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不去看遺跡

張欣宇

走遍了鬼斧神工的天然造化，看慣了恢弘大氣的宮殿角樓，品過了回民街坊的山珍海味，聽透了雍容高貴的宮廷雅樂，聞盡了七彩牡丹的國色天香。

今天，我不去看遺跡。

今天，我只想看看這熟悉的，平凡的，詩意的城市。

1、棉花糖掛在天空上

在這樣一座屹立千年的古城，已經很少能遇到這樣的天氣。

午后的操場上，天空像是暈染均勻的藍色桌布，這頭是湖水般純潔靜謐的藍，那頭是淡淡的肅靜的粉藍。翱翔高空的飛機遺落下的軌跡，是無意灑下的一把白砂糖。最貼近視線的，是一團一團的棉花糖，仿佛觸手可及。軟綿綿的大大小小的它們，參差錯落地誘惑著你。也不知是哪個頑皮的小孩子，頗具藝術性地將棉花糖的棍兒一抽，給偌大的天留下了無數上揚的嘴角。

很少有這樣好的光，仿佛身旁熟識的老友，膚色都白亮了些許，眼神都清澈了些許。綠茵球場愈加清脆，朱紅跑道分外鮮艷，看臺上花花綠綠的座位，仿佛撣去了素日的灰塵。整個世界都明亮了，明亮到讓人難以抑制住內心的狂喜，即便是奔跑個數十圈也難以消解。

說到底，人類還是宇宙的孩子。當它欣然微笑明媚無限之時，我又怎能忍住不去響應它的深情召喚，不去感受它賜予的一切美好呢？

2、一場華麗的冒險

“俱懷逸興壯思飛，欲上青天攬明月。”那一剎那，我仿佛參透了詩意，與李白靈魂相通。迫不及待地帶上相機，決定來場華麗的冒險，去體膚那從天而降的溫存。

一路小跑到最近的樓，匆匆忙忙地坐上電梯，迅速按下頂樓“28”的數字，“砰”、“砰”、“砰”，心跳到了嗓子眼兒。轉身入樓道，寂靜的出奇，一片漆黑，讓人不禁卻步。但是有了執念，一切都在所不惜。穿過黑暗，別有洞天。

果然是“洞天”，只見一條數十余米長的梯子巍然聳立，直插青天。透亮的光由方心的口射進陰冷的樓道，構成光影的完美畫卷，讓人不禁心生畏懼。又自然而然聯想到《蜀道難》中所言：“地崩山摧壯士死，然后天梯石棧相鉤連。”科技始終在進步著，今天，我們已經無須再犧牲“壯士”，便能修筑起交錯縱橫的天梯石棧。難于上青天的蜀道，姑且被無數古人征服，那攀爬眼前小小的“天梯”又何妨呢？

把相機匆忙掛在身后，開始爬梯。上升的過程不足為奇，而離開樓梯才是真正的考驗。緊張的根本不敢往下看，后背滲出了汗，雙腿不聽使喚，微微發抖。心跳明顯漏拍了好幾次，頻率慢了許多，“砰——”、“砰——”、“砰——”，每一次都強烈到能明顯聽得見聲音。動也不是，靜也不是，上下為難。可終歸還是要邁出那一步。深呼吸，再加上一點兒勇敢和冷靜，調整好步伐，猶豫再三的我像只小鯉魚，不懈嘗試最終還是躍出了龍門。

世界上最難以克服的是什么呢？興許是膽怯的心吧。

3、遠山陰霾尚迷蒙

踏上天臺，一切的疲憊膽怯全然拋在腦后了，天地蒼穹盡在眼底。讓人不由得想歡呼，想吶喊，想與這蒼天融為一體！

向北遠眺，日光耀眼而柔和，與周圍灰藍色的天融合在一起，好似乒乓球般大小，卻看不見明顯的分界。而下俯視，是高低不平但卻錯落有致的樓房，“長安大學”牌子紅得鮮艷明亮。再向南遠望，我竟看見了山脈！在那遙遠的地平線上，是連綿不絕的山脈貫穿東西。想必是終南山了。

登高遠望，原來長安城是如此渺小。

胸中承載著天空，才惶覺疲于奔命的生活是多么幼稚膚淺。平息了激動的心，再定睛細視，不免又新添幾多憂愁。欣然而至，卻見陰霾。不知是天色漸晚，還是正值人潮，只見高處是一望無際的深似海的藍，低處則混沌不堪。秦嶺好似個風塵仆仆的老者，側臥嬉笑著庸俗的世人，為了所謂理想的城市，不得不犧牲唯一的世界，生存于一片迷蒙之中。

而我，無意發覺了“秦嶺老人”的悲哀，卻只能任憑那夾雜著揚塵的風肆意侵擾著我的發，無可奈何到無動于衷。

4、世界末日也不過爾爾

獨自靜靜地守候著北郊的天，默默地護送著太陽的離開。

原本與一片灰藍自然融合著的太陽，拼了命地閃耀，不斷散發著它的余熱，渴望著留給世界最后一抹燦爛。就這樣，她不斷膨脹，膨脹，直到感化了身邊的藍色，與其融為一體。它膨脹著，直到金色的光輝，灑滿了半片天空，甚至濺到了一旁的我臉上。

終于，她還是敵不過時間的較量。她漸漸黯淡，漸漸衰弱，漸漸顯現出清晰的輪廓。而她身旁的金色，卻絲毫不減，反而愈發濃烈。樓房消卻了原本的色彩，在她的感召下只剩下一片漆黑。全世界因她而燦爛，卻也因她的離去而走向黑暗。

短短幾分鐘，她便完成了最后的謝幕，留給我無盡的感念。那畫面給人心靈的震撼，千言萬語又怎能說得清、道得明。“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陳子昂的詩句可能是最好的回答。

恐怕，世界末日，也不過爾爾吧。

5、重返人間

不知何故，我常常夢見絢麗的天空，夢幻的夕陽，今日終得一相見。“天地之間”游走一回，恰似夢境，久久不能忘懷。行走在回程的校園，路人嬉笑打鬧，而我卻恍如隔世。

走著走著，天上的星星朝我拋了個媚眼兒。

停下腳步，細細觀賞那略帶陰霾余韻未盡的天空，漂浮著的陰云、閃爍著的明星都有著一番別樣的鬼魅。正想定格下這樣具有魔幻色彩的畫面，一個女孩子的小辮兒入鏡勾走了我的靈感。哦，不，她給了我靈感，將我的靈魂拽回了人間。

爺爺扛著小孫女兒，這樣一個再平常不過的瞬間，卻掀起了我心的波瀾，讓我不禁遙想起那些曾這樣深愛著我的偉岸身軀。

天地蒼茫，人類渺小，可只有人間才存在真愛與溫情。所以身軀渺小又何妨？我們還有不朽的偉大的不斷探索不停超越著的靈魂。

人，固然要感懷于山川、草木、蟲魚、鳥獸，但人之所以為人，更是基于一種對理性、情感、文明、文化的傳承創新。

隨心逐夢，感懷造化未必要去遠方。

今天，我不去看遺跡，卻看見了這個城市最真實的模樣。endprint