按酈道元的習慣是要寫成牦牛繳的，不然他的若水就沒法從四川流過來。勾踐不忍其言，將許之成。而范蠡勸他毋忘會稽之厄，結果還是沒談成，只同意生活方面更加優待，許以男女三百戶云云。“吳王辭日：天降禍于吳國，不在前后，正孤之身。失滅宗廟社稷者，吳之土地民臣越既有之，孤老矣，不能臣王。遂伏劍自殺。”前稱愿長為臣妾，此稱不能臣王，看似相當矛盾，而奧妙就在這里。考之新整理出版的清華簡七《越王其事》，斑斑皆是，如簡五“君如為惠，交天地之福，毋絕越邦之命于天下，亦茲（使）句踐繼寮于越邦，孤其率越庶姓，齊厀同心，以臣事吳。”就是上面說的求吳保留宗祀。簡三十二“其蓐夫老弱堇歷者，王必酓認之。”就是說越國堇頭舊祭雖然保留下來了，因其時交通不便，祭者冷清，不得已以免費酒水相引誘，相當于是時下商家搞的促銷策略了。

而在我們現在討論的這首詩所代表的歷史年限里，主要祭壇大約有三個，《爾雅》所謂“夏日歲，商日祀，周日年”是也。一為母祭，此為最早設置者，所祭為女性生殖器官，后世雅化為它山夾山洼樽之類。其次為父祭，所祭為男性生殖器官，即越絕龜山，后世雅化為怪山槿頭之類。再其次為子祭，即周人所私設者，所祭為乳狀二小山，以乳泉所出，所謂圣瑞者也，《明一統志》引古本《雪竇寺志》云：“山又名乳峰，正峰聳峙，四山攢拱，兩澗出水，交會于前。”又《嘉靖寧波府志》：“在縣東南五里，一名瑞峰。山特起，周回三十里，四面皆異。”說的就是它了。后世雅化為包山鼓山鮚崎白水沔水之類。有當代史研究者認為所有的戰爭都是宗教戰爭，在古代則更是如此。因為它不僅代表著精神信仰之爭，更有世俗的功利在，看看今天的收費站和廟門口的攤位生意的紅火就知道了。加上周人的祭祀方式，又實在太有點那個了，放在現在也是“掃黃”辦的工作對象。紛爭遂起，天下不寧，最終慘遭伐戮。但所謂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正義的旗幟下面，往往也掩藏著不少私貨，這種事情古今中外并不罕見，如討伐方勝利后占據周人的地盤不走，將其成果全部據為己有，即為一例。此節開首“肆不殄厥慍，亦不隕厥問”十字，當即由此而發。而后人同情他，依然愿意尊他為中土之祖，不僅因為他是文字的創造者，居室的發明者，更因為最早由他發現的泉源，除使先民的生活用水問題得到解決外，還直接推動了農事和水利的發展。就這一點而論，《周書》說他有圣瑞，倒是一點也不夸張。此外他的環保工作也做得很好，為保持泉口不受污染，當年還在上面搭了個棚，斜頂如斗笠，亦名冠，亦名弁，亦名蓋，這就是為什么《史記》里有那么多的西伯蓋了。“冠”當然也就是帽，《尚書》里盡管別書為“勖”，也很難完全消除痕跡。又因為是享祀之處，吃了敗仗后冠蓋無存，按上古規距“享”字也要跟著受罰，《周易》里的那些古怪的“亨”字也有來歷了。后人又成功地把它改造成“亭”，《漢書》所謂十里一亭是也，亭長大概就是看管泉源的，一如《商書》之監。按《周禮冬官考工記》“輸人為蓋以象天崇十尺。”這只亭子的高度也就有數了。而無論是冠是帽，都要戴在頭上，這個戴字因此也可假借為頭或首，比如屈原就喜歡稱戴不稱頭，在《天問》里他憤怒地發出責問：“鼇戴山抃，何以安之？”又問：“何少康逐犬，而顛隕厥首？”又問：“何顛易厥首，而親以逢殆？”可見楚周同種，《左傳》所謂同母弟者也，關鍵時刻立場還是很明確的。至于王逸注引《列仙傳》曰：“有巨靈之龜，背負蓬萊之山而抃舞，戲滄海之中。”想象力太豐富了，因此只能當它是動漫。不過這個蓬萊山在東海，在浙江，在句章，秦始皇當年跑來看過的，歷史上倒是沒見有人否認。（未完待續）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